第28章 謊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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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北門殘破的旗杆之上,李崇兒那顆死不瞑目的頭顱,被一根長矛高高挑起,懸掛在殘破的旗杆頂端。

  一里之外的清軍大營,額爾德、瑚沙等人也遠遠地看到了這一幕。額爾德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,他本以為恫嚇和利誘會多少讓鎮內的流寇產生一些動搖,卻沒想到換來的是如此決絕和羞辱性的回應。「豈有此理!豈有此理!」他氣得暴跳如雷,如同被觸怒的公牛,「李來亨這小畜生!我要再次進攻,將這承安鎮碾為齏粉!」

  「額爾德,冷靜!」瑚沙連忙上前,按住了他幾乎要拔刀的手「鎮內流寇看來是存了死志,要與我等血戰到底了。我軍昨夜新敗,銳氣已失。還是暫且圍而不攻,等後續烏真超哈們的援軍和火炮趕來,再將其一舉蕩平!」

  額爾德雖然怒火中燒,但也知道瑚沙所言是實。他胸膛劇烈起伏,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,來回踱步幾次後,最終仍是咬牙切齒地採納了此議。

  清軍遂於承安鎮北、東兩面加派了游騎,加強監視,但以清軍現在的兵力,根本無法做到全面的監視,圍困圈的漏洞甚多,尤其南、西兩向,僅有零星斥候往來巡弋。

  而且,清軍將領們並不知道,李來亨這看似血氣之勇的斬使立威,實則是他整個「金蟬脫殼」計劃的開始。他就是要讓清軍誤以為自己會憑藉一時的血勇,在承安鎮死守下去,從而為真正的撤離爭取最寶貴的時間。

  在確認清軍的動向後,李來亨下達了一連串的命令,一是在北門上繼續廣樹旗幟,故布疑兵;二是讓孫有福、李能文抓緊時間拆除南門內側的障礙物,清理出一條可供大隊人馬快速通過的通道。

  北門之上,霎時旌旗密布,間或鑼鼓作響,儼然一派森嚴壁壘、如臨大敵之景象。而於鎮子南門之內,數十名精選悍卒正緊張地挪開昨晚那些堵門的條石與沙囊。其餘軍士則加緊對車輛做最後檢修,更換損毀輻條,為木質車轂塗抹脂膏。

  臨近午時,南門的撤離通道終於被清理出來。各部隊也已完成了最後的整編和物資打包。谷英被小心翼翼地抬上一輛鋪滿了柔軟被褥的馬車,康見素在他身旁,隨時準備應對可能發生的意外。剩下的四輪大車用來裝載軍糧及輕傷員。還有不少北方常用的獨輪車,靠騾子和一個民夫共同拉動,裝載其餘的物資和軍械,

  李來亨看了看正午的太陽,又細聽了斥候關於鎮外虜騎動向的最後一次稟報,心知時機已至。「傳令!各部依序,自南門撤離!行進間務必保持肅靜!」

  陳國虎的騎兵隊率先從村鎮沖了出來,離開南門後,他們立刻向周邊散開幾隊騎兵偵察敵情,為全軍的撤離提供遮護。韓忠平、趙鐵中、郭君鎮部和那十幾輛載著包括谷英在內的重傷員、關鍵軍械和火器的馬車最先行動。這些車輛是整個隊伍最脆弱、也最影響行軍速度的部分,必須讓他們先走。

  緊隨其後的,是楊大力、孫有福等部護衛著輜重車隊的中軍主力。士兵們手持兵器,腳步沉穩而迅速,如同一道沉默的鐵流。鄭百川部則被安排在中軍之後,一個不遠不近的位置。鄭百川騎在馬上,臉色陰晴不定地看著前方井然有序的撤離隊伍,心中不知在想些什麼。

  李來亨親自率領著趙鐵正的親兵哨,與李能文和崔世璋部,是最後一批離開承安鎮的。當他最後回望了一眼這個自己第一次獨立指揮作戰的戰場,只見北門方向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,李崇兒的屍身依舊隨風晃動,像是在無聲地嘲笑著遠處的敵人。

  只是不知道自己大軍撤離後,承安鎮的百姓會怎麼樣。他嘆了一口氣,調轉馬頭,沉聲喝道:「走!」

  順軍大隊人馬就這樣悄無聲息地從南門魚貫而出,在清軍主力尚未反應過來之前,迅速向真定方向急速撤退。當北面的額爾德和瑚沙終於從清軍游騎的口中得知承安鎮已是空城,率領大隊趕到南門時,李來亨的大部隊早已遠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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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大軍自承安鎮成功突圍後,一路馬不停蹄,向真定府方向急撤。然而,隊伍的行進速度始終快不起來。李來亨知道,帶著如此多的重傷員,他們根本無法在脫離清軍主力追擊前,安全抵達真定。

  他派出斥候,在遠離官道的一片丘陵地帶,找到了一處只有十幾戶人家的偏僻小村落「林家峪」,打算先將部分傷員疏散到這裡。

  裝載傷兵的大車上,一名叫周滿倉的老兵,腿部被破甲錐貫穿,早上才被康見素包紮,此刻正虛弱地推著身邊一個年輕的士兵,那士兵手臂上還纏著繃帶。

  「來順……你……你一會兒跟著都尉的大部隊走!別再管我了,哥……哥腿瘸了,是個廢人了,別……別拖累你……」


  那年輕士兵,正是他的弟弟周來順。他哭著搖頭,死死抓著哥哥的手:「哥!俺不走!俺走了,誰…誰來伺候你換藥!」

  就在此時,李來亨和韓忠平兩人策馬到了近前,他斟酌了片刻,還是主動開口「各位兄弟,對不住了,大夥先在前面的村子裡好好養傷,我和村裡的里正已經交代好了。」

  聞聽此言,車上傷兵情緒霎時更為低落,一股絕望的沉寂瀰漫開來。所有人內心都知道,自己終究還是要被拋棄了,但對李都尉還能說什麼呢,他確實已經竭盡全力了,此刻再哭天搶地、哀哀求告,撕破彼此最後這點體面嗎?

  一時間,唯聞粗重壓抑的喘息與偶爾忍不住的抽噎,大夥相顧黯然,默然無語。

  照顧了這些傷兵許久的康見素也是一時默然,他嘴唇抖了抖,好像想要說點什麼,最終卻只是嘆了口氣,背過身裝作檢測器械。

  只有周來順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,掙扎著問道:「都尉…您到了真定…定會帶援兵回來接俺們的吧?您…您不會真扔下俺們不管的,對不?」他的語氣中,充滿了對被拋棄的恐懼和對兄長安危的極度擔憂,說到最後竟是帶了哭腔。

  李來亨看著這對患難兄弟,看著車上其他那些或昏迷、或呻吟的傷兵,心中如同被針刺一般。他很想拍著胸脯向他們保證,一定會帶援兵回來接他們。但話到嘴邊,卻又化為千斤巨石,怎麼也說不出口。他知道,以大順軍目前的局勢,這是一個不可能兌現的承諾。一個虛假的希望,有時比殘酷的現實更加傷人。他的沉默,讓車上的氣氛更加壓抑,連周圍士兵的呼吸聲都變得沉重起來。

  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,一直跟在旁邊的韓忠平,突然上前一步,用一種沉穩而溫和的語氣對周來順說道:「說的什麼渾話。都尉怎會拋棄自家兄弟?」

  他指著不遠處的村落,繼續道:「此地僻靜,韃子一時半會兒尋不過來。都尉的意思,是先將你哥哥這樣傷勢最重的弟兄,在此處好生休養。我等會留下足夠銀錢與上好金瘡藥,亦已打點好村中管事,讓其好生看顧你們,斷不會委屈了弟兄們。」

  他拍了拍周來順的肩膀,放緩了聲音,一字一句地說道:「你只管安心在此照顧你哥。等我們到了真定,整頓好兵馬,少將軍自然會帶著援兵,回來接你們歸隊。」

  周來順涉世未深,又處在極度的焦慮和恐懼之中,聽了這番話,竟信以為真。他抬起淚眼婆娑的臉,看著韓忠平,臉上露出了充滿希望的神色,連連點頭:「謝謝韓掌旅!謝謝都尉!俺一定好生看顧俺哥!等…等著大軍回來接俺們!」

  而躺在車上的周滿倉,卻勉力抬起頭,目光深湛地望了李來亨與韓忠平一眼。他經歷比弟弟豐富得多,早已從二位將領那不忍直視的眼神與艱澀語調中,窺破了真相。但他並未說破,只是對弟弟擠出一個極其虛弱的笑容,那笑意中交織著無盡的不舍、些許的欣慰,以及一絲深藏於底的、旁人難以覺察的決絕。

  然後他硬撐著直起身,對李來亨和韓忠平道謝「謝過兩位總爺…能將俺們這些廢人帶出那死地,已是天大的恩情…不敢再奢求其他…既然都尉有令,會來接應,俺…俺們遵命就是…來順!莫再做那女兒態哭哭啼啼!過來扶俺下車!」有他這般坦然帶頭,車上其餘重傷員亦紛紛默然,在隨行輔兵與村中前來接引的多親攙扶下,開始陸續挪下車架。

  李來亨沒有再說什麼,只是默然地將自己身上所有散碎銀兩盡數掏出,又命親兵將所能勻出的最好傷藥一併取來,親手交給了那前來接洽、面帶惴惴的村里正。

  離開村落後,隊伍繼續前行。李來亨沉默地騎在馬上,良久,才對身旁的韓忠平低聲道:「韓叔,這次又多謝了。」

  韓忠平看著他那緊繃的側臉,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表情,只是嘆了口氣,道:「「亨哥兒,沒啥可謝的,這吃人的世道,總得給人心底留點兒念想,哪怕…是假的。這些話,由我這老骨頭來說比讓你來說更好些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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