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撤退準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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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在高層小範圍做了決策後,李來亨命親兵吹響了代表各部主官集結的短促號角。他沒有時間再開一場冗長的討論會,而是召開一個簡短、高效,只為下達作戰命令的軍事會議。片刻之後,陳國虎、趙鐵中、楊大力、李能文、崔世璋、孫有福等所有在鎮內的部總及以上將官(除了宣稱受傷的鄭百川),都神色肅然地聚集到了廣場之上。

  李來亨沒有一句廢話,先向眾人宣布了經過小範圍的高層討論,今天上午就會全軍向真定突圍的決策,不少人聽到這個消息也微微鬆了口氣。旋即,他清晰扼要地頒布各部軍令:陳國虎率所部精銳騎兵,充任全軍開路先鋒兼哨探,並擔負至關重要的機動策應之責;趙鐵中部隨韓忠平掌旅先行,護衛重傷的谷英將軍、郭君鎮都尉及所有關鍵火器輜重;楊大力與孫有福部為中軍,護持龐大的隨軍民夫及糧秣車隊;斷後之重任,則由李能文、崔世璋二部承擔,李來亨本人將親率親兵哨,跟二人一道坐鎮後隊!

  「趙鐵正,你的親兵哨,隨我行動!我會跟兩位部總一起為全軍殿後!」李來亨此言一出,眾人皆是動容,連一向沉默的李能文都抬起了頭。主將親自殿後,這不僅需要莫大的勇氣,更是對全軍將士最直接的承諾——他李來亨,誓與全軍同進退,絕不棄任何一人於死地!

  「都尉,不可!」眾人聞言紛紛勸阻,「殿後兇險,您是全軍主心骨,豈能親身犯險?」李來亨擺手,語氣決絕,「我意已決,唯有如此,方能讓全營將士,上下一心,再無後顧之慮!」帳內再無一人有異議,所有人都被李來亨的決絕氣勢所感染。

  「都尉……那……那我部……」此時,一直被冷落於旁的鄭百川麾下一名部總,見眾人皆領命務,唯己部無所適從,忍不住囁嚅低聲問道。

  李來亨這才像剛看到他一樣,淡淡地說道:「哦,你回去告訴鄭掌旅,他有傷在身,就不必參與一線廝殺了。跟著韓掌旅,一起護衛我軍左翼吧。」那部總連忙應下,心中卻也明白,這名為「護衛左翼」,實則已被排除在核心作戰序列之外,處於被監視看管的位置了。

  隨著眾將領命散去,整個承安鎮,便如同一台被重新上緊了發條的戰爭機器,在李來亨的統一號令下,開始了突圍前的最後準備。

  孫有福和方助仁立刻組織起所有尚能動彈的輔兵和民夫,沖向那片還散發著濃烈血腥味的戰場。他們忍著胃裡翻江倒海般的不適,在泥濘和血泊中穿梭。一名年輕輔兵雙手顫抖,正費力地從一具八旗兵屍身上,剝取一件鑲鐵棉甲,甲上浸透的血污已凝成黑紫色,入手冰冷沉甸,遠非他們身上簡陋的皮甲可比。另一邊,幾名民夫合力將一門被遺棄的虎蹲炮從屍體堆里拖拽出來,炮身上還掛著不知是誰的半截腸子。

  順軍將士們默默地將戰死袍澤的兵器拾起,又毫不猶豫地從敵人的屍身上剝下甲冑,解下腰刀,搜尋箭囊。繳獲的韃子弓箭和鋼刀,被集中起來,優先配發給那些在夜戰中表現英勇的士兵。

  祠堂臨時改成的傷兵營內,血腥味和草藥味混雜在一起,濃得化不開。康見素在早上匆匆檢查了谷英的情況,見到氣色脈象一切正常好。就急匆匆地去為受傷的士兵處理創口,面對一個腿部受了嚴重刀傷的士兵,他用燒紅的烙鐵燙住了傷口,疼得那位已經昏迷的傷兵都發出一聲悶哼,然後交代了身邊的民夫幾句後續的包紮事宜。他直起身,用滿是血污的袖子抹去額上的汗珠,「下一個!」。

  一名小腿被破甲箭貫穿的士兵被抬到他面前,傷口周圍的皮肉已經發黑腫脹。康見素深吸一口氣,這比上一個還難處理,但他只是沉聲道:「按住他!拿烈酒來!」他一手持著鋒利的小刀,在火上反覆灼燒,另一手接過酒囊,小心翼翼地倒在了一塊還算乾淨的布上,然後用布擦拭著傷口周圍的血污。即便如此,烈酒接觸傷口的劇痛還是讓那士兵發出了殺豬般的慘嚎,險些掙脫了兩名民夫的壓制。

  康見素咬了咬牙,用比之前更狠厲的聲音吼道:「再加兩個人!按不住他,這條腿就廢了!」

  等周邊的人把傷員按住,他心一橫,手起刀落。但因為緊張,第一刀下去,割得淺了,未能完全切開腫脹的皮肉。他只得又補了兩刀,才終於露出了卡在骨縫裡的、帶著倒鉤的箭頭。他拿起鐵鉗,試圖將箭頭夾住拔出,但那倒鉤死死地咬著骨頭,第一次嘗試,鐵鉗竟打滑了,只帶出幾片碎肉,引得那傷兵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嚎叫。

  康見素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,他不得不用小刀小心地將掛住的筋膜一點點剔開,摸索著倒鉤的位置,最終,在又一次嘗試後,伴隨著「咯噔」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,那帶血的箭頭終於被他費力地拔了出來。他整個人如同虛脫了一般,靠在牆上大口地喘著粗氣,甚至沒力氣去管那傷兵後續的包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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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李來亨也沒有在指揮所久留,他帶著趙鐵正和幾名親兵,快步走向戰況最慘烈的北門。他需要親眼看看那裡的情況,也需要讓北門的將士們看到他這個主將的身影。

  北門內外,已是一片狼藉。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血腥味和硝煙味,士兵們正默默地清理著戰場。韓忠平正指揮著手下,將一名名傷員小心翼翼地從鎮牆上抬下來,安置在臨時的擔架上。他的臉上滿是疲憊,聲音卻依舊洪亮而沉穩,有條不紊地調度著一切。

  看到李來亨走來,韓忠平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和菸灰,迎了上去。他看著李來亨那張同樣疲憊但眼神堅定的臉,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,沉聲道:「少將軍來得正好。方才軍議緊急,不便多言。此刻,正可引你見見我麾下幾名悍勇兒郎。」李來亨明白韓忠平的意思,這是要藉機為那些有功之士請賞,也是在幫自己收攏人心。他點了點頭:「正合我意,有勞韓叔。」

  二人並肩走在殘破的工事間。韓忠平首先引著李來亨來到一處屍體堆放點。李明義正帶著手下的軍士,默默地為一名犧牲的袍澤整理好殘破的衣甲。

  「李哨總,」韓忠平的聲音打破了沉寂。

  李明義抬起頭,看到李來亨和韓忠平,連忙要行禮。

  李來亨上前一步,按住了他的肩膀,沉聲道:「李哨總,不必多禮。昨夜你部在第一道防線死戰不退,為全軍爭取了寶貴的備戰時間。你的勇猛,韓掌旅都跟我說了。」

  他隨即對身旁的趙鐵正道:「去,取那副繳獲自韃子白甲兵的上好鎧甲來,賞給李哨總。」他又看向李明義,目光中帶著由衷的讚許,「你在韓掌旅麾下好生效力。待回到真定,我定向侯爺為你請功!」

  李明義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,瞬間湧起一股熱流。他看著眼前這位年輕的都尉,嘴唇翕動了幾下,最終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,沙啞地道:「末將……謝都尉厚恩!」

  韓忠平又引著李來亨來到一處正在分發箭矢的角落,指著一個正在領取新箭囊的年輕士兵說道:「少將軍,便是此人。他叫王世威,原是李大勇將軍的部下。昨夜先是一箭射退了那勸降的叛徒李崇兒,大漲我軍士氣。隨後在牆頭之上,又接連射落了數名試圖攀牆的韃子,箭法很是了得。」

  李來亨點點頭,走到那年輕士兵面前。王世威見都尉和掌旅竟親自來到自己面前,頓時手足無措,一張臉漲得通紅。

  「爾便是王世威?」李來亨溫言問道,「是好漢子。」他讓親兵從繳獲的武器中,揀選一張筋角飽滿、紋路緻密,一望便知是精銳所用的韃子硬弓,親手遞與王世威:「良弓贈壯士。此弓,賞爾了。」

  王世威受寵若驚,連忙接過,激動得連話都說不出來,只能抱著新弓,連連作揖。

  李來亨拍了拍他的肩膀,又意味深長地補充了一句:「好好干。李大勇都尉的舊部,也需要有人來管理。等到了真定,我會慎重考慮此事。」

  與此同時,緊急的部隊整編亦在同步進行。昨夜血戰,中心廣場的崔世璋部幾乎被打殘,而死守北門的韓忠平麾下,楊大力部和趙鐵中部也傷亡不小。

  郭君鎮拖著疲憊的身軀,親自來到西側的潰兵隔離區。他按照李來亨的授意,目光如炬地在那些驚魂未定的潰兵中巡視,挑選出百餘名看起來身體尚算強壯、眼神中還未完全失去血性的精壯之士。

  他看著這些曾經的袍澤,沉聲道:「弟兄們,大敵當前,多一個人,便多一分力。如今李都尉整編隊伍,正是爾等戴罪立功之時。我不管你們之前是哪個營頭的,從現在起,你們就是李都尉帳下的兵!」

  那些潰兵早已被昨夜的血戰嚇破了膽,但也知道留在此地同樣是死路一條,此刻見有歸隊的機會,大多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加入。郭君鎮隨即便將這些人打散,補充到傷亡最重的崔世璋部和楊大力部中,暫時恢復了這兩部兵馬的基本建制。

  待戰場打掃和裝備回收基本告一段落,承安鎮的鄉親們,那些被強征來的民夫,在方助仁的召集下,忐忑不安地聚集到了村中的廣場上。他們以為又要被派去幹什麼九死一生的苦差。

  然而,李來亨卻在幾名親兵的護衛下,親自走到了他們面前。他看著這些面帶驚恐和疲憊的鄉親,誠懇地拱手道:「位鄉親,李來亨在此,代全軍將士,拜謝諸位昨夜鼎力相助之恩!若非鄉親們冒死轉運、協力守御,我軍也斷難守住此鎮。如今,我等即將拔營西撤,前路兇險,不便再帶諸位同行。所有本地徵召的、不願隨軍遠行的鄉親,皆可自行歸家。」

  他示意方助仁,將二袋糧食抬了上來:「這些糧米,是我軍的一點心意,權當是這兩日的酬謝。拿上它,各自回家,好生過活吧。」


  那些民夫看著眼前的糧食,又看了看這位與他們之前見過的所有官兵都截然不同的年輕都尉,一時間竟都愣住了。王磐石激動得熱淚盈眶,帶頭跪下,重重地磕了幾個頭:「將軍大恩,我等……我等永世不忘。」

  其餘民夫也紛紛跪下,場面一時感人。李來亨將他們一一扶起,心中也是感慨萬千。他知道,這或許是他能為這些百姓,做的最後一件事了。

  就在李來亨和一群鄉親們還在上演軍民魚水情的時候,楊大力找到了方助仁。

  「方書辦,」楊大力的聲音有些低沉,「王鎖……王鎖兄弟他,可還有什麼東西留下?」

  方助仁嘆了口氣,從一個沾著血污的小布袋裡,取出一塊用粗糙手法刻著字的木牌,遞給了楊大力:「楊部總,只有這個了。都尉有令,念其平叛有功,准其同袍將其骨灰帶回故里。」

  木牌不大,上面用小刀歪歪扭扭地刻著幾行字,甚至還有幾個別字,但一筆一划都刻得很深:

  木牌的正面刻著「河南汝寧府確山縣」

  木牌的背面,則刻著「妻趙氏,盼安。兒狗娃,念。」下面還有兩個字,筆畫卻異常用力,幾乎要刻穿木頭——回家。

  楊大力接過那塊木牌,緊緊地攥在手心,木牌的稜角硌得他手心生疼。他什麼也沒說,只是默默地轉身,走向村外那處新挖的集體墳冢。

  冢穴之畔,數十具順軍將士的遺體被並排擺放著,其中便有王鎖。說是能將屍體帶回去,但此刻並沒有這個條件,沒有棺槨,甚至連一張裹屍的草蓆都沒有。士兵們只是沉默地,將一捧捧黃土,撒在他們曾經的袍澤身上。

  沒有哭聲,只有壓抑的沉默和粗重的呼吸聲。

  楊大力走到那剛剛掩埋了王鎖的位置,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小的酒囊,拔開塞子,迎著朝陽將裡面的烈酒緩緩灑在新翻的泥土之上。

  「兄弟,安心上路吧。」他低聲地、仿佛自言自語般地說道。

  做完這一切,他並沒有將手中的木牌放下,而是小心翼翼地、鄭重地將那塊小小的木牌貼身收入自己懷中最裡層的衣袋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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