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會診

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

  身側的床墊微微下陷的動靜,讓楊帆從淺眠中驚醒。

  熟悉的香味讓他瞬間明白了過來。

  就在他要出聲時,一股難以言喻的、純粹的歡欣驟然席捲了他,像溫暖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四肢百骸。

  這不是他的情緒,楊帆清晰地意識到,這是深藏在這具身體裡,屬於前身靈魂的悸動。

  當夏天帶著淡淡的香氣躺在他身邊時,那深深的渴望終於實現,無聲地沸騰著,傳遞著失而復得般的巨大喜悅。

  這份源自靈魂深處的歡喜還未平息,楊帆就敏銳地察覺到一絲異樣。

  身邊的身體在微微顫抖,壓抑的、細碎的抽泣聲在寂靜的黑暗中格外清晰。

  他的心也跟著一緊。

  「怎麼了?」楊帆的聲音帶著剛醒的低啞和一絲關切。

  「想起了往事...」

  夏天帶著哭腔回答道,然後轉身抱住了楊帆的左手臂,將臉靠著他肩頭,抽泣聲更重了些。

  過了好一會兒,她才聲音破碎的道:「突然想起大學的時候…你為了幫我占琴房的位置,天沒亮就去排隊,結果在門口睡著了,被巡查的老師揪起來…」

  楊帆發現腦中那部分靈魂十分活躍,想了想後便放開理智,任隨記憶流淌……

  清晨微涼的空氣,琴房外冰涼的地板,被夏天看到前身被抓包時,那又心疼又好笑的嗔怪眼神。

  這記憶如此鮮活,仿佛就發生在昨天。

  「那次可被系主任好一頓訓,」他自然地接話,語氣裡帶著點無奈的笑意,「還罰我掃了一個星期的琴房走廊。」

  「結婚的時候也是…」夏天的聲音哽咽得更厲害了,「你爸媽…我爸媽…都那麼反對…可你拉著我的手,在台上對著所有人說,『這是我的妻子夏天,我將一生守護她』…那時候…我們什麼都不怕…」

  楊帆輕輕拍著她的手:「是啊,那時候心裡就裝著你,別的都顧不上了。」

  他能感覺到原主那份無畏的愛意,此刻正與自己共享著這份溫存。

  「後來…」夏天的聲音低了下去,帶著沉重的愧疚,「我飛來飛去,接不完的通告…,我都…不知道…」她深吸一口氣,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,終於問出了那個壓在心口的問題:

  「老公…抑鬱症…是不是特別難熬?」

  當「抑鬱症」三個字終於從她口中說出時,楊帆的腦海中仿佛響起一聲巨大的嗡鳴!

  緊接著,是一種奇妙的、難以言喻的震顫感貫穿全身。

  就像一直緊繃著的某根弦「錚」地一聲斷裂,又像是長久背負的沉重枷鎖悄然滑落。

  一種前所未有的、徹底的「完整感」籠罩了他。

  那些屬於原主的記憶碎片——求醫問藥的奔波、藥物帶來的麻木、深夜獨處的窒息絕望、劃破皮膚尋求片刻清醒的刺痛、看著電視裡光彩照人的妻子卻感覺越來越遠的無邊孤獨。

  所有這些曾經如同隔著冰冷玻璃觀看的他人影像,此刻都化作了他親身經歷過的、帶著溫度的真實體感,徹底融入了他的靈魂。

  前身記憶中所有的痛苦與掙扎,在夏天終於直面並詢問的這一刻,仿佛得到了真正的寬慰與解脫。

  他感覺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,一種靈魂層面的「歸位」。

  此刻,楊帆意識到,身體中屬於前身的意志已完全消散,他已經成為了這具軀體的唯一靈魂。

  關於夏天的問題,此刻不能簡單地說「我好了」來應付,他雖非心理醫生,但也知道抑鬱症的複雜。

  思索片刻……他側身輕輕摟著夏天。

  「不知道怎麼回事,我的記憶…好像被分成了兩部分。」他緩緩開口,聲音平靜像是陳述一個既定事實,「而關於抑鬱症的那部分…已經『死掉』了。」

  他感覺到夏天的身體猛地一僵。

  「那些難過,那些痛苦,那些…無力感,我都記得清清楚楚。」

  他的指尖無意識地划過她背上睡衣的紋理,「但是,很奇怪,它的所有症狀……現在統統沒有了。

  就像…就像那部分的『感受』被剝離了,只剩下『記憶』。

  我想,它…可能已在我身上已經消失了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似乎在探尋更深層的東西:


  「只是…我不知道,在那些『死掉』的記憶里,是否還有別的東西,也一起『死掉』了?」

  他聲音得很輕,帶著一絲自己也未完全明了的困惑。

  下一秒,夏天用盡全身力氣緊緊抱住了他!

  她把臉深深埋進他的胸膛,仿佛要鑽進他的骨血里。

  壓抑了許久的悲痛、恐懼、愧疚和失而復得的巨大情感洪流再也無法抑制,化作洶湧的淚水和無助的痛哭爆發出來。

  她的肩膀劇烈地抖動著,滾燙的淚水迅速浸透了楊帆胸前的睡衣。

  那哭聲撕心裂肺,飽含著長久以來的忽視帶來的深深自責和對差點失去他的無盡後怕。

  楊帆沒有再說安慰的話,只是更用力地回抱著她,手臂堅定而溫暖地環繞著她顫抖的身體,下巴輕輕抵著她的發頂,無聲地傳遞著存在和依靠。

  哭了許久許久,這劇烈的情緒才慢慢平息下來,只剩下斷斷續續的抽噎。

  夏天抬起頭,她淚眼朦朧地看著他,聲音沙啞道:「老公…我們……白天…去醫院看看…好不好?」

  帶著一種確認,一種尋求專業幫助的迫切,一種想要彌補和守護的決心。

  楊帆清楚這一關遲早都是要過的,他沒有任何猶豫,「好。」

  夜色深沉,窗外的城市燈火只剩下模糊的光暈。

  夏天最後幾聲壓抑的抽泣終於徹底平息,緊繃的身體在楊帆懷裡一點點軟了下來。

  情緒的劇烈宣洩加上連日奔波帶來的沉重疲憊,她在楊帆話音落下的不久,呼吸就變得均勻綿長,陷入了沉沉的睡眠。

  黑暗中,楊帆的手臂依舊維持著環抱的姿勢。

  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懷中身體隨著呼吸的輕微起伏,那份溫熱、柔軟的分量真實地壓在他的臂彎里,鼻尖縈繞著她身上混合了淡淡香水味和淚水的獨特氣息。

  借著窗簾縫隙透入的微弱光亮,他只能勉強看清她臉頰的輪廓,往日裡那份清冷疏離、艷光四射的明星氣場完全消失了,只剩下卸下所有防備後的脆弱與安寧,像一株在暗夜中無聲休憩的珍貴牡丹花。

  楊帆的心緒複雜難言。

  他清晰地知道,她的愛是屬於前身的,而前身那熾熱情感已隨著那意識的消散而遠去。

  但此刻,一種強烈的責任感和難以言喻的驚嘆交織著。

  夏天,這個讓前身愛入骨髓、任何時候都會拼命想要守護的女人。

  她美得驚心動魄,此刻卻如此全然信賴地依偎在他懷中安然入睡。

  前身意識徹底消散後留下的空洞感,與此刻懷裡這份沉甸甸的生命實感形成了奇異的對比。

  他無聲地嘆了口氣,至少,在「天后」這件事上,他得替「楊帆」,也替自己,牢牢護住她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晨曦微露,金色的光線如同細碎的綢帶,悄然探入房間。

  夏天纖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,悠悠轉醒。

  意識回籠的瞬間,她白皙的臉頰迅速飛起兩抹紅暈,連小巧的耳垂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。

  她動了動身體,想要起身準備早餐。

  然而腰間的手臂立刻收攏了些。

  「再睡會兒。」楊帆的聲音帶著剛醒的低沉,卻異常清晰。

  夏天的動作頓住,抬眼看他。

  晨光熹微中,幾縷烏黑的髮絲慵懶地垂落在她光潔飽滿的額邊、頰側,柔順的髮絲披散著,更襯得肌膚如玉,吹彈可破。

  那雙舞台上顧盼生輝的眼眸,此刻還帶著點未完全褪去的朦朧睡意,眼尾因昨夜的哭泣殘留著微微的紅腫,像暈開了一抹天然的胭脂。

  褪去了舞台的濃妝與平日裡的清冷自持,此刻素麵朝天的她,竟透出一種驚心動魄的嬌憨與美艷。

  楊帆的目光落在她臉上,呼吸下意識地一滯。

  即使見多了美女自詡心湖平靜無波,他依舊再次為這份毫無雕飾的、極具衝擊力的人間絕色感到一絲驚詫。

  他不動聲色地移開視線,語氣溫和地道:「我去做早餐。你多躺會兒,難得有點假期。」

  一頓簡單的早餐過後,兩人來到了創業室旁的私人車庫。

  夏天徑直走向那輛奔馳C級轎車,拉開車門坐進了駕駛位,楊帆自然地坐進副駕。


  夏天今天完全沒有化妝,素淨著一張臉,細膩的皮膚在清晨的光線下透出自然的健康光澤。

  標誌性的丸子頭徹底放下,如瀑的烏髮隨意地披散在肩頭,柔化了臉部輪廓。

  為了最大程度降低被認出的風險,她身著普通的休閒裝,再配上如今幾乎人手必備的醫用口罩,大半張臉被遮掩得嚴嚴實實。

  這套打扮就算混在高峰的人群中也毫不起眼。

  車子平穩駛出小區大門,守在門外的幾個狗仔懶洋洋地瞥了一眼這輛普通的奔馳C級轎車,通過擋風玻璃看到駕駛位是個個披頭散髮、戴著口罩、穿著普通的休閒裝的女人,這一看就是普通上班族的女人,而且副駕上還坐著一個同樣戴著口罩的男人。

  他們就興趣缺缺地移開了視線,繼續百無聊賴地蹲守著。

  當初選擇這個高端小區,看中的正是它鐵桶般的安保。

  不是業主或接到明確邀請的人,連大門都別想靠近一步,這為夏天的隱婚生活省去了無數麻煩。

  銀灰色的奔馳C級轎車匯入車流,穩穩地朝著省醫院的方向駛去。

  車內很安靜,夏天雙手緊握方向盤,棒球帽檐下的側臉線條顯得有些緊繃,透露出她內心的不平靜。

  楊帆靠在副駕駛的椅背上,目光投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,心裡想的卻是如何應付專家們。

  車子很快就來到省醫院地下停車場,下車後,夏天從隨身布袋裡拿出一頂深色棒球帽戴上,將帽檐壓得恰到好處。

  這一遮擋,更加不會有人將她與當紅歌星聯繫上。

  精神科在門診大樓的三層,周六的人很少,楊帆兩人剛出電梯,就看到一名醫工在電梯口等著他們倆。

  「小楊,你跟我來,先去檢查,檢查完幾位專家差不多也就到了,這是小夏吧?」

  「是的,麻煩您了,杜阿姨。」

  前身跟這個胖胖的醫工阿姨很熟,楊帆笑笑道謝。

  夏天也連忙答應道:「杜阿姨,麻煩您了。」

  杜阿姨眼神落在夏天身上看了一番,一本正經道:

  「哎喲,眼睛真漂亮,難怪小楊都把你誇到天上去了。留學回來了?回來了就不要走了,我看小楊沒病,就是太想你了。」

  夏天聞言一怔:「啊……嗯…不會走了。」

  杜阿姨立即滿臉笑容道:「這就對了,這就對了。」說完就轉身引著兩人前往檢查室。

  跟著杜阿姨的腳步,夏天卻早已眼眶泛紅,鼻頭髮酸。

  一隻手伸了過來,輕輕的拉住了她的手。

  「我沒事的。」楊帆輕聲說道。

  夏天的眼淚再也止不住了…

  會診室燈光柔和,四位身著白大褂的專家目光聚焦在楊帆身上。

  王醫生居中而坐,剛剛檢查的報告和厚厚的病曆本攤開在會議桌上。

  夏天緊挨著楊帆,露出的眼睛充滿了焦慮和緊張。

  「小楊,」王醫生開口,聲音帶著對這位老患者的審視,「你說承載痛苦的那部分『記憶』,在五天前那個晚上,突然『死掉』了?」他刻意重複了這個離奇的比喻,鏡片後的目光柔和,「這種感受,具體是怎樣的?」

  楊帆深吸一口氣,感受到夏天冰涼的手指緊扣著他的手腕。

  「是,」他迎向目光,聲音平靜而清晰,「就在那晚我又想到了自殺,但腦子裡所有讓我喘不過氣的痛苦、絕望、那種沉重的疲憊感……瞬間被切斷分離了,不是忘了那些事!」

  「是那些事帶來的煎熬情緒,完全感受不到了。就像……那個裝著痛苦情緒的『區域』,徹底壞死了。剩下的,就是現在這樣,思維清楚,精力充沛,睡眠食慾都恢復了正常。」

  幾位專家眉頭微蹙,低聲交換意見。

  這時,那位頭髮花白的老教授溫和地開口:

  「楊先生,你的描述非常獨特。在精神醫學層面,這高度指向一種極其劇烈的解離性防禦機制。」

  他解釋道:「在極端心理壓力或特定觸發點下,大腦作為一種極端的自我保護,有時會強行將情感體驗與相關的認知記憶剝離。

  你知道發生過什麼,但與之相關的強烈痛苦情感被徹底隔離或解離了。


  這可以解釋你所說的『感受不到痛苦情緒』。」

  王醫生抬起頭,接過了老教授的話,目光掃過楊帆平靜的臉龐和夏天那雙緊張的眼睛,然後聚焦在檢查報告上:

  「小楊,作為你的主治醫生,我對你過去的病情非常了解。

  這種『奇蹟般』的轉變,其核心在於症狀的改變。」

  他翻動著檢查,語氣轉為確認:

  「根據你本人的陳述,以及檢查報告顯示,所有符合重度抑鬱障礙的核心症狀,確實完全消失了,並且狀態穩定。」

  他頓了一下,看著夏天眼中瞬間湧起的狂喜和不敢置信,以及楊帆依舊的平靜,補充道:

  「當然,這種基於『劇烈解離』帶來的中止,其長期穩定性以及潛在的心理機制,我們還需要密切觀察和隨訪。

  但就目前而言,基於嚴格的臨床標準,可以確認它確實中止了。」

  夏天口罩上方的眼睛瞬間被淚水模糊,她猛地抓住楊帆的手,指關節因用力而發白,但那不再是純粹的恐懼,而是巨大的壓力和希望釋放後的洪流。

  楊帆也長出一口氣,這次會診讓魂穿帶來的變化就有了合理的解釋。

章節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