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李淳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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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河北的消息並未引起朝廷的重視。

  準確說,是並未引起所有人的重視。

  大部分人依然以為,這不過是竇建德餘孽作亂。

  唐軍只是被打了個措手不及,並不是劉黑闥有多厲害。

  竇建德都被滅了,些許餘孽又算的了什麼。

  甚至很多人還趁此機會上疏,要求嚴懲竇建德舊部,並加強對河北豪強的監視。

  志得意滿的李淵,並未檢討自己的政策錯誤,反而覺得河北人落了自己的面子。

  下令駐紮河北的唐軍出擊,剿滅劉黑闥,順便給河北人一個教訓。

  還好,朝廷有兩個人是清醒的。

  一個是太子李建成,他收編了竇建德麾下許多能臣干將,對河北的局勢比較了解。

  知道是朝廷的高壓政策,引起河北人的不滿。

  所以劉黑闥起兵之後,才會得到河北人的普遍響應。

  如果朝廷再繼續針對河北,只會讓事情鬧的更加不可收拾。

  魏徵更是直言:「河北之亂,當以安撫為主,剿滅為輔。」

  「若朝廷不分青紅皂白,大開殺戒,只會讓他們離心離德。」

  李建成得知自家阿耶採取的措施後,立即入宮請見。

  一番痛陳利害,最終讓李淵收回了命令。

  但即便如此,李淵依然不願意承認政策失誤,不肯改變之前對河北的打壓政策。

  李建成無奈,只能回東宮與其他人商量對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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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另一個清醒的人,就是李世民。

  當時秦王府正在慶祝李世民獲封天策上將。

  等河北的消息傳來,大多數人的反應都是不屑一顧。

  一群亂賊而已,秦王府隨便派個大將過去,彈指可平。

  甚至不少人還覺得,亂的好,他們又可以立軍功了。

  此時還沒有人意識到,他們即將面臨的是何等慘烈的大戰。

  然而李世民、長孫無忌、單雄信卻臉色大變。

  概因他們是知道陳玄玉推測的。

  沒想到,他的推測再次成真了。

  事實上,李世民早就在留意河北的消息。

  劉黑闥等人剛舉兵的時候,他就已經獲得了情報。

  還給李神通等人示警,讓他們一定要留意此人。

  但他內心依然不相信,就憑劉黑闥這些人能攪亂河北。

  要知道,朝廷在河北可是安排了許多大將的。

  李神通就不說了,他是湊數的。

  可李世績、薛萬均、薛萬徹、李藝,哪一個不是當世名將。

  難道他們加起來,還對付不了一個劉黑闥?

  除此之外,他內心還有些不服氣。

  陳玄玉一直在強調,燕趙多慷慨悲歌之士,把那裡的人說的多麼寧折不彎。

  可竇建德失敗後,他們不還是直接就投降了?

  就不信他們真的願意冒著殺頭的危險,跟著叛軍作亂。

  還什麼為了爭一口氣,這口氣比命還重要?

  或許有士人和權貴,會把聲譽看的比命都重要。

  但那些人是經過系統教育的,懂得禮義廉恥。

  普通百姓飯都吃不飽,他們懂這個?

  尤其是長孫無忌從金仙觀歸來,轉述了陳玄玉對他的一些評價。

  更是讓李世民心中不喜。

  什麼我路徑依賴,只相信自己的軍事能力,並不真正懂得民心。

  你太小看我李世民了。

  載舟覆舟的道理,我豈能不明白?

  因為生氣,所以他兩個多月都沒給陳玄玉回信。

  之前答應的,給金仙觀送兩個道家人才的事情,也擱置了。

  直到最新戰報傳來,得知李神通和羅藝的聯軍被擊敗。

  劉黑闥勢如破竹攻城略地,河北紛紛舉旗響應,他才真正相信河北要變天了。


  也直到這個時候他才知道,被自己視為不懂道德禮儀的草民。

  真的願意為了爭一口氣,豁出性命抗爭。

  看著桌子上的戰報,他心情複雜的道:

  「輔機,你說我會不會是個剛愎自用之人?」

  長孫無忌連忙道:「大王禮賢下士、虛心納諫乃人所共知,怎麼會是剛愎之人。」

  李世民道:「我確實一直懷疑陳玄玉的推測,還因為他說我不懂民心而生氣。」

  長孫無忌沉默片刻,才說道:「小真人的心思常人難以揣度,大王一時無法接受也是正常。」

  李世民嘆道:「可之前我是真的不相信,百姓會為了爭口氣,就發動叛亂。」

  「河北正在發生的事情,證明他的評價是對的,我確實不懂民心。」

  長孫無忌嘴巴張了又張,最終一個字都沒說出來。

  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了。

  李世民畢竟是李世民,也不需要人安慰。

  很快他就調整好心態,正色道:

  「輔機,你馬上去河北,收集與叛亂有關的信息。」

  「我要知道百姓的真實想法。」

  長孫無忌見他恢復鬥志,也鬆了口氣,道:

  「是,我這就出發去河北。」

  說到這裡他遲疑一下道:「要不要將小真人招來?」

  李世民苦笑道:「現在我哪有臉見他。」

  「等我平……安撫完河北,回來的時候再親自去一趟金仙觀吧。」

  長孫無忌知道,這件事情對李世民的自信心打擊很大,也沒有再說什麼。

  兩人又商量了一些事情後,他就起身告退,然後火速趕往河北。

  不過在出發前,他寫了一封信給陳玄玉。

  詳細說了河北發生的事情,然後問他該怎麼做。

  並且還給了一個地址,如果寄信就往那個地址送。

  李世民並不知道,大舅哥為了自己的大業操碎了心。

  送走長孫無忌後,他也無心處理政務,就去後宮見了長孫王妃。

  「潘師正和周法送來的信呢,拿來我看看。」

  長孫王妃似乎猜到了原因,什麼話都沒說,走到書櫃前從一個抽屜里取出幾封信。

  李世民接過後開始仔細翻看。

  周法和潘師正每隔幾天,都會寫信給自家師父。

  匯報在金仙觀的情況,主要是把陳玄玉所提出的各種理論告訴他們。

  岐暉和王遠知也會將自己的想法,寫下來寄回去。

  雖然兩位高功不在金仙觀,實際上也參與了進來,並提出了許多建設性意見。

  除此之外,兩位高功也知道陳玄玉和秦王府的關係。

  會將來信里關於陳玄玉的部分,單獨抽出來送到秦王府。

  其中就包括陳玄玉提出的各種新思想。

  只是當時李世民正在氣頭上,這些信就由長孫王妃來接收保管了。

  直到今天,他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並開始反思。

  自然而然的就想看看,這些信的內容。

  越看就越是震驚。

  太極圖,民胞物與;尋理求道;太極即理,性即理,存天理滅人慾。

  道家和儒家雙開花。

  這真的是一個八歲孩子能提出的?

  他不禁想起了,當初陳玄玉說要另開一派時的那份自信。

  當時他完全不信,覺得這小子太狂妄了。

  現在看來,是自己太小看他了。

  從始至終,他都只是在陳述事實。

  是自己被既往的見識所束縛,不願意相信他的話。

  這時,長孫王妃出聲道:「民胞物與,玄玉有一顆慈悲之心啊。」

  李世民心中一動,猜到了妻子話里的真正含義。

  她這是在勸我,放下貴族心態,平等的看待天下萬民。


  是啊。

  雖然自己一直在自我警示,要謙虛,要愛民。

  可不知不覺中,還是被出身蒙蔽住了雙眼。

  認為尊嚴、心氣這些東西,是達官顯貴才會具有的。

  百姓不識禮,所求不過一口飯而已。

  所以,在內心深處,自己其實是看不起百姓的。

  這樣的自己,與何不食肉糜的晉惠帝,又有何區別?

  難怪陳玄玉說我並不是真懂民心。

  想到這裡,他長嘆一聲道:「沒想到,真正看穿我本質的,竟然是陳玄玉。」

  長孫王妃安慰道:「您只是被知見障所蒙蔽,被玄玉點明後立即就能醒悟,並承認己過。」

  「這才是君主最寶貴的品質。」

  李世民點點頭,沒有再討論這個問題。

  他不是那種心態脆弱的人,動不動就需要人安慰。

  有些事情意識到自己錯了,決定去改,就沒必要再去糾結。

  所以他晃了晃手中的信,轉而說道:

  「陳玄玉當初說要開宗立派,我還不信。」

  「沒想到,他還真有這個本事,是我小看了他啊。」

  長孫王妃見他恢復,也不再多說什麼,順著他的話道:

  「是啊,八歲的孩子,恐怕他真的是神仙弟子。」

  李世民說道:「恐怕也只有這一個解釋了。」

  「之前答應他,要送幾個道學大家去金仙觀,也是時候兌現承諾了。」

  長孫王妃笑道:「這恐怕不好辦,能力比周法和潘師正差的,去了也是無用。」

  「能力比他們強的,確實不好找。」

  關鍵是,能力比兩人強的基本都是老前輩了,恐怕不會給陳玄玉打下手。

  李世民認同的道:「是啊,貿然派過去,只會壞事。」

  「不過我已經有了人選。」

  長孫王妃心念一動,頓時想到一個人,說道:

  「莫非是記室參軍李淳風?」

  李世民笑道:「觀音婢知我也。」

  長孫王妃思索道:「這倒是個不錯的人選,只是他的能力恐怕有所欠缺。」

  李世民擺手道:「他的天賦才情非常高,能力略有欠缺,乃年齡所累。」

  「去了金仙觀先跟著學習,很快就能追上幾人。」

  「況且他博覽群書,尤為精通天文、曆法、算術。」

  「而這些是周法和潘師正所不擅長的,他正好可以彌補這個短板。」

  長孫王妃想了想,確實如此。

  能力不一定非要很高,有自己獨特的長處,也同樣可以起到重要作用。

  李淳風的天文、曆法、算術知識,在這個年代可是極為稀缺的。

  去了金仙觀肯定能起到作用。

  且他是秦王府的人,可以幫助李世民監管這次變革。

  以防出現對朝廷不利的內容。

  敲定人選之後,李世民也沒有磨嘰,立即命人將李淳風找了過來。

  先將那幾封信給他看了一遍。

  不出意外,李淳風驚為天人之作。

  當得知這是金仙觀陳玄玉所創時,再次露出不敢置信之色。

  他自然知道陳玄玉,也知道這是天才。

  可這也太天才了。

  如果這話不是出自李世民之口,他肯定會認為對方在戲弄自己。

  當得知李世民要派他去金仙觀,協助陳玄玉創作的時候。

  他毫不猶豫的就同意了。

  甚至他都沒有做任何耽擱,回家取了兩件換洗衣服,帶了一些盤纏就上路了。

  只是路過陝州的時候,他突然想到了一個人。

  於是又拐彎去了一趟靈寶縣,在一處不知名小道觀,找到了目標。

  成玄英。

  家裡世世代代都是佃戶,也不知道是哪座祖墳冒青煙,出了他這個天才。


  小時候因為機靈,被家鄉小道觀的道士收為道童,得以讀書識字。

  不到十歲就通讀了《道德經》《莊子》等道家經典著作。

  他師父自覺無法教他,就請縣裡的名士傳授他學問。

  十五六歲時,家鄉已經沒有人能和他討論道法。

  他師父又支助他四處遊歷求學。

  但成玄英的出身實在太低,拜師學藝的時候受盡了白眼。

  可以說,但凡有點名氣的學者,都不屑於教他。

  他只能退而求其次,去找一些不是那麼出名的學者求教。

  在沒有名師教導的情況下,他硬是靠著這種『要飯』一樣的求學過程,學成了一身高深的學問。

  且因為這種經歷,反而讓他學到了很多稀奇古怪的知識,其中不乏禁忌之術。

  比如被列為禁書的《周易流演》。

  此書是用來推演國家氣運的,屬於緯書。

  懂此書的人天下屈指可數,就被他在一個普通道士身上學到了。

  有一段時間,成玄英去南坨山靜雲觀求教道法。

  恰好李淳風就在靜雲觀學道。

  得知成玄英的經歷,他非常的敬佩,並為其提供了許多方便。

  兩人因此成為忘年交,私下經常通書信。

  前段時間成玄英來信說,準備去東海隱居。

  李淳風就突然想到,何不邀請他一起去金仙觀。

  以成玄英的淵博學識,定然能幫上大忙。

  關鍵成玄英始終不被學界認可,一直是孤身修行。

  如果能加入金仙觀,也是個不錯的歸宿。

  好友來訪,成玄英自然非常高興。

  得知李淳風的計劃,他自然非常心動,可又很猶豫:

  「為兄倒是不怕被拒絕,但若是因此連累了道友你,我如何能安心。」

  李淳風笑道:「道友無需擔心,我是奉秦王之命前往金仙觀。」

  「除非是犯下大錯,否則他們是不會拿我怎麼樣的。」

  成玄英一想也是,這才答應下來。

  幾日後兩人出現在金仙觀。

  當陳玄玉得知李淳風和成玄英到來,直接原地跳了起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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