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章 ，揚州，史可法
崇禎十七年，乙酉夏，揚州。
往昔的淮左名都，竹西佳處，十里春風不度的繁華早已被戰爭的鐵蹄踏得粉碎。
城牆之外，清軍營壘連綿如潮，望不到盡頭。
八旗精銳的號角聲與戰馬嘶鳴晝夜不息，如同無數餓狼環伺著垂死的巨獸，那喧囂聲中透著嗜血的興奮與必勝的驕狂。城牆之上，斑駁的血跡新舊疊加，已呈紫黑之色，與煙燻火燎的焦痕交織在一起，觸目驚心。
一面殘破不堪的明字旗，無力地耷拉在旗杆上，旗角被晚風偶爾掀起，露出千瘡百孔的軀體，仿佛象徵著這個王朝最後的尊嚴，正在帶著焦糊氣息的風中一點點碎裂、飄零。
史可法，這位被南明朝廷委以督師重任，卻被馬士英、阮大鋮等人處處掣肘，空有滿腔熱血而難挽狂瀾的忠臣，此刻正獨立於殘陽如血的西門城樓。
他身披那件早已磨損得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官袍，袍袖被流矢劃破了幾處，露出裡面灰色的中衣。
形容枯槁，原本清癯的面容如今更是瘦削得顴骨高聳，眼窩深陷，唯有一雙眼睛，依舊燃燒著熊熊的火焰，那火焰由悲憤、不甘、責任與一種近乎虔誠的決絕混合而成，灼灼地映照著城外那一片肅殺。
城內，已是一片末日降臨前的死寂與混亂交織的景象。
糧食將盡，連軍中的存糧也只剩下區區數日之量，百姓家中早已斷炊，樹皮、草根都被搜刮殆盡。
箭矢短缺，庫房中空空如也，工匠們日夜趕製，也跟不上消耗的速度。
火炮多數已在連日猛轟下損毀，剩下的也缺乏彈藥。
最令人絕望的是援兵，四望皆虜，那些曾經信誓旦旦的同僚、藩鎮，此刻或降或遁，音信全無。
揚州，真正成了一座血海中的孤島。
傷兵的哀嚎聲已變得有氣無力，從各處臨時充作的醫棚中斷斷續續地傳出，像鈍刀子割肉般折磨著生者的神經。
與這哀嚎交織的，是百姓壓抑的、絕望的哭泣，那哭聲往往在夜深人靜時陡然響起，又迅速被恐懼壓下去，化作令人心碎的嗚咽。
街道上，偶爾有潰兵或面如死灰的百姓慌亂跑過，眼神空洞，仿佛只是在憑藉本能移動。
昔日摩肩接踵的街市，如今門戶緊閉，死氣沉沉，只有野狗在瓦礫間覓食。
空氣中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、硝煙味，還有一種更深沉的、屬於絕望和死亡的氣息，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「閣部，您已三日未曾合眼，還是下去歇息片刻吧。」副將史德威捧著半塊粗糲得硌牙的麥餅，腳步沉重地走到史可法身後，聲音沙啞得如同破鑼。
他是史可法的義子，也是此刻身邊最可信賴、為數不多還保持著戰鬥意志的將領之一。
他的盔甲上滿是乾涸的血污和塵土，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。
史可法緩緩地、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，仿佛這個簡單的動作也耗盡了他所剩無幾的力氣。
他的目光依舊死死地盯著城外那如同繁星般密布、躍動著的清軍營火，那火光映在他深陷的眼眸中，卻點不亮一絲暖意，只有冰冷的倒影。
聲音低沉而沙啞，像是從乾涸的井底擠出：「歇息？德威啊……揚州百萬生靈，其性命、其希望，此刻皆繫於吾身，繫於這搖搖欲墜的城牆。城破在即，屠戮將至，我……我如何能安眠？又如何敢安眠？」他伸出枯瘦的手，接過了那半塊麥餅，卻沒有吃，只是緊緊地、用盡全身力氣般攥在手中，粗糙的餅屑從他指縫間簌簌落下，那因用力而過度發白的指節，仿佛在訴說著他內心滔天的無力與悲憤。
「城內……情況如何？」他問道，聲音飄忽。
其實答案，他心中早已清楚得像明鏡一樣，但他還是問了，或許只是想從別人口中再確認一次這殘酷的現實，或許只是想聽聽還有沒有哪怕一絲一毫的、微乎其微的轉機。
史德威面露悲戚，嘴唇哆嗦了一下，才艱難地開口：「糧食……搜刮殆盡，最多……最多還能支撐兩日，或許……或許更短。箭矢已盡十之七八，弟兄們都在回收還能用的。火炮……能用的只剩下三門，炮子也所剩無幾。將士們……」他頓了頓，虎目中泛起水光，「傷亡慘重，能戰者不足五千，且大多帶傷。士氣……唉。」他重重地嘆了口氣，後面的話再也說不下去，那一聲嘆息里，包含了太多的無奈、痛苦和看不到盡頭的黑暗。
史可法沉默了片刻，夕陽最後的餘暉將他佝僂的身影拉得極長，扭曲地投在冰冷而布滿裂痕的城磚上，顯得無比孤寂，仿佛天地間只剩下他這最後一道倔強的影子。
殘陽的血色塗抹在天際，也塗抹在他蒼白如紙的臉上，竟有一種悽厲的美。
「德威。」他忽然開口，聲音帶著一種異樣的平靜，那是一種將所有情緒都沉澱、壓縮後，近乎虛無的平靜，反而比之前的激動更令人心碎。他轉過身，目光灼灼地，像是要將史德威的靈魂也點燃一般，緊緊盯著他：「我輩讀聖賢書，寒窗數十載，所為何事？」
史德威一怔，幾乎是本能地，挺直了腰背，肅然答道：「自是忠君愛國，匡扶社稷，上報君恩，下安黎庶！」
「然也。」史可法的嘴角似乎極其微弱地牽動了一下，像是一個未能成型的笑，又像是一絲苦澀的漣漪，「忠君，愛國，匡扶社稷……如今社稷傾頹，君父蒙難，山河破碎，這揚州……已成孤城絕地。」他的聲音漸漸提高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，「我史可法，世受國恩，官至督師，既不能挽狂瀾於既倒，扶大廈之將傾，唯有效法古人，以死報之！與城共存亡，方不負聖賢教誨，不負此生所學！」
他的語氣斬釘截鐵，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生命的力量錘打而出，在暮色中迴蕩，撞擊著史德威的耳膜和心臟。
史德威聞言，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，又瞬間化為無盡的悲涼，虎目中的淚水再也抑制不住，奪眶而出。
他噗通一聲，雙膝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城磚上，額頭觸地，發出沉悶的響聲：「義父！孩兒……孩兒願隨義父同死！黃泉路上，也好有個照應！」
「不！」史可法猛地抬手，那枯瘦的手掌卻蘊含著驚人的力道，死死扶住史德威的肩膀，指甲幾乎要嵌進他肩頭的鐵甲縫隙里，「你不能死！絕對不能！你還有更重要、更重要的事情要做！」他的聲音陡然變得急促而低沉，帶著一種臨終託孤般的鄭重與急迫。
他幾乎是貼著史德威的耳朵，語速極快卻又異常清晰，仿佛要將每一個字都刻進對方的骨髓里：「聽著！德威！我死之後，無論局面如何混亂，你必須設法突圍而出！想盡一切辦法，活下去！」
史德威猛地抬起頭，臉上混雜著淚水、塵土和難以置信的神情，眼中充滿了不解與強烈的抗拒：「義父！我……」
「住口！」史可法低喝一聲，打斷了他，目光銳利如刀，「聽我說完！記住！突圍之後，你有三件事，必須做到！」他深吸一口氣，仿佛在凝聚最後的精神：
「其一，南下！不惜一切代價，想方設法前往福建、兩廣！去尋訪唐王（朱聿鍵）、桂王（朱由榔），或者其他可能繼統的宗室！你要親口告訴他們江北情勢，告訴他們揚州之狀！
告訴他們，我史可法無能，有負聖恩，未能守住江北門戶，唯有一死以謝天下！
但你要懇求他們，不，是告誡他們！務必勵精圖治，摒棄黨爭，凝聚人心，整頓軍備！
勿使我大明三百年江山，盡喪於胡虜之手！
此乃延續國祚之望，是我輩臣子，對朱明列祖列宗最後的交代！」他的眼中，那原本決絕的火焰里，迸發出了最後一點希冀的光芒，雖然微弱，卻執著得令人心碎。
「其二，」他的語速更快，「尋訪各地誌士！無論是隱居山林的遺民，還是仍在抵抗的義軍，或者是心有華夏的士紳！
你要告知天下，揚州未降！我史可法未降！
這揚州城頭，直到最後一刻，飄揚的還是大明的旗幟！
我大明臣子，尚有寧死不屈之骨氣，尚有與國同休之肝膽！
你要讓他們知道，東南之地，忠義之士猶存！人心未死！
想辦法聯絡浙東的張煌言、海上的鄭成功，以及其他所有仍在抗清的勢力！
告訴他們，聯合起來！這抗清之火種，絕不能滅！要讓它星火燎原！」他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，帶著一種近乎祈禱的虔誠。
「其三……」史可法的聲音驟然低沉下去，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、深入骨髓的悲愴與蒼涼，他環顧了一下這座即將陷落的城池，目光中充滿了無盡的眷戀與痛苦，「若……若天不祚明，若事終不可為，華夏……終究陸沉，韃虜竊據神器……」他停頓了許久，才仿佛用盡了最後的力氣，繼續說道。
「那你需隱姓埋名，忘卻榮辱，活下去！
將今日揚州之事，將我輩守城之志，將士之英勇，百姓之苦難，將這城破前後的一切……著於竹帛，藏之名山！傳之後世！
要讓千百年後的子孫知道，在這乙酉年的揚州城中，曾有一群人，為了頭上的衣冠，為了心中的禮儀，為了華夏的脊樑不曾折斷，血戰到底，寸土未降！直至流盡最後一滴血！
這……這或許是我們，能為這片土地，留下的最後一點東西了……」
他緊緊抓住史德威的胳膊，那力道大得驚人，仿佛要將自己的生命和所有的期望都灌注進去，指甲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：「此三事，關乎國脈，關乎道統，關乎青史！重於泰山！比你與我同死於此地，重要千倍！萬倍！你，史德威，可能做到？！可能向我保證？！」
史德威早已淚流滿面，身體因劇烈的情緒而顫抖不已。他看著義父那決絕而充滿無限期望的眼神，那眼神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黑暗，看到了渺茫的未來。
他知道，這不是商量，這是遺命，是託付，是重於生命的責任。
他重重地以頭叩地，額頭瞬間一片青紫，泣不成聲，聲音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誓言意味：「孩兒……孩兒謹記義父之命！此生……縱百死千劫，亦不敢忘！必竭盡所能，若違此誓，天厭之！地棄之！」
史可法看著他，臉上那緊繃的、悲憤的線條，終於柔和了些許，露出了一絲近乎解脫的、疲憊到極點的笑容。
那笑容里，有欣慰，有歉然，有無限的不舍，最終都化為一片平靜。
他輕輕拍了拍史德威那因哭泣而顫抖的肩膀，動作緩慢而鄭重，仿佛在進行最後的告別。
然後，他緩緩地，極其艱難地直起身，仿佛背負著整個時代的重量。
他再次轉過身，望向城外，望向那無邊無際的、即將吞噬一切的黑暗。清軍的營火在他眼中明明滅滅。
「人生自古誰無死，留取丹心照汗青。」他低聲吟誦著文天祥那膾炙人口的詩句，聲音很輕，很輕，仿佛只是說給自己聽。
但這輕飄飄的十幾個字，卻仿佛蘊含著千鈞之力，穿透了揚州城頭絕望的夜幕，在這片即將被鮮血浸透的土地上空，留下了一個忠魂不屈的、最後的絕響。
那丹心二字，如同黑暗中最後的燭火，雖微弱，卻執著地亮著。
就在這時，城下，清軍攻城的戰鼓，再一次隆隆地、沉悶地敲響，如同來自地獄的催命符咒，一聲聲，撞擊著揚州城最後的心跳。
史可法整了整頭上那頂象徵著責任與尊嚴的官帽，理了理破碎的袍袖，握緊了手中那把早已砍得卷刃、血跡斑斑的佩劍。他的目光，異常平靜，如同深潭，倒映著越來越近的火光與殺聲，坦然迎向那無可避免的、最後的時刻。
揚州，這座千年古城，迎來了它建城以來最漫長、最黑暗、最血腥的一個夜晚。
城牆上，殘破的明字旗在越來越猛烈的炮火和喊殺聲中，終於不堪重負，帶著一絲不甘的嗚咽，緩緩飄落。
而史可法那以生命發出的囑託，則如同一點不滅的星火，附著在史德威等少數誓死突圍的忠勇之士身上，憑藉著對地形的熟悉和以命相搏的勇氣，在城破的混亂與屠殺的縫隙中，九死一生，悄然灑向了南方。
這點星火，微弱如螢，在無邊的黑暗中似乎隨時可能熄滅。
但它承載著一個時代最後的骨氣與期望，頑強地穿越血海，向著同樣在深山之中積蓄力量的礪劍谷，向著所有不甘沉淪的華夏兒女心中，飄搖而去，尋求著遙相呼應的可能。
往昔的淮左名都，竹西佳處，十里春風不度的繁華早已被戰爭的鐵蹄踏得粉碎。
城牆之外，清軍營壘連綿如潮，望不到盡頭。
八旗精銳的號角聲與戰馬嘶鳴晝夜不息，如同無數餓狼環伺著垂死的巨獸，那喧囂聲中透著嗜血的興奮與必勝的驕狂。城牆之上，斑駁的血跡新舊疊加，已呈紫黑之色，與煙燻火燎的焦痕交織在一起，觸目驚心。
一面殘破不堪的明字旗，無力地耷拉在旗杆上，旗角被晚風偶爾掀起，露出千瘡百孔的軀體，仿佛象徵著這個王朝最後的尊嚴，正在帶著焦糊氣息的風中一點點碎裂、飄零。
史可法，這位被南明朝廷委以督師重任，卻被馬士英、阮大鋮等人處處掣肘，空有滿腔熱血而難挽狂瀾的忠臣，此刻正獨立於殘陽如血的西門城樓。
他身披那件早已磨損得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官袍，袍袖被流矢劃破了幾處，露出裡面灰色的中衣。
形容枯槁，原本清癯的面容如今更是瘦削得顴骨高聳，眼窩深陷，唯有一雙眼睛，依舊燃燒著熊熊的火焰，那火焰由悲憤、不甘、責任與一種近乎虔誠的決絕混合而成，灼灼地映照著城外那一片肅殺。
城內，已是一片末日降臨前的死寂與混亂交織的景象。
糧食將盡，連軍中的存糧也只剩下區區數日之量，百姓家中早已斷炊，樹皮、草根都被搜刮殆盡。
箭矢短缺，庫房中空空如也，工匠們日夜趕製，也跟不上消耗的速度。
火炮多數已在連日猛轟下損毀，剩下的也缺乏彈藥。
最令人絕望的是援兵，四望皆虜，那些曾經信誓旦旦的同僚、藩鎮，此刻或降或遁，音信全無。
揚州，真正成了一座血海中的孤島。
傷兵的哀嚎聲已變得有氣無力，從各處臨時充作的醫棚中斷斷續續地傳出，像鈍刀子割肉般折磨著生者的神經。
與這哀嚎交織的，是百姓壓抑的、絕望的哭泣，那哭聲往往在夜深人靜時陡然響起，又迅速被恐懼壓下去，化作令人心碎的嗚咽。
街道上，偶爾有潰兵或面如死灰的百姓慌亂跑過，眼神空洞，仿佛只是在憑藉本能移動。
昔日摩肩接踵的街市，如今門戶緊閉，死氣沉沉，只有野狗在瓦礫間覓食。
空氣中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、硝煙味，還有一種更深沉的、屬於絕望和死亡的氣息，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「閣部，您已三日未曾合眼，還是下去歇息片刻吧。」副將史德威捧著半塊粗糲得硌牙的麥餅，腳步沉重地走到史可法身後，聲音沙啞得如同破鑼。
他是史可法的義子，也是此刻身邊最可信賴、為數不多還保持著戰鬥意志的將領之一。
他的盔甲上滿是乾涸的血污和塵土，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。
史可法緩緩地、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，仿佛這個簡單的動作也耗盡了他所剩無幾的力氣。
他的目光依舊死死地盯著城外那如同繁星般密布、躍動著的清軍營火，那火光映在他深陷的眼眸中，卻點不亮一絲暖意，只有冰冷的倒影。
聲音低沉而沙啞，像是從乾涸的井底擠出：「歇息？德威啊……揚州百萬生靈，其性命、其希望，此刻皆繫於吾身，繫於這搖搖欲墜的城牆。城破在即，屠戮將至，我……我如何能安眠？又如何敢安眠？」他伸出枯瘦的手，接過了那半塊麥餅，卻沒有吃，只是緊緊地、用盡全身力氣般攥在手中，粗糙的餅屑從他指縫間簌簌落下，那因用力而過度發白的指節，仿佛在訴說著他內心滔天的無力與悲憤。
「城內……情況如何？」他問道，聲音飄忽。
其實答案，他心中早已清楚得像明鏡一樣，但他還是問了，或許只是想從別人口中再確認一次這殘酷的現實，或許只是想聽聽還有沒有哪怕一絲一毫的、微乎其微的轉機。
史德威面露悲戚，嘴唇哆嗦了一下，才艱難地開口：「糧食……搜刮殆盡，最多……最多還能支撐兩日，或許……或許更短。箭矢已盡十之七八，弟兄們都在回收還能用的。火炮……能用的只剩下三門，炮子也所剩無幾。將士們……」他頓了頓，虎目中泛起水光，「傷亡慘重，能戰者不足五千，且大多帶傷。士氣……唉。」他重重地嘆了口氣，後面的話再也說不下去，那一聲嘆息里，包含了太多的無奈、痛苦和看不到盡頭的黑暗。
史可法沉默了片刻，夕陽最後的餘暉將他佝僂的身影拉得極長，扭曲地投在冰冷而布滿裂痕的城磚上，顯得無比孤寂，仿佛天地間只剩下他這最後一道倔強的影子。
殘陽的血色塗抹在天際，也塗抹在他蒼白如紙的臉上，竟有一種悽厲的美。
「德威。」他忽然開口，聲音帶著一種異樣的平靜，那是一種將所有情緒都沉澱、壓縮後，近乎虛無的平靜，反而比之前的激動更令人心碎。他轉過身，目光灼灼地，像是要將史德威的靈魂也點燃一般，緊緊盯著他：「我輩讀聖賢書，寒窗數十載，所為何事？」
史德威一怔，幾乎是本能地，挺直了腰背，肅然答道：「自是忠君愛國，匡扶社稷，上報君恩，下安黎庶！」
「然也。」史可法的嘴角似乎極其微弱地牽動了一下，像是一個未能成型的笑，又像是一絲苦澀的漣漪，「忠君，愛國，匡扶社稷……如今社稷傾頹，君父蒙難，山河破碎，這揚州……已成孤城絕地。」他的聲音漸漸提高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，「我史可法，世受國恩，官至督師，既不能挽狂瀾於既倒，扶大廈之將傾，唯有效法古人，以死報之！與城共存亡，方不負聖賢教誨，不負此生所學！」
他的語氣斬釘截鐵，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生命的力量錘打而出，在暮色中迴蕩，撞擊著史德威的耳膜和心臟。
史德威聞言，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，又瞬間化為無盡的悲涼，虎目中的淚水再也抑制不住，奪眶而出。
他噗通一聲，雙膝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城磚上，額頭觸地，發出沉悶的響聲：「義父！孩兒……孩兒願隨義父同死！黃泉路上，也好有個照應！」
「不！」史可法猛地抬手，那枯瘦的手掌卻蘊含著驚人的力道，死死扶住史德威的肩膀，指甲幾乎要嵌進他肩頭的鐵甲縫隙里，「你不能死！絕對不能！你還有更重要、更重要的事情要做！」他的聲音陡然變得急促而低沉，帶著一種臨終託孤般的鄭重與急迫。
他幾乎是貼著史德威的耳朵，語速極快卻又異常清晰，仿佛要將每一個字都刻進對方的骨髓里：「聽著！德威！我死之後，無論局面如何混亂，你必須設法突圍而出！想盡一切辦法，活下去！」
史德威猛地抬起頭，臉上混雜著淚水、塵土和難以置信的神情，眼中充滿了不解與強烈的抗拒：「義父！我……」
「住口！」史可法低喝一聲，打斷了他，目光銳利如刀，「聽我說完！記住！突圍之後，你有三件事，必須做到！」他深吸一口氣，仿佛在凝聚最後的精神：
「其一，南下！不惜一切代價，想方設法前往福建、兩廣！去尋訪唐王（朱聿鍵）、桂王（朱由榔），或者其他可能繼統的宗室！你要親口告訴他們江北情勢，告訴他們揚州之狀！
告訴他們，我史可法無能，有負聖恩，未能守住江北門戶，唯有一死以謝天下！
但你要懇求他們，不，是告誡他們！務必勵精圖治，摒棄黨爭，凝聚人心，整頓軍備！
勿使我大明三百年江山，盡喪於胡虜之手！
此乃延續國祚之望，是我輩臣子，對朱明列祖列宗最後的交代！」他的眼中，那原本決絕的火焰里，迸發出了最後一點希冀的光芒，雖然微弱，卻執著得令人心碎。
「其二，」他的語速更快，「尋訪各地誌士！無論是隱居山林的遺民，還是仍在抵抗的義軍，或者是心有華夏的士紳！
你要告知天下，揚州未降！我史可法未降！
這揚州城頭，直到最後一刻，飄揚的還是大明的旗幟！
我大明臣子，尚有寧死不屈之骨氣，尚有與國同休之肝膽！
你要讓他們知道，東南之地，忠義之士猶存！人心未死！
想辦法聯絡浙東的張煌言、海上的鄭成功，以及其他所有仍在抗清的勢力！
告訴他們，聯合起來！這抗清之火種，絕不能滅！要讓它星火燎原！」他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，帶著一種近乎祈禱的虔誠。
「其三……」史可法的聲音驟然低沉下去，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、深入骨髓的悲愴與蒼涼，他環顧了一下這座即將陷落的城池，目光中充滿了無盡的眷戀與痛苦，「若……若天不祚明，若事終不可為，華夏……終究陸沉，韃虜竊據神器……」他停頓了許久，才仿佛用盡了最後的力氣，繼續說道。
「那你需隱姓埋名，忘卻榮辱，活下去！
將今日揚州之事，將我輩守城之志，將士之英勇，百姓之苦難，將這城破前後的一切……著於竹帛，藏之名山！傳之後世！
要讓千百年後的子孫知道，在這乙酉年的揚州城中，曾有一群人，為了頭上的衣冠，為了心中的禮儀，為了華夏的脊樑不曾折斷，血戰到底，寸土未降！直至流盡最後一滴血！
這……這或許是我們，能為這片土地，留下的最後一點東西了……」
他緊緊抓住史德威的胳膊，那力道大得驚人，仿佛要將自己的生命和所有的期望都灌注進去，指甲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：「此三事，關乎國脈，關乎道統，關乎青史！重於泰山！比你與我同死於此地，重要千倍！萬倍！你，史德威，可能做到？！可能向我保證？！」
史德威早已淚流滿面，身體因劇烈的情緒而顫抖不已。他看著義父那決絕而充滿無限期望的眼神，那眼神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黑暗，看到了渺茫的未來。
他知道，這不是商量，這是遺命，是託付，是重於生命的責任。
他重重地以頭叩地，額頭瞬間一片青紫，泣不成聲，聲音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誓言意味：「孩兒……孩兒謹記義父之命！此生……縱百死千劫，亦不敢忘！必竭盡所能，若違此誓，天厭之！地棄之！」
史可法看著他，臉上那緊繃的、悲憤的線條，終於柔和了些許，露出了一絲近乎解脫的、疲憊到極點的笑容。
那笑容里，有欣慰，有歉然，有無限的不舍，最終都化為一片平靜。
他輕輕拍了拍史德威那因哭泣而顫抖的肩膀，動作緩慢而鄭重，仿佛在進行最後的告別。
然後，他緩緩地，極其艱難地直起身，仿佛背負著整個時代的重量。
他再次轉過身，望向城外，望向那無邊無際的、即將吞噬一切的黑暗。清軍的營火在他眼中明明滅滅。
「人生自古誰無死，留取丹心照汗青。」他低聲吟誦著文天祥那膾炙人口的詩句，聲音很輕，很輕，仿佛只是說給自己聽。
但這輕飄飄的十幾個字，卻仿佛蘊含著千鈞之力，穿透了揚州城頭絕望的夜幕，在這片即將被鮮血浸透的土地上空，留下了一個忠魂不屈的、最後的絕響。
那丹心二字，如同黑暗中最後的燭火，雖微弱，卻執著地亮著。
就在這時，城下，清軍攻城的戰鼓，再一次隆隆地、沉悶地敲響，如同來自地獄的催命符咒，一聲聲，撞擊著揚州城最後的心跳。
史可法整了整頭上那頂象徵著責任與尊嚴的官帽，理了理破碎的袍袖，握緊了手中那把早已砍得卷刃、血跡斑斑的佩劍。他的目光，異常平靜，如同深潭，倒映著越來越近的火光與殺聲，坦然迎向那無可避免的、最後的時刻。
揚州，這座千年古城，迎來了它建城以來最漫長、最黑暗、最血腥的一個夜晚。
城牆上，殘破的明字旗在越來越猛烈的炮火和喊殺聲中，終於不堪重負，帶著一絲不甘的嗚咽，緩緩飄落。
而史可法那以生命發出的囑託，則如同一點不滅的星火，附著在史德威等少數誓死突圍的忠勇之士身上，憑藉著對地形的熟悉和以命相搏的勇氣，在城破的混亂與屠殺的縫隙中，九死一生，悄然灑向了南方。
這點星火，微弱如螢，在無邊的黑暗中似乎隨時可能熄滅。
但它承載著一個時代最後的骨氣與期望，頑強地穿越血海，向著同樣在深山之中積蓄力量的礪劍谷，向著所有不甘沉淪的華夏兒女心中，飄搖而去，尋求著遙相呼應的可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