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春風得意馬蹄疾,一日看盡長安花

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

  「晴州考生,卑臣成煊青,見過陛下,覲見來遲,望陛下恕罪。」

  「無妨,起身吧!轉一圈,然後到近前來,讓朕看看你的臉。」

  穿著灰褐色服裝的成煊青在青灰色的磚地上叩首,從上方看,兩者的顏色並沒有太大的差異。

  好似一塊磚塊從地上站起,挺拔起了身姿,露出了自己白淨的臉龐。

  成煊青平舉著雙臂轉了一圈後,拱手俯身行禮,並向琛宗皇帝的方向走去。

  每走一步,腰抬起一些,在離皇帝大概五步遠的地方停下了腳步。

  琛宗皇帝半眯著眼,眼神冷漠地審視著這個少年。

  少年不卑不亢地目視前方,絲毫沒有露怯,那雙眼睛平淡如水,反射著盈盈的光芒。

  文宗皇帝大跨步瞬移到成煊青的面前,睜大雙眼,用雙指抓著成煊青的下頜,仔細端詳。

  「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……」

  「八!」

  「九!」

  在數完成煊青臉上的痣後,琛宗皇帝的雙眼終於不再放出寒氣,而是有火在燃燒。

  這火充滿了驚喜,充滿了欲望。

  他抓住成煊青的雙肩,將其轉向一側,自己則站在了成煊青的右邊。

  「相師!如何?」

  一位鬚髮花白的老者,聞聲出列,激動地向琛宗皇帝走來,結果一不注意摔了一下,他絲毫不在意自己的窘迫和疼痛,跪著來到皇帝的身前。

  相師叩頭便拜,連連不停,抬起頭才發現,額頭的血液正順著臉上的皺紋一路向鬍鬚流淌。

  他喜悅的笑容無法被掩蓋,眼淚卻早已沖淡了血液。

  「恭喜陛下!賀喜陛下!」

  「此子絕世奇相,是上天賜給陛下的柱石肱股,是上天贈予我大渭的寶物啊!」

  「九曜列陣,恰合北斗魁杓:

  天樞執綱,貪狼耀庭,彰顯通天徹地之能;

  天璇照鑒,巨門洞幽,可見悉知萬象之慧;

  天璣攬漢,祿存盈庫,定有經世濟民之才;

  天權秉文,文曲生花,必成錦繡經緯之章;

  玉衡持正,廉貞懸鏡,足見浩然天地之德;

  開陽分曜,武曲裂地,合存劈波斬浪之勇;

  搖光破霧,破軍開新,正是革故鼎新之柱;

  洞明隱跡,左輔持籌,暗合運籌帷幄之智;

  隱元潛淵,右弼化吉,實乃輔國忠君之福臣!」

  「天之諸侯!是為帝車!此子臉上的天樞遙指著的北極帝星,正是聖上您啊!」

  「這是天寶!這是天寶啊!這是陛下的帝車啊!當能為聖朝拱衛天命,以上天星斗之力永固山河!」

  「以其為臣,聖上必能安民,天寶必將盛世!」

  「能夠見此奇相,老夫此生無憾,陛下已得天寶,老夫功用全無……」

  老相師緩緩叩首,便再也沒了動靜。

  琛宗皇帝命令其起身,他不答應,太監們上前扶起,才發現他已經仙逝。

  他最後的面容呈現著一種無憾、滿足的笑意。

  成煊青皺著眉,眼神中帶著點淚光,他不忍看到生命消逝,但他也在嘗試理解生命的死亡。

  相師一生看相,這是他的職業,也是他所信奉的。

  當他看到一個萬年難遇的絕世奇相後,他覺得此生無憾,覺得人生值得,在興奮中坦然去世。

  成煊青思考,若是他能實現自己的人生理想,或許也會如此安然地迎接死亡。

  那他的理想是什麼呢?濟世安民,是他從小喊到現在的口號。

  要實現這樣的理想,至少要入朝為官吧。

  此刻,他就處於這樣的關鍵時刻,面對著當朝聖人,他不斷在內心叩問自己能否做到忠君愛民,自己是否有能力使百姓安居樂業,使天下太平繁榮。

  客觀地講,他覺得自己很難做得到,但人是主觀動物,他的血也還是熱的。

  就像他與成氏鬧得不愉快一樣,他的出發點和動力源從來沒變,他還年輕,他想試試。


  為了十分理想的理想,去試試!

  而琛宗皇帝這裡,卻在哈哈大笑,他絲毫不在意有生命在自己身前消逝,這反而令他十分開心。

  「煊青,愛卿!你可知朕為何要改年號為『天寶』?」

  「哈哈哈,那是因為朕夢見天星化作寶物降臨大渭,如今,這天寶,終於讓朕給尋到了!」

  殿內的其餘仆臣齊齊俯身高頌:「恭喜陛下!賀喜陛下!」

  成煊青也趕忙行禮,「承蒙聖上厚愛!卑臣感激不盡!然卑臣恐難擔負天寶盛名,只求能忠誠聖上,報效國家,做官為民!」

  琛宗皇帝的笑顏突然變得冷峻,嘴角恢復向下的常態,這種變化令人難以捉摸,「你覺得朕剛才講的夢可是真的?」

  不待成煊青回答,一旁善於溜須拍馬的內謁者監周奉全率先開口:

  「陛下金口玉言,乃天命所歸,口含天憲,所講之事自然是字字珠璣、句句真章!」

  成煊青也拱手答道:「聖上真龍天子,所言天下權威,必然無半分虛妄。」

  琛宗皇帝撇嘴哼笑一聲。

  「權威?呵,權威的話就是真的?你剛才的回答,真嗎?」

  周內監眼珠子滴溜溜地轉,又打算搶話。

  成煊青摸了摸自己的心口,率先發出了聲音:「不真。陛下的夢也不真。」

  「你是對的,那麼,朕為何要講不真的話?」

  或許是想要表達對成煊青的看重?或許是想要藉此對成煊青進行壓力測試?或許是想要幫助成煊青造勢,讓他的狀元頭銜更加名正言順?或許……

  「聖上,卑臣實在難以回答。昔者濠梁之辯,莊子曰:『鰷魚出遊從容,是魚之樂也。』惠子曰:『子非魚,安知魚之樂?』」

  「莊子出遊自樂,嘆魚之樂,乃其心中愉悅之情外化,寄樂於魚。」

  「聖上言夢以和相師『天寶』之說,或許認可相師說法,以為卑臣為其所言之奇才,故此言夢,以外化心中認可。」

  「然卑臣只可處惠子之位,不可知聖上心思,故此絕無可能答出真實原因。」

  周內監也是找機會插進話來:「大家之言,無論真假,自有其中道理,吾等怎敢妄自揣測。」

  笑容又在琛宗皇帝臉上浮現,「成煊青,不錯的回答。朕是魚,你不是。但你還是在前面假設了魚的想法,確切地說,是龍的想法。夠年輕!夠大膽!夠真實。」

  「年輕人,你如何評價周愛卿的發言,簡短直觀些。」

  「虛偽諂媚!」成煊青回答地直接了當,甚至都沒仔細瞧過周內監一眼。

  「太年輕!不夠世故。」琛宗皇帝搖了搖頭。

  「大渭尚黑,皇帝衣袍向來黑底金線,朕卻改用白線。因為朕,既喜歡黑色,也喜歡白色。」

  「黑色如何?白色如何?這算是第五問吧。」

  琛宗皇帝抬起手臂,向成煊青展示著他的龍袍。這件龍袍所用的玄墨色錦緞,採用兩種不同的材質織成,以絲為經,以絨為緯。

  它所帶來的玄色沉靜如夜、厚重如地,又有幽微的流光暗轉。

  龍袍上所用的白線卻沒有黑色錦緞那般精緻,線粗,繡出的山海日月、五爪神龍自然也帶著一種粗獷,反倒營造出一種意境遼闊的大氣感。

  「黑色乃國之基色,彰顯帝國天威浩蕩、國本深厚;黑色乃乾坤之始,可見帝國心向寰宇、包容萬物。它夠沉穩,是帝國的基石;它如子夜,輪罩著天下四野。」

  「白色雖朴,不經漂染,卻能展現本真,純淨如雪,線動如光。」

  「金線雖貴,流光溢彩,過於炫目,恐令人迷失於表象。」

  「陛下舍末取本,棄金取白。足見聖上心懷天下縞衣白丁,足見聖上求新變革之心。」

  「臣亦喜愛黑白兩色,敬仰大家之聖威!」

  「共崇兩色,方顯平衡之道!若只重黑而輕白,則如夜無晝,使晦暗難明;若只重白而輕黑,則如晝無夜,令浮華無根!」

  「黑色深邃,乃臣之根本;白色清明,可鑑臣心!臣願做帝之利器,使陰陽相濟!能見證盛世更盛,乃臣之幸!」

  成煊青想到了向虎毛遂自薦的場景,若是想要實現抱負,就必須抓住機會。


  他看到了琛宗皇帝求變的野心,這是聖人親自在一個個問題中透露給他的。

  若皇帝不認可他在考場上的文章,也不會單獨召見他。

  成煊青,想抓住這個機會,成為變量。

  「所以,年輕人,你想參與其中,輔佐朕打造一個前所未有的盛世嗎?」

  「卑臣赤誠報效之心,天地可鑑!」

  「哈哈哈……」琛宗皇帝點了點頭,又搖了搖頭,最後還是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太年輕是玩不了政治的,是玩不了人心的。你這個年紀,在朝廷的官場中,不過是一隻白兔誤入肉食者的盛宴。」

  「朕不需要你平衡黑白兩色,平衡之道,你還太嫩。」

  「黑色還是太多了,朕需要你做極致的白!沖入黑色墨汁中,將墨水攪動。」

  「你知道的,太過極致地站在大多數的對立面,不中庸,也不均衡。這在官場中,是大忌諱。你將成為群臣攻訐的對象,孤獨,承受著巨大的壓力。」

  「說到壓力,朕很想問問,在鞏昌成府里,你何來的勇氣拒絕與謝氏的聯姻?」

  成煊青也笑了,他很清楚自己的勇氣來源於何處,來自他的自信,來自他的固執。

  「因為卑臣有自己所要堅守的原則,臣也願意相信真正有才華的人,不會因為路途的堵塞而被埋沒!」

  「哪怕無法入朝為官,卑臣也可以在小範圍內,用儘自己的才能來幫助晴州的百姓們安居樂業。」

  「我不會辜負自己的理想。」

  琛宗皇帝鼓起了掌,「不錯的故事,朕喜歡,士族不喜歡,天下人會喜歡。怪不得敢為石頭髮聲,怪不得能寫出這樣的策問。」

  「聖上,臣不敢隱瞞,策問非卑臣一人之智。當今科考,非世家大族勢力學子進士及第者,萬里存一。然而依然有眾多寒門學子為了成為一而努力。」

  「臣的對策,便來自這些人的行卷,只可惜這些行卷只有臣讀過,卑臣也不忍他們的才學隱沒,故此博採眾人思想才有了這份對策。」

  「不錯,也是個好故事,值得寫一寫,講一講。」琛宗皇帝若有所思地點點頭。

  「所以陛下,卑臣懇求廣開科考之路,讓寒門子弟也有進士及第的機會,他們中不乏……」

  「停!」琛宗皇帝抬手制止,「不要說給朕一個人聽,在朝堂上說,你可敢?」

  「有何不敢!臣還年輕,願意一試!一試不成,再復一試!」

  「哈哈哈哈哈……」琛宗皇帝終於發出了爽朗的笑聲。

  「周內監,朕剛才問了成煊青幾個問題?」

  內謁者監周奉全聞言立即在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,「回陛下,奴才愚鈍,洗耳恭聽不敢遺漏。陛下已經問了成煊青八個問題,每一個問題都如天問般深邃,令奴才嘆為觀止。成煊青能得到陛下如此垂詢,實乃曠世恩典!陛下能惜才如此,正是我朝之幸啊!」

  「九為數之極,就問你最後一個問題吧。朝堂之上,扯著黑布講場面話還有低著腦袋盡說些諂媚虛言的,你眼前這位周愛卿就是活例子,這樣的人,不少。」

  「朕希望有個能講真話的,這個真話不是為了黑布講的,而是為了白線講的。」

  琛宗皇帝突然褪去了臉上的喜悅,轉而厲聲喝問:

  「晴州成煊青,朕要欽點你為狀元,朕要讓你立即入朝為官。你敢不敢承擔這樣的盛名,你敢不敢做墨汁里的一點白?!」

  成煊青聞言叩首,「卑臣正是為此而來!」

  琛宗皇帝背身長嘆一口氣,「別是逞強就好,朕不知道在污泥中你能講多久真話,但朕希望,趁著年輕,你能講得更久些。」

  「傳朕的旨意,晴州考生成煊青,出身洮安成氏,年方十六,於天寶五年進士科考試中,經帖全通,天下第一!」

  「策問心繫民生,內容詳實務實,讀之無人不佩服,毋庸置疑!天下第一!」

  「雜文詩賦,以石代才,讚揚天下儒生才華,道盡天下儒生忠君報國之心,實乃儒生典範!天下第一!」

  「天子九問,其不慌不怯、應答如流,足見才學非虛,已具大家風範;其志存高遠、濟世安民,可見心若鴻鵠,必將終成國器!」

  「國之相師觀其相,有九星輝映其上,共組天子帝車;貪狼巨門相連,永向北極帝星!」


  「此乃天寶之相!聖人曾夢天星降世,化作大渭寶物,如今,天寶終於現世!成煊青真才實學,亦不負天寶之名!」

  「聖上欽點,天寶降世,當獨攬三甲!吏部考功司諸考官無異議。」

  「天寶五年,進士科前三甲,無榜眼、無探花,只取狀元,成煊青!」

  「授從八品上左拾遺,正九品下登仕郎!」

  「嗯,」琛宗皇帝點點頭,「就這樣寫,先把進士科三甲的榜放出去吧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天寶五年,上巳節後兩天,宵禁剛一解除,長安的人們便湧上街頭。

  十六歲的狀元,臉上生長著北斗九星的奇才,沒人不想親眼看上一看。

  「來了!來了!」爬上屋頂觀禮的人群率先看到了狀元遊街的隊伍,向下方的人匯報著消息。

  聞聲,賣餅的漢子趕快熄掉烤餅的火爐,茶店的客人也放下手中的茶杯,人群更向街邊集中。

  沿街的木窗全數支起,二樓的柵欄被擠得有些向外傾斜。

  人群熙熙攘攘,十分嘈雜。若是安靜,隊伍中數十匹駿馬踩踏在石磚上的馬蹄聲,必然如春雷滾過,此刻也是被這嘈雜聲給蓋過。

  最前面開路的是禮部的依仗,高舉著「肅靜」、「迴避」的朱牌。其後是十六位金甲衛士,騎著清一色的白馬,整齊威風。

  再之後是吏部的官員,手持文宗皇帝欽點狀元的聖旨。

  接著便是隊伍最受關注的一部分,被一眾護衛簇擁其中的成煊青。

  少年騎著御賜的黑白色花馬,身罩紅袍,腰著金帶。那少年狀元的形象深深地烙印在京城人的腦海中,尤其是他白皙皮膚上的九顆奇星,還有那雙眼睛,不見半點少年得志的狂傲,只有儒雅自信的清亮。

  「真是年輕啊!」「真是帥氣啊!」……

  「你看看,他臉上是否有九顆星星?」「還真有九顆痣!」……

  「奇少年啊!奇少年!」「什麼奇少年,聖人都說了,那叫天寶!」……

  成煊青經過跟前時,大家都在討論著他的長相。

  被架在父親肩頭的孩童們拍手唱著新編的童謠:

  「大渭天寶降天寶,晴州河畔成煊青。十六蟾宮折桂早,九星連珠照丹墀。」

  見過諸多才子的歌姬們,也都倚在二樓的欄杆上,為成煊青拋下自己隨身的繡帕。

  「謫仙人!老朽屢試不第,今日得見文曲真容,也算是死而無憾了!」竟然有白須老人,顫顫巍巍地流下了淚水。

  待遊街的隊伍過後,人們又開始談論起成煊青的故事,這故事充滿了猜測和誇張,使得少年狀元的事跡在口口相傳之間不斷與事實偏離。

  「你聽說了嗎,據說主考官想定天寶做狀元,但是別的考官都不同意。」

  「你聽錯了吧!我怎麼聽說的是,這個主考官嫉妒天寶的才華,嫉妒得都吐血了,直接把狀元的卷子扔到門外。好在讓路過的聖人給撿到,這才沒讓天寶埋沒。」

  「真的嗎?誰啊誰啊?誰吐血了?」

  「好像是姓崔?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「那個相師見過狀元後,大呼一聲:『老夫一生偷窺天機,罪孽深重,如今得見天人,這是天人來收我了!』」

  「然後跪在地上就開始磕頭,足足磕了有八八六十四下,磕完就仙逝了啊。」

  「但是天寶仁慈,居然讓相師的魂魄飛升仙界。九星降世,星宮就空著了,剛好缺個看門的。」

  「那天我是親眼所見,有一個仙鶴從皇宮飛出,向天上飛去,這正是老相師的化身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「前無古人,真的是前無古人。十六歲做了狀元,還不用守選,不用通過吏部關試,直接就可以去當從八品上的官,恐怕也是後無來者。」

  「誰說他沒經過關試,他可是由聖人親自把的關。聖人不僅考察了他的身言書判,而且最主要的是連著問了九個問題。你可要知道,這九個問題都是世間凡人無法解答的難題,而天寶全都答出來了,坐實了他天星降世的身份!」

  「這麼說,什麼考試啥的都不重要,我們剛才豈不是見到仙人了!」

  「你才察覺啊?!」


  ……

  「我早就聽說,東城那邊有個從下州來的神童,我可以說,我早就關注到天寶了。」

  「唉,這可是長安啊,這裡何時缺過神童,沒人會覺得神童稀奇,只是沒想到這個神童居然會有這麼稀奇!」

  「這就是我的眼光!我早就看出來他不一樣了!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「要說當今朝廷里最有權勢的,當屬尚書令謝盉,他最疼愛的孫女,早在科考前就看上了狀元郎,非他不嫁啊。」

  「真是令人羨慕,居然能得到謝氏女的青睞,那可是陳州謝氏啊!」

  「他能娶到謝氏女,也不算高攀,他也是洮安成氏的公子。」

  「哦?!原來是洮安成氏的公子,怪不得年紀輕輕就如此厲害,這就不奇怪了,一切都能說得通了。」

  :……

章節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