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0章 神跡(上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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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夜,溫柔而沉重覆蓋在寧靜森林的上空。

  森林的名字帶著一種美好的期許,然而在這片林地深處,迷霧無處不在,不時有慈慈窣窣聲音,似乎是許多轉瞬即逝的影子。

  一輛由兩匹駿馬拉著的馬車,正行駛在林間小路上。

  秋天了,車輪碾過枯枝敗葉,發出「嘎吱嘎吱」的聲響,在這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。

  車廂內部鋪著厚厚的天鵝絨坐墊,本應舒適,但此刻卻瀰漫著一股淡淡、混合著草藥苦澀與某種更深層、更不祥氣息的味道。

  馬車的角落裡,蜷縮著一個身影。

  她曾經或許擁有過動人的容貌,但現在,一切都被一種可怕的變異所吞噬。

  她的皮膚不再光滑,而是覆蓋著細密、如同某種深海魚的青灰色鱗片,在微弱的車廂油燈下泛著冷硬的光澤。

  她的右手不自然地扭曲著,指骨突出,指甲變得又長又尖,呈現出暗沉的黑色。

  最令人心悸的是她的脊背,那裡似乎有什麼東西想要破體而出,讓她的衣衫高高隆起,形成一個怪異的、不斷輕微蠕動的輪廓。

  她的呼吸粗重而困難,每一次吸氣都牽扯著全身的神經,帶來一陣撕裂的疼痛。

  這不是自然的魔法形態,也不是某種邪惡的詛咒。

  而是魔女職業本身導致。

  當世界和自然充滿了污染,相對於靠知識和理性的法師來說,直面自然力量的魔女,更容易發生這種變它像一種貪婪的寄生蟲,緩慢而堅定侵蝕著魔女的身體和魔力,將一切正常的結構扭曲、異化,最終導向不可避免的毀滅。

  以前,她們不叫魔女,現在,都叫魔女。

  「咳……咳咳……」劇烈的咳嗽聲打斷了車廂內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
  變異魔女身體抽搐了一下,覆蓋著鱗片的額上滲出細密的冷汗,臉色蒼白得如同紙漿。

  「陶莉,撐住!」坐在她對面的一位魔女連忙伸出手,按住了她的肩。

  這位魔女穿著樸素的灰色長袍,面容沉靜,眼神中充滿了擔憂。

  她的手掌心散發出柔和的淡綠光,一股溫和的魔力緩緩注入陶莉的體內,試圖壓制住那股狂暴的、正在破壞她身體組織的變異。

  「孔琳……」陶莉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:「沒用的……你知道的……這東西……它在我身體裡紮根太深了。」

  她苦笑著,那笑容牽動了臉上的鱗片,顯得猙獰可怖:「我大概……是救不回來了。就算你們用魔力壓制,又能壓制多少時間呢?一天?一個月?還是一年?不過是……不過是推遲我變成那些……那些森林裡遊蕩的影子罷了。」

  她的目光投向窗外,那些在林間一閃而過的黑影,似乎讓她看到了自己的未來。

  「不如……就讓我在這裡長眠吧。至少……還能安眠在森林裡……」

  「不!媽媽!不要!」一個稚嫩的、帶著哭腔的聲音猛響起。

  陶莉渾身一震,原本渙散眼神瞬間聚焦。

  她艱難地轉過頭,看向蜷縮在車廂另一側,緊緊抱著一個破舊布偶的小女孩。

  那是她的女兒,陶藍藍,只有八歲。

  陶藍藍有著和她變異前極為相似臉蛋,此刻卻因恐懼和悲傷,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頰上,大大眼睛裡蓄滿了淚水,像兩顆搖搖欲墜的寶石。

  「媽媽……你不要陶藍藍了嗎?」陶藍藍哽咽著,小小的身體因為哭泣而劇烈地顫抖:「陶藍藍會很乖的,陶藍藍會聽話,媽媽不要睡……不要丟下陶藍藍…」

  陶莉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,痛得她幾乎無法呼吸。

  她看到女兒眼中的恐懼,那是對失去母親的最深切的恐懼。

  她怎麼能?她怎麼能在這個時候說出那樣的話?

  她本想看著陶藍藍長大,看著她學會第一個魔法,看著她穿上屬於自己的魔女長袍,看著她……擁有一個正常的、不被恐懼和變異陰影籠罩的人生。

  「陶藍藍………」陶莉伸出那隻還相對完好一些的左手,想要撫摸女兒的臉頰,卻在半空中停住了。她看到自己手腕上開始蔓延的細小鱗片,那醜陋的、非人的印記讓她感到一陣絕望的羞恥。她猛地縮回手,緊緊攥住衣角,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。

  「媽媽不會丟下陶藍藍的……媽媽錯了……」她低聲說,聲音里充滿了痛苦和無力。


  孔琳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,示意她安心。

  車廂內再次陷入沉默,只有陶藍藍壓抑的啜泣聲和陶莉粗重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。

  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,馬車依舊在黑暗的森林中穿行。

  陶莉以為下一波更劇烈的痛苦即將襲來,那是魔力病發作時的常態,一次比一次猛烈,一次比一次難以忍受。

  然而,出乎她意料的是,那種撕裂般的劇痛,那種仿佛要將她的身體從內部炸開的感覺,竟然……真在慢慢減輕。

  不是孔琳的魔力壓制突然變得有效,而是那種源自她自身病變的痛苦,如同潮水緩緩退去,留下一種奇異、短暫的平靜。

  陶莉有些茫然地擡起頭,看向孔琳:「這次發作……這樣快就過去了嗎?」

  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微弱希望。

  孔琳的眉卻微微皺起,她閉上眼睛,仔細地感受著周圍的魔力流動。

  片刻之後,她睜開眼,眼中閃過一絲驚喜:「不……陶莉,你仔細感覺一下……這不是病變的暫時平息她頓了頓,語氣變得有些不確定:「你感覺到了嗎?一種……一種來自寧靜花園方向的……淨化之力?」

  淨化之力?

  陶莉怔住了。

  她集中精神,努力穿透身體的不適和魔力的紊亂,去感知孔琳所說的那種力量。

  起初,什麼都沒有,只有她自己體內混亂乃至污穢不堪的魔力。

  但漸漸,當她靜下心來,如同在狂暴的河流中尋找一絲清澈的小溪,她真的感覺到了。

  非常非常微弱,如風中殘燭的最後一絲火苗,幾乎難以察覺。

  但它確實存在著。那是一種極其純粹、溫和,卻又帶著淨化的力量。

  它不像孔琳的壓制魔力,在直接對抗病變,而是像……像春雨,無聲無息滲透進來,然後開始……一點點地分解、消融她體內的污染。

  它的效果微乎其微,根本不可能立刻解決她身上嚴重變異。

  但是,它貴在……它貴在那種持續性,那種無時不刻、潛移默化的「消除」過程。

  就像水滴石穿,緩慢,但堅定。

  就在這時,陶莉忽然感覺到皮膚上傳來一陣細微、清涼的瘙癢。

  她下意識地低頭看去,只見從她手腕上覆蓋著鱗片的皮膚表面,正緩緩冒出一絲絲極其細小的、近乎黑色的霧氣。

  這些霧氣非常稀薄,一出現就像是遇到了陽光的冰雪,迅速消散在空氣中,留下一種難以言喻的潔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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