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3章 你的願望是什麼？
第153章 你的願望是什麼？
另外一邊，鐘樓屋頂的寧靜與下方夜之街的喧囂混亂，仿佛是兩個世界。
索爾看似悠閒地陪著春姬俯瞰夜景。
實際上，他浩瀚如星海的感知早已如同無形的大網，悄然籠罩著整個歐拉麗，尤其關注著夜之街的動向。
當貝爾強行使用【三倍·星辰爆破】掙脫芙里尼，到後來與Lv.5的芙里尼展開慘烈搏殺，再到最後因同伴被挾持而放下武器被擊暈————
這一系列變故，都如同投入他感知湖面的石子，清晰地反饋回來。
「哦？」索爾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。
情況發展得倒是比他預想的稍微「熱鬧」了一點。
貝爾那孩子，拼命三郎的勁頭倒是不減，竟然能在Lv.5手下支撐這麼久，甚至逼得對方動用挾持人質的下作手段。
莉莉那幾個小傢伙的反應也算及格，可惜實力差距擺在那裡。
不過，伊斯塔眷族為了春姬失蹤，反應如此激烈，甚至不惜大動干戈、全面搜捕、連副團長和團長都接連出動————
這倒是在他的預料之中。
畢竟，在帶著春姬飛離夜之街的短暫接觸中，他的目光早已穿透了那身華麗和服與悲戚表象。
看穿了這位狐人少女體內沉睡的某種「本質」。
那並非僅僅是美貌或氣質，而是一種更為稀有的、涉及靈魂與規則層面的「可能性」。
對以愛欲與歡場為神權根基的伊斯塔眷族而言，春姬恐怕不僅僅是用來招攬客人的「高級商品」那麼簡單。
她更像是一把無意中落入他們手中的、可能開啟某種「寶庫」或達成某種「儀式」的、至關重要的「鑰匙」。
丟失了鑰匙，看守寶庫的惡犬自然會發狂。
索爾心中瞭然，卻並無多少波瀾。
他只是隨意地、如同驅趕腳邊塵埃般，輕輕跺了跺腳。
下一刻，他腳下那片被月光拉長的、深邃的陰影，竟如同擁有生命般，悄無聲息地從他腳邊「剝離」開來。
化作一道薄如蟬翼、幾乎無法被肉眼察覺的幽暗流光，貼著鐘樓粗糙的石壁表面，無聲無息地滑落，迅速融入了下方城市的陰影網絡之中。
消失不見。
一點微不足道的小把戲，用來盯梢、傳遞信息或必要時救人，倒也足夠。
這細微的能量波動與動作，並未逃過依偎在他身邊、心思卻愈發敏銳的春姬的感知。
她正偷偷觀察著索爾平靜的側臉，忽然感覺到他腳下似乎有極其微弱的、不同於夜風的流動感。
緊接著，他投在屋頂上的影子似乎也模糊了短短一瞬。
「奧利瑞安大人？」
春姬仰起小臉，眼眸中帶著一絲不安。
「您————剛才是不是做了什麼？是————因為妾身的緣故，讓您覺得無聊了嗎？」
她的思維立刻習慣性地轉向了自我歸咎。
是不是自己太悶了？話太少了？
還是這普通的夜景對如此不凡的奧利瑞安大人來說，根本毫無吸引力？
他剛才的動作，是不是某種不耐煩的表現？
這麼一想，她心中剛剛因閒逛而升起的些許雀躍瞬間冷卻，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忐忑與自卑。
連頭頂那雙因為新奇體驗而一直微微豎起的、毛茸茸的金色狐耳，也下意識地、沮喪地查拉了下來，貼在發間。
索爾收回望向遠方的目光。
低頭看著她這副瞬間變得小心翼翼，甚至有些惶恐的模樣。
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、近乎無奈的神色。
他伸出手，寬大的手掌帶著令人安心的溫度，輕輕落在春姬的頭頂，揉了揉她柔軟的金髮和那對此刻無精打采的狐耳。
「沒有的事。」他的聲音平穩而肯定，「只是處理了一點微不足道的小麻煩，與你無關。不用道歉。」
掌心傳來的溫暖和揉搓的力道，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，讓春姬緊繃的心弦稍稍鬆弛，耷拉的耳朵也微微動了動。
但她心中的疑惑並未完全消散。
被索爾拉著繼續「閒逛」，漫步在逐漸安靜下來的街區。
春姬最初的興奮與新鮮感，在經過鐘樓頂的震撼和高空飛行的刺激後，已經漸漸沉澱下來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種更加清晰、也更加困擾她的思緒。
她越來越在意，身邊這位神秘莫測的「奧利瑞安大人」，心裡到底在想什麼？
他劫走自己，卻無半分輕薄；
帶她飛翔，只為看一場夜景；
為她買鞋，護她逛街，舉止體貼卻毫無狎昵————
這一切都超出了一個「尋歡客」甚至「一時興起的拯救者」的行為邏輯。
他看向自己的目光，平靜深邃，仿佛能看透一切，卻又像隔著一層無法逾越的星河。
那裡面有關切，有審視，有某種她無法理解的、近乎「研究」般的興趣————
唯獨沒有她在這煙花之地見慣了的、那些赤裸裸的欲望或虛偽的憐惜。
他就像一輪遙不可及的明月，清冷地照耀著她。
給予她片刻的寧靜與自由，卻從未真正靠近，也讓她完全無法揣測其心意。
這種未知，比明確的惡意或企圖，更讓她心慌意亂，卻又————忍不住想去探究。
她的眼眸悄悄地、一次又一次地，偷瞄向身旁男人線條完美的側臉。
奧利瑞安大人————
您究竟，是誰？又想要從妾身這裡，得到什麼呢？
索爾帶著春姬，最後來到了一處位於半山腰的僻靜觀景台。
這裡遠離主幹道的喧囂，只有幾盞古樸的石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暈，卻恰好能將下方歐拉麗那如同流淌星河般的夜市繁華盡收眼底。
萬家燈火在夜色中閃爍，勾勒出迷宮都市宏偉而神秘的輪廓，與頭頂那片逐漸清晰的星空交相輝映，美得令人屏息。
然而，春姬此刻卻無心欣賞這壯麗的景色。
內心的焦慮、疑惑、以及那份越來越沉重的、對索爾真實意圖的揣測，如同藤蔓般纏繞著她的心臟，越收越緊。她再也無法忍受這種懸在半空、無所適從的感覺。
在索爾停下腳步，靜靜眺望遠方時，春姬深吸一口氣，鼓起了所有的勇氣，輕輕拉住了他的衣袖。
「奧利瑞安大人————」她的聲音在夜風中有些發顫，碧藍的眼眸直視著索爾，裡面盛滿了不安與決絕，「請您————告訴妾身吧。」
索爾收回目光，低頭看向她。
「您將妾身帶出來，為妾身做了這麼多事————究竟，是想要妾身做些什麼呢？」
春姬的聲音漸漸變得清晰而堅定，仿佛卸下了某種包袱，「只要————只要是妾身能夠做到的，無論是什麼，妾身都一定會————全力滿足您的要求。」
她微微挺直了背脊，雙手在身前交握，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。
這是她能想到的、最「合理」的解釋了。
如此費心費力，必定有所圖謀。
而她，除了這副身體和順從，還有什麼可以回報的呢？
早點說清楚，或許————也能讓她這顆一直懸著的心，稍微落定一些。
然而，索爾並沒有回答她的問題。
他的目光在她寫滿忐忑與認命的臉上停留了片刻，忽然移開，重新投向山下那片璀璨的光河。
用一種仿佛在講述睡前故事般的、平緩而奇異的語調，開口說道：「你知道嗎，在某個遙遠的地方，流傳著這樣一個故事————有一個名叫阿拉丁的貧窮少年，偶然間得到了一盞古老的神燈。」
「擦拭神燈，裡面就會冒出一個強大的精靈，可以滿足持有者三個願望。」
「無論願望是什麼，財富、權力、愛情、甚至是起死回生————只要說出口，精靈就會為你實現。」
春姬愣住了，完全跟不上這突如其來的話題轉折。
阿拉丁？神燈？願望？
這和她剛才的問題有什麼關係？
但索爾講故事的聲音有種奇特的魔力，平靜而富有磁性，如同潺潺流水，淌入心田。
這是春姬第一次聽到這樣的異域傳說，新奇又帶著夢幻的色彩。
她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，暫時忘記了追問，碧藍的眼眸專注地望著索爾的側臉，豎起耳朵傾聽。
故事很簡單，卻充滿了奇遇與可能性。
貧窮的少年，神奇的機遇，無所不能的精靈————
每一個元素都衝擊著春姬那貧瘠而灰暗的想像世界。
她聽得入了神，隨著阿拉丁的遭遇時而緊張，時而驚訝，當聽到阿拉丁最終憑藉智慧和願望與公主過上幸福生活時，眼中甚至不自覺地流露出一絲淡淡的、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嚮往。
「————故事，大概就是這樣。」索爾講完了最後一個字，聲音落下。
春姬還沉浸在故事的餘韻中，半晌才回過神來，輕輕吁了口氣：「真是個————美好的故事呢。」
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惘。
那樣的奇遇和圓滿，對她而言，遙遠得如同另一個世界的神話。
「是啊。」索爾轉過身，正面看著她，星辰般的眼眸在夜色中格外深邃，「那麼，春姬，我們來做一個假設。」
「假設？」春姬眨了眨眼。
「假設，」索爾緩緩說道，每一個字都清晰地敲在她的心上，「有一天，你也像阿拉丁一樣，偶然撿到了那盞神燈。精靈出現在你面前，告訴你，你可以許下三個願望任何願望，只要是「你」內心真正渴望的，它都能為你實現。」
他微微向前傾身，目光仿佛要望進她的靈魂深處。
「那麼————你的第一個願望，會是什麼？」
「6
」
春姬徹底怔住了。
她的願望？
她的————願望？
這個問題如同一把突如其來的鑰匙，試圖打開一扇她早已塵封、甚至從未意識到其存在的心門。
她的大腦在瞬間陷入了空白，然後開始瘋狂地、卻又茫然地運轉起來。
願望————我想要什麼？
離開夜之街？—可是現在已經被「劫」出來了啊。
獲得自由？—項圈已經消失了，此刻站在這裡，不就是一種自由嗎？
回到故鄉？—那個早已將她視為恥辱、將她賣掉的所謂「貴族家庭」？
擁有力量？—一用來做什麼？復仇？還是保護自己？
得到幸福？—幸福————是什·麼樣子？
一個又一個模糊的念頭閃過，卻又迅速被她自己否決或感到茫然。
她發現，自己竟然————想不出一個明確、具體、發自內心渴望的「願望」。
長久以來，她的「願望」早已經被生存的本能、對痛苦的麻木、以及對命運的順從所取代。
她不再「想要」什麼，只是被動地「承受」一切。
就連被索爾帶出來的此刻，她心中更多的也是困惑、不安和對他人意圖的揣測，而非屬於自己的、清晰的渴望。
「我————我————」
春姬張了張嘴，碧藍的眼眸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茫然與慌亂。
她用力地思考，眉頭緊緊蹙起，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，卻感覺腦海中一片荒蕪。
最終，她頹然地低下頭，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：「妾身————不知道。好像————沒有什麼————特別的願望。」
說出這句話的瞬間，連她自己都感到一陣莫名的空洞與悲涼。
索爾靜靜地看著她，看著她因努力思考而無措的模樣，看著她最終說出「沒有願望」
時眼中那片近乎死寂的荒蕪。
就連他眼中那仿佛亘古不變的星辰光芒，似乎也微微黯淡了一瞬。
並非失望，而是一種更深沉的、近乎悲憫的情緒。
連做夢的勇氣——都已經喪失了嗎？
被剝奪了未來，被扼殺了希望，甚至連在幻想中為自己勾勒一幅美好圖景的能力，都被殘酷的現實磨蝕殆盡。
這可悲的，不僅僅是她的遭遇，更是她靈魂深處，那朵尚未綻放便已凋零的、名為「自我期許」的花。
夜風吹過觀景台，帶來遠處依稀的喧囂，卻吹不散兩人之間這沉重而寂靜的空氣。
索爾伸出手，這次沒有揉她的頭，而是輕輕抬起了她的下巴，讓她不得不正視自己那雙仿佛能映照出一切虛妄與真實的眼眸。
「沒有願望嗎————」他低聲重複，語氣聽不出情緒，「那如果，我給你一個願望呢？」
「春姬，告訴我一」
「除了順從，除了報答，除了別人想要你成為的樣子————」
「你「自己」，究竟想成為什麼？」
這個問題，比「願望」更加深奧，也更加鋒利，仿佛一把手術刀，試圖剖開她早已層層包裹、鏽蝕不堪的內心。
春姬的腦海中，瞬間閃過一些早已褪色、卻在此刻異常清晰的畫面。
那是小時候，在極東老家那間灑滿陽光的和室里。
她蜷在母親溫暖的懷中，聽侍女用溫柔的聲音講述著英雄冒險的繪本故事。
故事裡，英勇的武士斬殺惡龍，善良的公主最終獲救，迎來幸福結局。
那時的她，一邊憧憬著故事裡光芒萬丈的英雄，一邊也曾偷偷幻想，自己或許也是某個故事裡，等待著被拯救、被珍視的公主————
然而，記憶的暖色調迅速被冰冷的現實覆蓋。
誤食神饌的意外，家族蒙羞的震怒，冷漠的放逐與拋棄，輾轉流離的恐懼，最終是那間華麗囚籠般的櫥窗，還有脖頸上冰冷的項圈————
公主？
呵。
現在的她，早已不是等待英雄的公主了。
她是被家族拋棄的「污點」，是輾轉販賣的「貨物」，是夜之街櫥窗里供人觀賞挑選的「娼婦」。
在所有那些她曾聽過的英雄故事裡，娼婦是什麼樣的角色？
是誘惑英雄墮落的毒蛇，是帶來災禍與毀滅的不祥象徵，是英雄光輝旅程中需要被剷除或唾棄的黑暗背景。
等待英雄？她配嗎？
成為英雄？簡直是天方夜譚。
她只會————毀掉靠近她的任何「光輝」吧。
就像那些故事裡一樣。
自己————究竟想成為什麼？
一個連「願望」都貧瘠到想不出來的人，一個早已被現實打磨得只剩下順從與麻木的軀殼，一個身處泥沼、連仰望星空的脖頸都已被壓彎的可憐蟲————
有什麼資格去思考「成為」什麼？
巨大的茫然與更深的自卑如同冰水淹沒頭頂。
她張了張嘴，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，發不出任何有意義的音節。
最終，她只能再一次，頹然地、近乎習慣性地搖了搖頭，聲音微弱而空洞：「妾身————這樣就————很好了。」
就這樣，順從命運的安排，不再奢求，不再幻想，不再給自己和他人帶來麻煩————
或許，這就是她最好的歸宿了。
索爾靜靜地看著她。
他看到了她眼中一閃而過的、屬於孩童時期的憧憬亮光，也看到了那光芒如何迅速被沉重的記憶與自我否定所掐滅。
他看到了她將「娼婦」身份與「毀滅象徵」劃上等號時，那份深入骨髓的自我厭惡與絕望。
那簇名為「希望」的火苗，在她心底並非完全熄滅，只是被太多的灰燼與寒冷所覆蓋，已經微弱到連她自己都無法察覺，更不敢去觸碰、去點燃。
現在，她確實回答不上來。
強迫一個連「想要什麼」都說不出口的人，去思考「想成為什麼」，無異於揠苗助長。
然而，索爾的眼中並沒有失望或放棄。
相反，那深邃的星眸中，流淌出一種近乎無限的寬容與耐心。
他向前邁了一步，拉近了與春姬的距離，伸出手，這次不是抬起她的下巴，而是輕輕拍了拍她單薄的肩膀，動作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沉穩。
「既然現在回答不出來，」他的聲音平和如初，沒有絲毫逼迫，仿佛在陳述一個再自然不過的事實，「那以後再說，也沒關係。」
春姬茫然地抬起眼眸，望向他。
「我最不缺的，」索爾迎著她的目光，嘴角似乎彎起一個極淡的、近乎安撫的弧度，「就是時間。」
時間？等待？春姬更加困惑了。
奧利瑞安大人到底在說什麼？
「我的意思很簡單。」
索爾仿佛看穿了她的疑惑，直接給出了答案，清晰明了，不容置疑。
「既然你現在還不知道自己想成為什麼，對未來感到迷茫————」
他頓了頓，自光溫和卻堅定地鎖住她。
「那就先待在我的身邊吧。」
「我會慢慢告訴你，這個世界有多大，可能性有多少。我會教你如何重新認識自己，如何找回丟失的東西，甚至————如何點燃那簇你自己都未曾發現的火苗。」
「直到某一天，你能靠自己的雙腳站穩，靠自己的心找到方向，親口告訴我一我想成為這樣的人」。
「」
「在那之前————」
索爾收回手，負手而立，夜風吹動他的短髮，身後的星空與腳下的城市燈火仿佛都成了他的背景。
「我的身邊，就是你的暫居之處。也是你重新開始的地方。」
春姬徹底愣住了。
碧藍的瞳孔驟然放大，裡面寫滿了極致的震驚、難以置信，以及一絲被巨大衝擊震得幾乎碎裂的、名為「希冀」的裂痕。
待在他的————身邊？
由他————來指導自己？
不是作為玩物，不是作為報答的工具，不是作為需要被「處理」的麻煩————
而是作為————
一個可以被教導、被等待、被允許「重新開始」的————「人」？
這————這怎麼可能？
這突如其來的、完全超出她所有認知範疇的提議，如同驚雷炸響在她死寂的心湖之上，激起的卻不是恐懼的浪花....
而是一種連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、混合著茫然、震顫、以及一絲微弱到幾乎不敢承認的————
悸動。
另外一邊，鐘樓屋頂的寧靜與下方夜之街的喧囂混亂，仿佛是兩個世界。
索爾看似悠閒地陪著春姬俯瞰夜景。
實際上，他浩瀚如星海的感知早已如同無形的大網，悄然籠罩著整個歐拉麗，尤其關注著夜之街的動向。
當貝爾強行使用【三倍·星辰爆破】掙脫芙里尼，到後來與Lv.5的芙里尼展開慘烈搏殺，再到最後因同伴被挾持而放下武器被擊暈————
這一系列變故，都如同投入他感知湖面的石子，清晰地反饋回來。
「哦？」索爾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。
情況發展得倒是比他預想的稍微「熱鬧」了一點。
貝爾那孩子，拼命三郎的勁頭倒是不減，竟然能在Lv.5手下支撐這麼久，甚至逼得對方動用挾持人質的下作手段。
莉莉那幾個小傢伙的反應也算及格，可惜實力差距擺在那裡。
不過，伊斯塔眷族為了春姬失蹤，反應如此激烈，甚至不惜大動干戈、全面搜捕、連副團長和團長都接連出動————
這倒是在他的預料之中。
畢竟，在帶著春姬飛離夜之街的短暫接觸中，他的目光早已穿透了那身華麗和服與悲戚表象。
看穿了這位狐人少女體內沉睡的某種「本質」。
那並非僅僅是美貌或氣質，而是一種更為稀有的、涉及靈魂與規則層面的「可能性」。
對以愛欲與歡場為神權根基的伊斯塔眷族而言，春姬恐怕不僅僅是用來招攬客人的「高級商品」那麼簡單。
她更像是一把無意中落入他們手中的、可能開啟某種「寶庫」或達成某種「儀式」的、至關重要的「鑰匙」。
丟失了鑰匙，看守寶庫的惡犬自然會發狂。
索爾心中瞭然，卻並無多少波瀾。
他只是隨意地、如同驅趕腳邊塵埃般，輕輕跺了跺腳。
下一刻，他腳下那片被月光拉長的、深邃的陰影，竟如同擁有生命般，悄無聲息地從他腳邊「剝離」開來。
化作一道薄如蟬翼、幾乎無法被肉眼察覺的幽暗流光，貼著鐘樓粗糙的石壁表面，無聲無息地滑落，迅速融入了下方城市的陰影網絡之中。
消失不見。
一點微不足道的小把戲，用來盯梢、傳遞信息或必要時救人，倒也足夠。
這細微的能量波動與動作，並未逃過依偎在他身邊、心思卻愈發敏銳的春姬的感知。
她正偷偷觀察著索爾平靜的側臉，忽然感覺到他腳下似乎有極其微弱的、不同於夜風的流動感。
緊接著，他投在屋頂上的影子似乎也模糊了短短一瞬。
「奧利瑞安大人？」
春姬仰起小臉，眼眸中帶著一絲不安。
「您————剛才是不是做了什麼？是————因為妾身的緣故，讓您覺得無聊了嗎？」
她的思維立刻習慣性地轉向了自我歸咎。
是不是自己太悶了？話太少了？
還是這普通的夜景對如此不凡的奧利瑞安大人來說，根本毫無吸引力？
他剛才的動作，是不是某種不耐煩的表現？
這麼一想，她心中剛剛因閒逛而升起的些許雀躍瞬間冷卻，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忐忑與自卑。
連頭頂那雙因為新奇體驗而一直微微豎起的、毛茸茸的金色狐耳，也下意識地、沮喪地查拉了下來，貼在發間。
索爾收回望向遠方的目光。
低頭看著她這副瞬間變得小心翼翼，甚至有些惶恐的模樣。
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、近乎無奈的神色。
他伸出手，寬大的手掌帶著令人安心的溫度，輕輕落在春姬的頭頂，揉了揉她柔軟的金髮和那對此刻無精打采的狐耳。
「沒有的事。」他的聲音平穩而肯定，「只是處理了一點微不足道的小麻煩，與你無關。不用道歉。」
掌心傳來的溫暖和揉搓的力道，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，讓春姬緊繃的心弦稍稍鬆弛，耷拉的耳朵也微微動了動。
但她心中的疑惑並未完全消散。
被索爾拉著繼續「閒逛」，漫步在逐漸安靜下來的街區。
春姬最初的興奮與新鮮感，在經過鐘樓頂的震撼和高空飛行的刺激後，已經漸漸沉澱下來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種更加清晰、也更加困擾她的思緒。
她越來越在意，身邊這位神秘莫測的「奧利瑞安大人」，心裡到底在想什麼？
他劫走自己，卻無半分輕薄；
帶她飛翔，只為看一場夜景；
為她買鞋，護她逛街，舉止體貼卻毫無狎昵————
這一切都超出了一個「尋歡客」甚至「一時興起的拯救者」的行為邏輯。
他看向自己的目光，平靜深邃，仿佛能看透一切，卻又像隔著一層無法逾越的星河。
那裡面有關切，有審視，有某種她無法理解的、近乎「研究」般的興趣————
唯獨沒有她在這煙花之地見慣了的、那些赤裸裸的欲望或虛偽的憐惜。
他就像一輪遙不可及的明月，清冷地照耀著她。
給予她片刻的寧靜與自由，卻從未真正靠近，也讓她完全無法揣測其心意。
這種未知，比明確的惡意或企圖，更讓她心慌意亂，卻又————忍不住想去探究。
她的眼眸悄悄地、一次又一次地，偷瞄向身旁男人線條完美的側臉。
奧利瑞安大人————
您究竟，是誰？又想要從妾身這裡，得到什麼呢？
索爾帶著春姬，最後來到了一處位於半山腰的僻靜觀景台。
這裡遠離主幹道的喧囂，只有幾盞古樸的石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暈，卻恰好能將下方歐拉麗那如同流淌星河般的夜市繁華盡收眼底。
萬家燈火在夜色中閃爍，勾勒出迷宮都市宏偉而神秘的輪廓，與頭頂那片逐漸清晰的星空交相輝映，美得令人屏息。
然而，春姬此刻卻無心欣賞這壯麗的景色。
內心的焦慮、疑惑、以及那份越來越沉重的、對索爾真實意圖的揣測，如同藤蔓般纏繞著她的心臟，越收越緊。她再也無法忍受這種懸在半空、無所適從的感覺。
在索爾停下腳步，靜靜眺望遠方時，春姬深吸一口氣，鼓起了所有的勇氣，輕輕拉住了他的衣袖。
「奧利瑞安大人————」她的聲音在夜風中有些發顫，碧藍的眼眸直視著索爾，裡面盛滿了不安與決絕，「請您————告訴妾身吧。」
索爾收回目光，低頭看向她。
「您將妾身帶出來，為妾身做了這麼多事————究竟，是想要妾身做些什麼呢？」
春姬的聲音漸漸變得清晰而堅定，仿佛卸下了某種包袱，「只要————只要是妾身能夠做到的，無論是什麼，妾身都一定會————全力滿足您的要求。」
她微微挺直了背脊，雙手在身前交握，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。
這是她能想到的、最「合理」的解釋了。
如此費心費力，必定有所圖謀。
而她，除了這副身體和順從，還有什麼可以回報的呢？
早點說清楚，或許————也能讓她這顆一直懸著的心，稍微落定一些。
然而，索爾並沒有回答她的問題。
他的目光在她寫滿忐忑與認命的臉上停留了片刻，忽然移開，重新投向山下那片璀璨的光河。
用一種仿佛在講述睡前故事般的、平緩而奇異的語調，開口說道：「你知道嗎，在某個遙遠的地方，流傳著這樣一個故事————有一個名叫阿拉丁的貧窮少年，偶然間得到了一盞古老的神燈。」
「擦拭神燈，裡面就會冒出一個強大的精靈，可以滿足持有者三個願望。」
「無論願望是什麼，財富、權力、愛情、甚至是起死回生————只要說出口，精靈就會為你實現。」
春姬愣住了，完全跟不上這突如其來的話題轉折。
阿拉丁？神燈？願望？
這和她剛才的問題有什麼關係？
但索爾講故事的聲音有種奇特的魔力，平靜而富有磁性，如同潺潺流水，淌入心田。
這是春姬第一次聽到這樣的異域傳說，新奇又帶著夢幻的色彩。
她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，暫時忘記了追問，碧藍的眼眸專注地望著索爾的側臉，豎起耳朵傾聽。
故事很簡單，卻充滿了奇遇與可能性。
貧窮的少年，神奇的機遇，無所不能的精靈————
每一個元素都衝擊著春姬那貧瘠而灰暗的想像世界。
她聽得入了神，隨著阿拉丁的遭遇時而緊張，時而驚訝，當聽到阿拉丁最終憑藉智慧和願望與公主過上幸福生活時，眼中甚至不自覺地流露出一絲淡淡的、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嚮往。
「————故事，大概就是這樣。」索爾講完了最後一個字，聲音落下。
春姬還沉浸在故事的餘韻中，半晌才回過神來，輕輕吁了口氣：「真是個————美好的故事呢。」
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惘。
那樣的奇遇和圓滿，對她而言，遙遠得如同另一個世界的神話。
「是啊。」索爾轉過身，正面看著她，星辰般的眼眸在夜色中格外深邃，「那麼，春姬，我們來做一個假設。」
「假設？」春姬眨了眨眼。
「假設，」索爾緩緩說道，每一個字都清晰地敲在她的心上，「有一天，你也像阿拉丁一樣，偶然撿到了那盞神燈。精靈出現在你面前，告訴你，你可以許下三個願望任何願望，只要是「你」內心真正渴望的，它都能為你實現。」
他微微向前傾身，目光仿佛要望進她的靈魂深處。
「那麼————你的第一個願望，會是什麼？」
「6
」
春姬徹底怔住了。
她的願望？
她的————願望？
這個問題如同一把突如其來的鑰匙，試圖打開一扇她早已塵封、甚至從未意識到其存在的心門。
她的大腦在瞬間陷入了空白，然後開始瘋狂地、卻又茫然地運轉起來。
願望————我想要什麼？
離開夜之街？—可是現在已經被「劫」出來了啊。
獲得自由？—項圈已經消失了，此刻站在這裡，不就是一種自由嗎？
回到故鄉？—那個早已將她視為恥辱、將她賣掉的所謂「貴族家庭」？
擁有力量？—一用來做什麼？復仇？還是保護自己？
得到幸福？—幸福————是什·麼樣子？
一個又一個模糊的念頭閃過，卻又迅速被她自己否決或感到茫然。
她發現，自己竟然————想不出一個明確、具體、發自內心渴望的「願望」。
長久以來，她的「願望」早已經被生存的本能、對痛苦的麻木、以及對命運的順從所取代。
她不再「想要」什麼，只是被動地「承受」一切。
就連被索爾帶出來的此刻，她心中更多的也是困惑、不安和對他人意圖的揣測，而非屬於自己的、清晰的渴望。
「我————我————」
春姬張了張嘴，碧藍的眼眸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茫然與慌亂。
她用力地思考，眉頭緊緊蹙起，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，卻感覺腦海中一片荒蕪。
最終，她頹然地低下頭，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：「妾身————不知道。好像————沒有什麼————特別的願望。」
說出這句話的瞬間，連她自己都感到一陣莫名的空洞與悲涼。
索爾靜靜地看著她，看著她因努力思考而無措的模樣，看著她最終說出「沒有願望」
時眼中那片近乎死寂的荒蕪。
就連他眼中那仿佛亘古不變的星辰光芒，似乎也微微黯淡了一瞬。
並非失望，而是一種更深沉的、近乎悲憫的情緒。
連做夢的勇氣——都已經喪失了嗎？
被剝奪了未來，被扼殺了希望，甚至連在幻想中為自己勾勒一幅美好圖景的能力，都被殘酷的現實磨蝕殆盡。
這可悲的，不僅僅是她的遭遇，更是她靈魂深處，那朵尚未綻放便已凋零的、名為「自我期許」的花。
夜風吹過觀景台，帶來遠處依稀的喧囂，卻吹不散兩人之間這沉重而寂靜的空氣。
索爾伸出手，這次沒有揉她的頭，而是輕輕抬起了她的下巴，讓她不得不正視自己那雙仿佛能映照出一切虛妄與真實的眼眸。
「沒有願望嗎————」他低聲重複，語氣聽不出情緒，「那如果，我給你一個願望呢？」
「春姬，告訴我一」
「除了順從，除了報答，除了別人想要你成為的樣子————」
「你「自己」，究竟想成為什麼？」
這個問題，比「願望」更加深奧，也更加鋒利，仿佛一把手術刀，試圖剖開她早已層層包裹、鏽蝕不堪的內心。
春姬的腦海中，瞬間閃過一些早已褪色、卻在此刻異常清晰的畫面。
那是小時候，在極東老家那間灑滿陽光的和室里。
她蜷在母親溫暖的懷中，聽侍女用溫柔的聲音講述著英雄冒險的繪本故事。
故事裡，英勇的武士斬殺惡龍，善良的公主最終獲救，迎來幸福結局。
那時的她，一邊憧憬著故事裡光芒萬丈的英雄，一邊也曾偷偷幻想，自己或許也是某個故事裡，等待著被拯救、被珍視的公主————
然而，記憶的暖色調迅速被冰冷的現實覆蓋。
誤食神饌的意外，家族蒙羞的震怒，冷漠的放逐與拋棄，輾轉流離的恐懼，最終是那間華麗囚籠般的櫥窗，還有脖頸上冰冷的項圈————
公主？
呵。
現在的她，早已不是等待英雄的公主了。
她是被家族拋棄的「污點」，是輾轉販賣的「貨物」，是夜之街櫥窗里供人觀賞挑選的「娼婦」。
在所有那些她曾聽過的英雄故事裡，娼婦是什麼樣的角色？
是誘惑英雄墮落的毒蛇，是帶來災禍與毀滅的不祥象徵，是英雄光輝旅程中需要被剷除或唾棄的黑暗背景。
等待英雄？她配嗎？
成為英雄？簡直是天方夜譚。
她只會————毀掉靠近她的任何「光輝」吧。
就像那些故事裡一樣。
自己————究竟想成為什麼？
一個連「願望」都貧瘠到想不出來的人，一個早已被現實打磨得只剩下順從與麻木的軀殼，一個身處泥沼、連仰望星空的脖頸都已被壓彎的可憐蟲————
有什麼資格去思考「成為」什麼？
巨大的茫然與更深的自卑如同冰水淹沒頭頂。
她張了張嘴，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，發不出任何有意義的音節。
最終，她只能再一次，頹然地、近乎習慣性地搖了搖頭，聲音微弱而空洞：「妾身————這樣就————很好了。」
就這樣，順從命運的安排，不再奢求，不再幻想，不再給自己和他人帶來麻煩————
或許，這就是她最好的歸宿了。
索爾靜靜地看著她。
他看到了她眼中一閃而過的、屬於孩童時期的憧憬亮光，也看到了那光芒如何迅速被沉重的記憶與自我否定所掐滅。
他看到了她將「娼婦」身份與「毀滅象徵」劃上等號時，那份深入骨髓的自我厭惡與絕望。
那簇名為「希望」的火苗，在她心底並非完全熄滅，只是被太多的灰燼與寒冷所覆蓋，已經微弱到連她自己都無法察覺，更不敢去觸碰、去點燃。
現在，她確實回答不上來。
強迫一個連「想要什麼」都說不出口的人，去思考「想成為什麼」，無異於揠苗助長。
然而，索爾的眼中並沒有失望或放棄。
相反，那深邃的星眸中，流淌出一種近乎無限的寬容與耐心。
他向前邁了一步，拉近了與春姬的距離，伸出手，這次不是抬起她的下巴，而是輕輕拍了拍她單薄的肩膀，動作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沉穩。
「既然現在回答不出來，」他的聲音平和如初，沒有絲毫逼迫，仿佛在陳述一個再自然不過的事實，「那以後再說，也沒關係。」
春姬茫然地抬起眼眸，望向他。
「我最不缺的，」索爾迎著她的目光，嘴角似乎彎起一個極淡的、近乎安撫的弧度，「就是時間。」
時間？等待？春姬更加困惑了。
奧利瑞安大人到底在說什麼？
「我的意思很簡單。」
索爾仿佛看穿了她的疑惑，直接給出了答案，清晰明了，不容置疑。
「既然你現在還不知道自己想成為什麼，對未來感到迷茫————」
他頓了頓，自光溫和卻堅定地鎖住她。
「那就先待在我的身邊吧。」
「我會慢慢告訴你，這個世界有多大，可能性有多少。我會教你如何重新認識自己，如何找回丟失的東西，甚至————如何點燃那簇你自己都未曾發現的火苗。」
「直到某一天，你能靠自己的雙腳站穩，靠自己的心找到方向，親口告訴我一我想成為這樣的人」。
「」
「在那之前————」
索爾收回手，負手而立，夜風吹動他的短髮，身後的星空與腳下的城市燈火仿佛都成了他的背景。
「我的身邊，就是你的暫居之處。也是你重新開始的地方。」
春姬徹底愣住了。
碧藍的瞳孔驟然放大，裡面寫滿了極致的震驚、難以置信，以及一絲被巨大衝擊震得幾乎碎裂的、名為「希冀」的裂痕。
待在他的————身邊？
由他————來指導自己？
不是作為玩物，不是作為報答的工具，不是作為需要被「處理」的麻煩————
而是作為————
一個可以被教導、被等待、被允許「重新開始」的————「人」？
這————這怎麼可能？
這突如其來的、完全超出她所有認知範疇的提議，如同驚雷炸響在她死寂的心湖之上，激起的卻不是恐懼的浪花....
而是一種連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、混合著茫然、震顫、以及一絲微弱到幾乎不敢承認的————
悸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