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9章 我是來劫走你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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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149章 我是來劫走你的

  閣樓內,死寂般的麻木依舊籠罩著。

  三條野·春姬維持著那個仿佛已成雕塑的姿勢,雙臂環抱著蜷起的膝蓋,下巴抵在膝頭。

  碧藍的眼眸空洞地透過那面特製的透明櫥窗,俯瞰著下方街道上永不停歇的、扭曲而斑斕的人流。

  那些尋歡作樂的身影,那些充滿欲望的面孔,在她眼中都如同褪色的皮影戲,激不起半分漣漪。

  突然,房間外的走廊里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騷動。

  急促而凌亂的腳步聲「咚咚咚」地跑過木質地板,伴隨著年輕女子們壓低的、卻難掩興奮與急切的交談聲:「快點!再慢就來不及了!」

  「聽說就在主街那邊!好多人看到了!」

  「真是的,怎麼偏偏輪到我們值守的時候————快去!快去!要是去晚了,連口湯都輪不到我們喝了!」

  「什麼樣的客人能讓大家這麼瘋搶啊————」

  「管他呢!能被主神這麼重視,肯定不是普通人物!說不定————」

  聲音隨著腳步聲迅速遠去,留下走廊重新歸於沉悶。

  似乎是眷族的娼妓們突然得到了某位極其誘人(無論從哪方面)的客人出現的消息。

  正爭相恐後地想要去「爭奪」服侍的機會。

  春姬對這一切毫無興趣,甚至連眼皮都未曾動一下。

  爭奪客人、討好恩客、在這泥沼中努力攀爬或是沉淪————這些都與她無關。

  她的心早已在被輾轉賣到此地的那一刻起,就被封入了厚厚的冰層之下。

  她只是木然地,再次對著窗外那輪被霓虹燈染上雜色的朦朧月亮,發出一聲輕不可聞的嘆息。

  這嘆息里沒有希望,也沒有絕望,只有一片空茫的疲憊。

  然而,就在這聲嘆息的尾音尚未完全消散在空氣中時咔噠。

  一聲極其輕微、卻異常清晰的響動,來自她身側的窗戶。

  春姬渙散的瞳孔微微動了一下。

  下一瞬,那扇本該從外部鎖死、僅供客人從走廊進入的厚重雕花木窗,竟如同被無形的手掌輕輕推開般,無聲無息地向內滑開了一道縫隙!

  夜風,帶著歐拉麗夜晚微涼的空氣和遠處隱約的喧囂,瞬間湧入這間沉悶得令人窒息的房間,拂動了春姬額前金色的劉海,也揚起了她披散在身後的長髮。

  春姬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。

  她緩緩地、帶著一絲遲滯的茫然,轉過頭,看向那扇被推開的窗戶。

  然後,她的呼吸,連同時間本身,仿佛都在那一刻徹底停止了。

  窗台上,不知何時,已然靜靜佇立著一道身影。

  窗外那輪被高樓切割得只剩半邊的清冷月亮,恰好懸於他的身後,朦朧的月華為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出一圈模糊而神聖的光暈。

  他逆著光,面容看不太真切,只能隱約看到星光一般的髮絲在夜風中微微拂動,以及那雙仿佛倒映著整個星空、深邃得令人心悸的眼眸。

  他站在那裡,姿態從容,仿佛不是非法闖入者,而是踏月而來的巡遊者,偶然駐足於這塵世的窗欞。

  就在春姬抬眸望去的剎那,他的身影與背後那輪明月完美重合。

  光與影交錯,現實與幻夢模糊。

  剎那間,春姬空洞的碧藍眼眸中,仿佛有某種沉睡已久的東西被狠狠擊中、

  撕裂!

  她看到了光。

  不是窗外霓虹燈的糜爛之光,也不是月亮的清冷之光。

  而是一種更加純粹、更加浩瀚、更加————難以用言語形容的「存在」本身所散發出的光輝。

  那光輝穿透了她冰封的心湖,刺破了她麻木的感官,直接烙印在她靈魂的最深處。

  神聖。

  這個詞毫無徵兆地蹦入她的腦海,隨即如同野火燎原般蔓延開來。

  是神明嗎?是傳說中救苦救難的神明,終於聽到了她日復一日無聲的祈求,降臨於此?

  還是————比神明更加古老、更加崇高的某種存在?

  她不知道。

  她只是呆呆地仰望著,忘記了呼吸,忘記了思考,忘記了身處何地。

  所有的絕望、所有的麻木、所有的痛苦,在這道與月光重合的身影面前,似乎都變得渺小而不值一提。

  世界仿佛褪去了所有顏色與聲音,只剩下窗台上那道身影,以及自己胸腔里那驟然甦醒、狂跳如擂鼓般的心臟。

  索爾垂眸,目光平靜地落在窗內這位形容枯槁、眼神卻在此刻爆發出驚人光彩的狐人少女臉上。

  找到了。

  索爾的目光平靜地落在窗內少女那張寫滿震驚與茫然的臉龐上,開口問道:「你是三條野·春姬?」

  這聲詢問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,打破了房間內凝滯的空氣,也讓春姬從極致的震撼中猛地回過神來。

  「是、是的————妾身正是春姬————」

  她下意識地挺直了蜷縮的身體,雙手規整地疊放在膝前,以一種近乎本能般的、受過嚴格教養的貴族姿態回應。

  但隨即,濃重的疑惑湧上心頭,碧藍的眼眸怯生生地望向窗台上那道沐浴月華的身影。

  「可是————尊駕您————為什麼會認識妾身?」

  她仔細在記憶中搜尋,確定自己從未見過,也絕無可能認識這樣一位————

  僅僅是存在本身,就讓她感到自慚形穢與莫名敬畏的存在。

  索爾本可以直言,是受她兒時玩伴千草與命的委託前來。

  但話到嘴邊,他看著少女眼中那份尚未從長久麻木中完全褪去、卻又因他的出現而驟然點亮、隨即又被深深的自卑與困惑籠罩的複雜神色。

  以及她身上那件艷麗卻如同枷鎖般的和服,還有這間裝飾華麗卻冰冷如囚籠的房間————

  那些解釋的話語,又被無聲地咽了回去。

  直接告訴她,是昔日的摯友發現了她淪落風塵,四處求援才找來自己?

  這固然是事實,但對於此刻自尊心恐怕已脆弱如薄冰的春姬而言,無異於將她最不堪、最想隱藏的一面,血淋淋地暴露在「故人」的目光之下。

  那或許不是拯救,而是另一種形式的傷害與難堪。

  心思電轉間,索爾改變了主意。

  他沒有從窗台躍入房間,反而就那樣在窗台上隨意地坐了下來,一條腿曲起,手臂隨意地搭在膝上,姿態放鬆,仿佛只是來拜訪一位普通的友人。

  夜風拂動他的短髮,身後的月光依舊為他勾勒著朦朧的輪廓。

  「我啊,」他的聲音比剛才更平和了一些,少了些許神性的漠然,多了點近似「人」的溫度,「是專門來找你的。」

  「專、專門來找妾身————?」春姬重複著這句話,碧眸中疑惑更深。

  專門————來找她?

  一個客人,在夜晚,來到娼館,指名道姓地尋找一位娼妓————

  還能是為了什麼?

  這個念頭瞬間竄過春姬剛剛因震撼而泛起一絲微瀾的心湖。

  剛剛亮起些許光彩的眼眸,迅速黯淡下去,被一層認命般的灰暗與苦澀所覆蓋。

  是了————

  無論眼前這位存在看起來多麼神聖、多麼與眾不同,他此刻身處的地方,他前來的方式,他尋找的對象————

  都指向一個再明確不過的,屬於這裡的「規則」。

  自己剛才竟然還產生了不切實際的幻想————真是太可笑了。

  一絲自嘲的、近乎絕望的笑意在她嘴角極淡地漾開,又迅速消失。

  她垂下眼帘,長長的金色睫毛遮住了眸中最後一點波動。

  「————妾身,明白了。」

  她的聲音輕得像一陣隨時會散去的煙霧,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順從。

  然後,在索爾平靜的注視下,她微微吸了一口氣,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,白皙纖細的手指,顫抖著,卻異常堅定地,伸向了和服胸前那精緻的衣帶。

  華麗繁複的結扣被一點點解開,鮮紅的衣襟隨著她的動作向兩側微微滑開,露出一小片如玉的肌膚和精緻的鎖骨。

  她的臉頰染上了一層因羞恥和屈辱而生的薄紅,眼神卻空洞地望向地板,不敢再與窗台上的身影對視。


  「————就由春姬,來服侍客人您吧。」

  她低聲說道,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力氣,又像是徹底放棄了某種堅持。

  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。

  窗外隱約的喧器,房間內壓抑的寂靜,與少女指尖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,交織成一幅令人窒息的畫面。

  索爾靜靜地看著她解開衣帶的動作,看著她臉上那混合了認命、羞恥與深藏痛苦的神情,星辰般的眼眸中,沒有任何欲望的火光,只有一片深邃的、仿佛能包容一切的平靜。

  他沒有立刻阻止,也沒有出聲解釋。

  只是在她即將拉開第二層內襯衣帶時,才緩緩開口,聲音依舊平穩,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,直接叩擊在春姬近乎死寂的心湖上:「停下,春姬。」

  「我來這裡,不是為了這個。」

  索爾的話語,如同一道暖流,瞬間凝固了春姬指尖的動作。

  「————不是為了這個?」她抬起眼眸,碧藍的瞳孔中重新被巨大的疑惑填滿O

  不是為了那種事?

  那————一位客人,在夜晚,以這樣的方式出現在娼館的房間,尋找她這個娼妓,還能是為了什麼?

  索爾看著她的眼睛,那裡面除了疑惑,還藏著深深的不安與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、微弱的希冀。

  或許————直接告知「拯救」的意圖,並非最佳選擇。

  這個女孩的心靈如同布滿裂痕的琉璃,需要更加小心的觸碰。

  換個方式。

  讓她自己先萌生「想要離開」的念頭,或許比被動地被「拯救」更好。

  之後,再安排她與千草、命在外面「偶遇」或「重逢」,可能會更自然地撫平她心中的難堪與創傷。

  想到這裡,索爾心中有了計較。

  他朝仍然跪坐在原地、衣襟微敞、神色茫然的春姬招了招手,語氣平靜:「過來。」

  春姬雖然不解,但身為「娼婦」的慣性以及對眼前這位存在下意識的敬畏,讓她還是順從地站起身。

  赤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,慢慢地、帶著些許遲疑地走到了窗台前,停在了索爾觸手可及的距離。

  索爾伸出手,並非輕浮的觸碰,而是帶著一種不容抗拒卻又奇異的溫和力道,握住了她纖細冰涼的手腕,輕輕一拉—

  「呀!」

  春姬低呼一聲,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傾去,隨即落入了一個堅實而溫暖的懷抱。

  男性的氣息混合著某種清冷如星夜般的味道瞬間包裹了她,讓她本就混亂的大腦更加暈眩。

  「聽著,」索爾低沉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,帶著一種近乎宣告般的肯定,「我不是來光顧」的。」

  他微微低頭,看著懷中少女驟然睜大的、充滿驚愕的碧眸。

  「我是來劫走你的。」

  「劫————劫走?」春姬完全無法理解這個詞在此刻的含義。

  劫持?綁架?為什麼?

  沒等她從這驚人的宣告中理出任何頭緒,索爾已經再次發動了能力。

  沒有咒文,沒有魔法陣的光芒。

  只是空間微微扭曲了一瞬。

  下一刻,春姬只覺腳下一空,視野中的房間、窗台、燈光急速遠離、縮小!

  夜風呼嘯著掠過耳畔,吹得她金色的長髮和鬆開的衣襟瘋狂飛舞!

  「啊——!」她下意識地驚叫出聲,雙手緊緊抓住了索爾胸前的衣料,這才發現自己竟然已經身處離地數百米的高空!

  下方的夜之街化作一片璀璨而扭曲的光河,歐拉麗的建築如同微縮的模型,冷冽的月光毫無遮擋地灑落,照亮了雲層和他們懸空的身影。

  「客人?!我、我們要去哪裡?!」強烈的失重感和高空的不安讓她聲音發顫,碧眸中充滿了慌亂。

  這種脫離地面、違背常理的飛行,是她從未有過的體驗。

  索爾一手穩穩環著她的腰,維持著飛行姿態,聞言,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極淡的、近乎戲謔的弧度。

  「哪有劫匪,」他聲音平穩,穿透呼嘯的風聲,「會主動告訴人質」目的地的?」


  春姬被噎得說不出話,只能緊緊抓著他不放,心中亂成一團。

  劫走————人質————這到底是怎麼回事?

  但很快,一個更現實、更絕望的念頭壓過了所有的混亂和不安。

  她臉上的血色迅速褪去,聲音帶著哭腔:「不、不行的————客人!妾身————

  妾身離不開夜之街的!」

  她顫抖著手,指向自己雪白脖頸上那個看似精緻、卻散發著微弱魔力波動的金屬項圈,上面刻著繁複的禁制符文。

  「這個項圈————是束縛」。如果離開夜之街範圍超過一定距離,或者試圖強行取下————它、它會————」她的聲音里充滿了恐懼,那是長久以來被刻下的、

  無法反抗的烙印。

  然而,她的話還沒說完。

  索爾甚至沒有低頭去看那個項圈,只是伸出另一隻手,指尖在她頸邊隨意地、輕輕一點。

  叮。

  一聲極其輕微、仿佛水晶碎裂的脆響。

  項圈上流轉的魔力光澤瞬間徹底熄滅,上面那些精密的符文如同被橡皮擦抹去般,無聲無息地消失了痕跡。

  緊接著,項圈本身從接口處悄然斷開,「啪嗒」一聲輕響,掉落在春姬的腳邊,又迅速被高空的氣流捲走,消失在夜色中。

  束縛,解除得輕描淡寫,如同拂去一粒塵埃。

  春姬徹底呆住了,碧藍的眼眸怔怔地看著項圈消失的方向,又緩緩抬起,望向索爾那平靜無波的側臉。

  那股深不可測的力量,再次以最直接的方式震撼了她。

  「這種小玩意,」索爾的聲音里聽不出絲毫得意,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「也配稱為束縛?」

  他收回手,重新環住她,調整了一下飛行的方向,朝著歐拉麗某個相對安靜、可以俯瞰城市夜景的高空區域飛去。

  夜風依舊凜冽,但被他周身自然流轉的氣息隔絕了大半。

  春姬依偎在他懷中,最初的慌亂逐漸被一種極度的不真實感和————

  隱隱的、連她自己都不敢去深想的悸動所取代。

  這時,索爾的聲音再次響起,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、卻又奇異地讓她感到安心的意味:「好了,小麻煩解決了。」

  「今晚,你就暫時忘掉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。」

  他的目光掠過下方燈火璀璨的迷宮都市,又落在懷中少女仍舊有些蒼白的臉上。

  「好好陪我一下,看看這歐拉麗的夜景吧。」

  「畢竟,劫持」也是需要過程的,不是嗎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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