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6章 一萬年後，來戀愛吧
第136章 一萬年後，來戀愛吧
索爾的突然出現，顯然超出了阿爾忒彌斯的預料。
她原本沉靜如月的姿態，幾不可察地凝滯了一瞬。
幾乎是本能地，雙臂迅速環抱至身前，遮擋住了部分旖施的風光。
天藍色的濕發貼在臉頰和頸側，水珠順著精緻的鎖骨滑落。
「————俄里翁？」她的聲音比平時更低，帶著一絲被水汽浸染的微啞，在寂靜的湖畔清晰地響起，「我————正在沐浴。」
「抱歉，我是無意打擾。」索爾的聲音平靜無波，仿佛只是路過一處尋常景致，目光坦然，並無絲毫閃躲或游移，「我只是循著水聲過來的，沒想到是你。我這就離開。」
他口中說著離開，腳步卻未動，反而像是想起了什麼，那雙映著幽暗湖光的星眸靜靜看向她：「你————會很在意嗎？」
這個問題問得直接，甚至有些突兀。
阿爾忒彌斯環抱著自己的手臂微微收緊，指尖陷入微涼的肌膚。
她垂眸避開了索爾直視的目光，長長的睫毛上還沾著細小的水珠。
沉默了兩秒，她才輕輕搖頭，聲音恢復了些許清冷，卻比剛才更加肯定：「如果是俄里翁你的話————我並不在意。」
她重新抬起眼，碧綠的瞳孔直視著索爾，仿佛在確認什麼，又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。
「你的眼中，沒有那些————不該有的東西。」
她頓了頓，語氣里透出一種近乎超然的認知。
「對於你這樣的存在而言，肉體————不過是一層隨時可以更換或重塑的皮囊表象。我自然————不會因此覺得羞怯或受辱。」
她的坦然，源於對索爾本質的某種理解，也源於她自身作為古老女神對「形骸」的淡漠。
這份認知讓她此刻的裸露，褪去了所有暖昧或尷尬的色彩，變成了一種奇特的、基於絕對實力差距與相互認知的平靜。
索爾沒有對這番言論做出評價，只是微微頷首，算是接受了她的說法。
他的視線，此時才真正仔細地落在她身上。
並非流連於那些優美的曲線，而是聚焦在她左側肋下，那道之前被蠍毒劃破的淺痕上。
傷口周圍的肌膚，此刻在朦朧的光線下，隱約透出一種不祥的暗紅色，像是皮膚下滲入了細微的、發光的脈絡，與周圍瑩白的膚色形成詭異對比。
湖水沖刷並未使其淡去，反而更顯清晰。
「思念體————也會被這種程度的攻擊傷到？」索爾開口詢問。
阿爾忒彌斯此刻的存在，是寄宿於神器【俄里翁之箭】之上的一縷思念。
相當於是靈體。
索爾也有些意外，阿爾忒彌斯的傷勢竟然根本沒有恢復的跡象。
阿爾忒彌斯順著他的自光低頭看向自己的傷口，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「尋常的毒物或傷害，對思念體自然沒有作用。」
她解釋道，指尖輕輕拂過那道暗痕，帶來一陣細微的、深入骨髓般的灼痛。
「但天蠍·安達里士————它吸收、融合了神力。它的毒素，直接侵蝕的是構成存在」的底層規則與精神本源。對于思念體來說————這種傷害反而更加直接，也更難祛除。」
她嘗試調動體內微薄的神力去淨化那縷頑固的侵蝕性能量，但收效甚微，暗紅色的痕跡依舊頑固地殘留著，絲絲縷縷的麻痹與虛弱感持續傳來。
索爾聽完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。
他沒有再說什麼，而是徑直走到湖邊一塊較為平坦乾燥的岩石旁，坦然坐下。
然後，他轉向仍站在湖水中的阿爾忒彌斯，朝她招了招手，動作自然得像是在呼喚一隻需要照顧的小動物。
「過來。」
阿爾忒彌斯碧眸中掠過一絲清晰的訝異。
「讓我看看。」索爾補充道，語氣平淡卻不容拒絕，「既然那毒素麻煩，我幫你處理掉。」
湖面微瀾，倒映著破碎的月光與兩道靜默的身影。
阿爾忒彌斯只猶豫了極短的一瞬，便依言邁開腳步。
水波隨著她的移動向兩側分開，發出輕柔的嘩啦聲。
她並未急於尋找衣物遮掩，就這樣帶著一身水汽與月光，赤足踏上岸邊微涼的草地，走到了索爾面前。
居高臨下，她能更清晰地看到索爾眼中那純粹如星海、不含一絲雜質的專注。
那專注，只落在她肋下那一道不和諧的傷口上。
她在他面前微微側身，將受傷的左側身體完全展露在他觸手可及的範圍內。
濕潤的天藍色長髮貼在光潔的背脊和肩頭，水珠不斷滴落，在腳下的草地上洇開深色的痕跡。
夜風穿過林間，帶來涼意，讓她裸露的肌膚泛起細微的顫慄，但她身形筆直，沒有絲毫瑟縮。
索爾抬手，指尖並未直接觸及她的肌膚。
一點溫潤如晨星、卻又帶著某種淨化一切虛妄與侵蝕特質的光輝，自他指尖悄然綻放，柔和地籠罩在那道暗紅色的傷口之上。
阿爾忒彌斯能清晰地感受到，一股溫和的能量湧入，並非治療肉體凡胎的生機，而是直接作用於構成她此刻「存在」的本質。
這能量甚至能夠治癒，自己寄宿於俄里翁之箭上的一縷神念與信仰之力。
星塵的力量如同最高明的織工，精準地剝離、中和著天蠍毒素中那股侵蝕性的異種神力，修補著被損傷的意念節點。
傷口周圍不祥的暗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，肌膚恢復月華般的瑩白，深入骨髓的灼麻與虛弱感如潮水般退卻。
思念體的輕盈與通透感重新回歸。
她靜靜地站著，垂眸看著索爾專注的側臉。
星光在他深邃的眼眸邊緣流轉，映著湖畔的幽暗與水光。
這份強大、這份平靜、這份近乎漠然的溫柔————與記憶中那道永遠燃燒著熊熊戰意與熱血的朦朧身影，截然不同，卻又在某個層面奇異地重疊。
一股衝動，毫無徵兆地湧上心頭。
「俄里翁。」阿爾忒彌斯忽然開口，聲音很輕，卻打破了治療時的靜謐。
「嗯？」索爾沒有抬頭，指尖的星輝依舊穩定。
「————一萬年後，」她頓了頓，碧綠的眸子在陰影與微光中顯得格外明亮，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，「等這場戰鬥結束，等我————從漫長的懲罰中歸來。要不要————」
她的聲音更輕了，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、細微的緊繃：「————和我談一場，永恆的戀愛？」
索爾指尖的星輝幾不可察地波動了一瞬。
他依然沒有抬頭，仿佛這個問題與詢問天氣無異。
沉默持續了短暫的幾秒，就在阿爾忒彌斯幾乎以為他不會回答，或者會給出某種充滿隱喻與距離感的回應時——
「如果，」他平靜地吐出兩個字，終於完成了傷口的最後一絲淨化，收回了手，抬眸看向她，「這是你的願望的話。」
沒有驚訝，沒有調侃，沒有應許，也沒有拒絕。
只是一個簡單的，基於「願望」的確認與回應。
阿爾忒彌斯卻像是得到了某種至關重要的承諾。
她的嘴角，極其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，一個幾乎難以捕捉的、真實的笑意。
然後，她做出了一個與她清冷女神形象全然不符的，近乎稚氣的動作她伸出了右手，微微蜷起其餘四指，只伸出纖細白皙的小拇指，遞到索爾面前。
「拉鉤。」她說，語氣裡帶著一種奇特的認真，「你一定要等我一萬年。」
索爾的目光在她認真的小臉上停留了一瞬，又落在那根固執伸出的、還帶著些許湖水涼意的小拇指上。
他眼中似乎掠過一絲近乎無奈的情緒，但最終還是伸出了自己的手。
兩根小指，一溫熱一微涼，在瀰漫著腐朽與清冷氣息的湖畔，輕輕勾在了一起。
沒有咒文，沒有神力波動，只是一個簡單到近乎幼稚的動作，卻仿佛真的錨定了某個橫跨萬古時光的約定。
阿爾忒彌斯深深地、無聲地吸了一口氣，仿佛要將此刻湖畔微涼的空氣、指尖傳來的溫度、以及眼前這雙映著星海的眼眸，一同刻入永恆不滅的神魂深處。
「一萬年啊————」她低聲呢喃，碧眸望向霧氣籠罩的、看不見星月的夜空，那裡面第一次燃起了一種近乎熾熱的期待，「真希望————時間能快一點，到那時候...
」
索爾沒有回應這份期待。
他站起身，撣了撣並不存在的灰塵：「回去吧。」
當兩人一前一後，穿過最後一片灌木回到篝火映照的營地光圈內時，眼前的一幕讓阿爾忒彌斯腳步微頓，索爾則幾不可察地挑了挑眉。
營地中央最顯眼的一棵枯死巨樹的粗壯橫枝上，此刻正晃晃悠悠地吊著一個人。
正是赫爾墨斯。
他被一種顯然是特製的，閃爍著微弱封印光澤的繩索捆成了相當有藝術感的姿勢，倒吊在半空。
寬檐帽要掉不掉地掛在耳邊，臉上還帶著未褪盡的、試圖搞事時的興奮殘影與此刻的尷尬苦笑。
亞絲菲正抱著手臂，面無表情地站在樹下，眼鏡片反射著篝火冷光。
周圍一群赫爾墨斯眷族的成員想笑又不敢笑，憋得相當辛苦。
貝爾捂著臉，似乎不忍直視。
顯然，偷窺計劃非但徹底失敗，還遭到了迅雷不及掩耳的「正義執行」。
「哎呀呀————索爾大人！阿爾忒彌斯！」倒吊的赫爾墨斯一眼就看見了歸來的兩人，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，努力扭動著身體，試圖擺出可憐兮兮的表情，「快救救我！這是個誤會！我只是想去確認水源安————唔！」
話沒說完，亞絲菲手指微動，繩索又收緊了一圈，勒得赫爾墨斯發出一聲悶哼。
阿爾忒彌斯碧眸冷冷地掃過赫爾墨斯，鼻間幾不可聞地輕哼了一聲，連多餘的眼神都沒給，徑直走向自己的帳篷區域，仿佛那樹上只是掛著一件無關緊要的礙眼雜物。
索爾則在赫爾墨斯充滿希冀的目光注視下，慢條斯理地走過樹下。
「索爾大人！看在同盟的份上！明天還要開會呢！」赫爾墨斯掙扎著喊道。
索爾腳步未停，只留下一句平靜的評語：「自業自得。」
隨即，身影便沒入了分配給自己的那頂帳篷的陰影里，帘子落下，隔絕了赫爾墨斯哀怨的視線和營地壓抑的低笑聲。
夜色，在篝火啪聲、赫爾墨斯偶爾的嘀咕抗議以及森林深處永不間斷的詭異低語中，逐漸深沉。
星辰隱匿在永不散去的灰白霧靄之後，只有營地的火光，在這片被腐化與危機籠罩的禁忌之地邊緣，頑強地照亮一小圈不安的溫暖。
真正的戰鬥，將在黎明後拉開序幕。
而此刻，短暫的、夾雜著鬧劇的平靜，正在緩緩流逝。
而這份短暫到近乎奢侈的悠閒，並未持續至黎明。
時值後半夜，營地的篝火已將燃盡，只餘下暗紅的炭火在霧氣中明滅不定。
負責守夜的索爾靜坐於營地邊緣的岩石上，雙眸微闔，卻並非沉睡，而是將感知如同無形的蛛網般鋪向營地四周，乃至更遠處那片死寂森林的深處。
突然，他毫無徵兆地抬起頭，目光如利劍般刺向被厚重灰白霧氣籠罩的天穹。
在那片永恆陰鬱的霧海之上，更高處，本應只有一輪月亮。
然而此刻，就在那輪晦暗月亮的邊緣，一點極不協調的、閃爍著銀色光芒的複雜幾何圖案，毫無徵兆地憑空浮現。
那是一個精巧繁複的魔法陣，直徑不過數米，但其上流轉的魔力卻精純而銳利，帶著某種古老而森嚴的秩序感。
它出現的瞬間，仿佛觸發了某個無形的增殖開關。
第一個魔法陣的光芒尚未穩定，其周邊便如同水波蕩漾般，憑空綻開第二個、第三個、第四個————完全相同的魔法陣！
它們並非靜止，而是以第一個為核心，如同擁有生命的蜂群般，沿著某種玄奧的軌跡急速旋轉、擴散、連接！
呼吸之間，數以百計、千計的銀色的魔法陣便布滿了月亮周圍的天空，它們的光芒彼此勾連、嵌合，結構層層疊加、擴展，最終一柄橫貫天際、由無數流動的魔法陣光紋構成的「巨弓」圖案，赫然成型！
它恢弘、精密，散發著冰冷而神聖的毀滅氣息，其巨大的規模甚至超越了下方作為背景的月亮，如同一隻來自亘古的、神明般的巨眼，冷漠地俯瞰著下方這片被腐化的森林，以及森林邊緣這渺小的營地。
索爾的瞳孔中，倒映出那幾乎覆蓋了整個視野上空的、令人心悸的光輝。
就在「巨弓」成型的剎那，他甚至沒有回頭呼喊示警的時間嗡！！！
一聲低沉到仿佛直接震動靈魂的嗡鳴，自天際傳來。
下一秒，「弓弦」無形繃緊、釋放。
無數道凝練到極致、純粹由毀滅性光能構成的「箭矢」，從那覆蓋方圓數千米的巨弓圖案中暴雨般傾瀉而下！
每一道光矢都拖曳著長長的銀色尾跡，將沉滯的霧氣撕裂、蒸發，如同審判之日降臨的光之洪流，無差別地覆蓋了整個營地區域以及周邊的大片森林！
「敵襲—！！！」
「上面！」
「那是什麼東西？！」
幾乎在光雨落下的同一時刻，刺耳的破空聲與毀滅的預兆驚醒了營地中所有沉睡或淺眠的人。
帳篷被粗暴掀開，貝爾、赫斯緹亞、希兒、赫菲斯托絲、阿爾忒彌斯、阿斯忒里奧斯，乃至剛剛被解下不久、還揉著胳膊的赫爾墨斯及其眷族成員————
所有人都在瞬間沖了出來，臉上帶著未褪的睡意和巨大的驚駭。
然而，映入他們眼帘的，只有那充斥整個視野、避無可避、毀滅一切的熾銀光雨！
太快了！範圍太大了！
阿爾忒彌斯碧眸驟縮，反手就去抓背後的弓，但即便是她，也心知以凡人之軀、普通箭矢，絕難抵擋這宛若天災的覆蓋性打擊。
赫斯緹亞的【神聖爐域】光芒剛剛亮起，範圍卻遠遠不夠。
貝爾的瞳孔中倒映著漫天銀光，身體本能地想要啟動「飛升」，但速度的差距令人絕望。
就在這千鈞一髮、所有人都幾乎要被絕望吞沒的瞬間一啪。
一聲清脆的響指聲，不高不低，卻奇異地穿透了光雨破空的尖嘯與人們的驚呼，清晰地響在每個人耳邊。
是索爾。
他甚至沒有離開那塊岩石，只是平靜地抬起了另一隻手，對著漫天落下的光之洪流，打了一個再簡單不過的響指。
【星芒匯聚】。
這一次，不再是拳頭大小的微型黑洞。
在營地正上方，大約百米高的空中，空間驟然向內塌陷、收縮，形成一個直徑超過二十米的、緩緩旋轉的幽暗渦旋！
渦旋中心，是連光線都無法逃逸的絕對之「暗」，邊緣則拉扯、扭曲著周圍的一切，包括空氣、霧氣，以及那無數道墜落的光矢！
如同巨鯨吸水。
聲勢浩大的銀色光雨，在觸及那幽暗渦旋引力範圍的瞬間，便偏離了原本的軌跡，被蠻橫地拽向渦旋中心。
一道道毀滅性的光矢如同投入熔爐的雪片，在觸及渦旋邊緣時便崩解、破碎，化為最原始的光能與魔力碎屑，被那深不見底的黑暗徹底吞噬、湮滅。
沒有爆炸，沒有衝擊。
只有無聲的湮滅，與那懸掛於營地之上、如同守護神只般靜靜旋轉的幽暗渦旋。
光雨持續了大約五秒。
當最後一縷銀芒被渦旋吞噬殆盡，天空中的巨弓圖案也仿佛耗盡了能量，閃爍了幾下，悄然消散，只留下那輪依舊朦朧的月亮，以及被清空了一大片、顯得異常突兀的澄澈夜空。
索爾放下手，上方的巨大渦旋隨之無聲無息地消散，仿佛從未出現。
營地內外，死一般的寂靜。
所有人都維持著仰頭的姿勢，臉上的驚駭尚未褪去，又混雜了劫後餘生的茫然與對剛才那「神跡」般的防禦手段的震撼。
索爾緩緩站起身，拍了拍衣角並不存在的灰塵。
他的目光越過依舊呆滯的眾人，投向了森林深處，那巨弓圖案最初能量波動傳來的方向，眼中星辰微閃。
「看來，」他平靜的聲音打破了寂靜，帶著一絲冰冷的瞭然，「我們被歡迎」了。」
「而且，主人」似乎沒什麼耐心。」
索爾的突然出現，顯然超出了阿爾忒彌斯的預料。
她原本沉靜如月的姿態，幾不可察地凝滯了一瞬。
幾乎是本能地，雙臂迅速環抱至身前，遮擋住了部分旖施的風光。
天藍色的濕發貼在臉頰和頸側，水珠順著精緻的鎖骨滑落。
「————俄里翁？」她的聲音比平時更低，帶著一絲被水汽浸染的微啞，在寂靜的湖畔清晰地響起，「我————正在沐浴。」
「抱歉，我是無意打擾。」索爾的聲音平靜無波，仿佛只是路過一處尋常景致，目光坦然，並無絲毫閃躲或游移，「我只是循著水聲過來的，沒想到是你。我這就離開。」
他口中說著離開，腳步卻未動，反而像是想起了什麼，那雙映著幽暗湖光的星眸靜靜看向她：「你————會很在意嗎？」
這個問題問得直接，甚至有些突兀。
阿爾忒彌斯環抱著自己的手臂微微收緊，指尖陷入微涼的肌膚。
她垂眸避開了索爾直視的目光，長長的睫毛上還沾著細小的水珠。
沉默了兩秒，她才輕輕搖頭，聲音恢復了些許清冷，卻比剛才更加肯定：「如果是俄里翁你的話————我並不在意。」
她重新抬起眼，碧綠的瞳孔直視著索爾，仿佛在確認什麼，又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。
「你的眼中，沒有那些————不該有的東西。」
她頓了頓，語氣里透出一種近乎超然的認知。
「對於你這樣的存在而言，肉體————不過是一層隨時可以更換或重塑的皮囊表象。我自然————不會因此覺得羞怯或受辱。」
她的坦然，源於對索爾本質的某種理解，也源於她自身作為古老女神對「形骸」的淡漠。
這份認知讓她此刻的裸露，褪去了所有暖昧或尷尬的色彩，變成了一種奇特的、基於絕對實力差距與相互認知的平靜。
索爾沒有對這番言論做出評價，只是微微頷首，算是接受了她的說法。
他的視線，此時才真正仔細地落在她身上。
並非流連於那些優美的曲線，而是聚焦在她左側肋下，那道之前被蠍毒劃破的淺痕上。
傷口周圍的肌膚，此刻在朦朧的光線下，隱約透出一種不祥的暗紅色，像是皮膚下滲入了細微的、發光的脈絡，與周圍瑩白的膚色形成詭異對比。
湖水沖刷並未使其淡去，反而更顯清晰。
「思念體————也會被這種程度的攻擊傷到？」索爾開口詢問。
阿爾忒彌斯此刻的存在，是寄宿於神器【俄里翁之箭】之上的一縷思念。
相當於是靈體。
索爾也有些意外，阿爾忒彌斯的傷勢竟然根本沒有恢復的跡象。
阿爾忒彌斯順著他的自光低頭看向自己的傷口，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「尋常的毒物或傷害，對思念體自然沒有作用。」
她解釋道，指尖輕輕拂過那道暗痕，帶來一陣細微的、深入骨髓般的灼痛。
「但天蠍·安達里士————它吸收、融合了神力。它的毒素，直接侵蝕的是構成存在」的底層規則與精神本源。對于思念體來說————這種傷害反而更加直接，也更難祛除。」
她嘗試調動體內微薄的神力去淨化那縷頑固的侵蝕性能量，但收效甚微，暗紅色的痕跡依舊頑固地殘留著，絲絲縷縷的麻痹與虛弱感持續傳來。
索爾聽完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。
他沒有再說什麼，而是徑直走到湖邊一塊較為平坦乾燥的岩石旁，坦然坐下。
然後，他轉向仍站在湖水中的阿爾忒彌斯，朝她招了招手，動作自然得像是在呼喚一隻需要照顧的小動物。
「過來。」
阿爾忒彌斯碧眸中掠過一絲清晰的訝異。
「讓我看看。」索爾補充道，語氣平淡卻不容拒絕，「既然那毒素麻煩，我幫你處理掉。」
湖面微瀾，倒映著破碎的月光與兩道靜默的身影。
阿爾忒彌斯只猶豫了極短的一瞬，便依言邁開腳步。
水波隨著她的移動向兩側分開，發出輕柔的嘩啦聲。
她並未急於尋找衣物遮掩，就這樣帶著一身水汽與月光，赤足踏上岸邊微涼的草地，走到了索爾面前。
居高臨下，她能更清晰地看到索爾眼中那純粹如星海、不含一絲雜質的專注。
那專注，只落在她肋下那一道不和諧的傷口上。
她在他面前微微側身，將受傷的左側身體完全展露在他觸手可及的範圍內。
濕潤的天藍色長髮貼在光潔的背脊和肩頭，水珠不斷滴落，在腳下的草地上洇開深色的痕跡。
夜風穿過林間，帶來涼意，讓她裸露的肌膚泛起細微的顫慄，但她身形筆直，沒有絲毫瑟縮。
索爾抬手，指尖並未直接觸及她的肌膚。
一點溫潤如晨星、卻又帶著某種淨化一切虛妄與侵蝕特質的光輝，自他指尖悄然綻放，柔和地籠罩在那道暗紅色的傷口之上。
阿爾忒彌斯能清晰地感受到，一股溫和的能量湧入，並非治療肉體凡胎的生機，而是直接作用於構成她此刻「存在」的本質。
這能量甚至能夠治癒，自己寄宿於俄里翁之箭上的一縷神念與信仰之力。
星塵的力量如同最高明的織工，精準地剝離、中和著天蠍毒素中那股侵蝕性的異種神力，修補著被損傷的意念節點。
傷口周圍不祥的暗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，肌膚恢復月華般的瑩白，深入骨髓的灼麻與虛弱感如潮水般退卻。
思念體的輕盈與通透感重新回歸。
她靜靜地站著，垂眸看著索爾專注的側臉。
星光在他深邃的眼眸邊緣流轉，映著湖畔的幽暗與水光。
這份強大、這份平靜、這份近乎漠然的溫柔————與記憶中那道永遠燃燒著熊熊戰意與熱血的朦朧身影，截然不同，卻又在某個層面奇異地重疊。
一股衝動，毫無徵兆地湧上心頭。
「俄里翁。」阿爾忒彌斯忽然開口，聲音很輕，卻打破了治療時的靜謐。
「嗯？」索爾沒有抬頭，指尖的星輝依舊穩定。
「————一萬年後，」她頓了頓，碧綠的眸子在陰影與微光中顯得格外明亮，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，「等這場戰鬥結束，等我————從漫長的懲罰中歸來。要不要————」
她的聲音更輕了，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、細微的緊繃：「————和我談一場，永恆的戀愛？」
索爾指尖的星輝幾不可察地波動了一瞬。
他依然沒有抬頭，仿佛這個問題與詢問天氣無異。
沉默持續了短暫的幾秒，就在阿爾忒彌斯幾乎以為他不會回答，或者會給出某種充滿隱喻與距離感的回應時——
「如果，」他平靜地吐出兩個字，終於完成了傷口的最後一絲淨化，收回了手，抬眸看向她，「這是你的願望的話。」
沒有驚訝，沒有調侃，沒有應許，也沒有拒絕。
只是一個簡單的，基於「願望」的確認與回應。
阿爾忒彌斯卻像是得到了某種至關重要的承諾。
她的嘴角，極其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，一個幾乎難以捕捉的、真實的笑意。
然後，她做出了一個與她清冷女神形象全然不符的，近乎稚氣的動作她伸出了右手，微微蜷起其餘四指，只伸出纖細白皙的小拇指，遞到索爾面前。
「拉鉤。」她說，語氣裡帶著一種奇特的認真，「你一定要等我一萬年。」
索爾的目光在她認真的小臉上停留了一瞬，又落在那根固執伸出的、還帶著些許湖水涼意的小拇指上。
他眼中似乎掠過一絲近乎無奈的情緒，但最終還是伸出了自己的手。
兩根小指，一溫熱一微涼，在瀰漫著腐朽與清冷氣息的湖畔，輕輕勾在了一起。
沒有咒文，沒有神力波動，只是一個簡單到近乎幼稚的動作，卻仿佛真的錨定了某個橫跨萬古時光的約定。
阿爾忒彌斯深深地、無聲地吸了一口氣，仿佛要將此刻湖畔微涼的空氣、指尖傳來的溫度、以及眼前這雙映著星海的眼眸，一同刻入永恆不滅的神魂深處。
「一萬年啊————」她低聲呢喃，碧眸望向霧氣籠罩的、看不見星月的夜空，那裡面第一次燃起了一種近乎熾熱的期待，「真希望————時間能快一點，到那時候...
」
索爾沒有回應這份期待。
他站起身，撣了撣並不存在的灰塵：「回去吧。」
當兩人一前一後，穿過最後一片灌木回到篝火映照的營地光圈內時，眼前的一幕讓阿爾忒彌斯腳步微頓，索爾則幾不可察地挑了挑眉。
營地中央最顯眼的一棵枯死巨樹的粗壯橫枝上，此刻正晃晃悠悠地吊著一個人。
正是赫爾墨斯。
他被一種顯然是特製的，閃爍著微弱封印光澤的繩索捆成了相當有藝術感的姿勢，倒吊在半空。
寬檐帽要掉不掉地掛在耳邊，臉上還帶著未褪盡的、試圖搞事時的興奮殘影與此刻的尷尬苦笑。
亞絲菲正抱著手臂，面無表情地站在樹下，眼鏡片反射著篝火冷光。
周圍一群赫爾墨斯眷族的成員想笑又不敢笑，憋得相當辛苦。
貝爾捂著臉，似乎不忍直視。
顯然，偷窺計劃非但徹底失敗，還遭到了迅雷不及掩耳的「正義執行」。
「哎呀呀————索爾大人！阿爾忒彌斯！」倒吊的赫爾墨斯一眼就看見了歸來的兩人，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，努力扭動著身體，試圖擺出可憐兮兮的表情，「快救救我！這是個誤會！我只是想去確認水源安————唔！」
話沒說完，亞絲菲手指微動，繩索又收緊了一圈，勒得赫爾墨斯發出一聲悶哼。
阿爾忒彌斯碧眸冷冷地掃過赫爾墨斯，鼻間幾不可聞地輕哼了一聲，連多餘的眼神都沒給，徑直走向自己的帳篷區域，仿佛那樹上只是掛著一件無關緊要的礙眼雜物。
索爾則在赫爾墨斯充滿希冀的目光注視下，慢條斯理地走過樹下。
「索爾大人！看在同盟的份上！明天還要開會呢！」赫爾墨斯掙扎著喊道。
索爾腳步未停，只留下一句平靜的評語：「自業自得。」
隨即，身影便沒入了分配給自己的那頂帳篷的陰影里，帘子落下，隔絕了赫爾墨斯哀怨的視線和營地壓抑的低笑聲。
夜色，在篝火啪聲、赫爾墨斯偶爾的嘀咕抗議以及森林深處永不間斷的詭異低語中，逐漸深沉。
星辰隱匿在永不散去的灰白霧靄之後，只有營地的火光，在這片被腐化與危機籠罩的禁忌之地邊緣，頑強地照亮一小圈不安的溫暖。
真正的戰鬥，將在黎明後拉開序幕。
而此刻，短暫的、夾雜著鬧劇的平靜，正在緩緩流逝。
而這份短暫到近乎奢侈的悠閒，並未持續至黎明。
時值後半夜，營地的篝火已將燃盡，只餘下暗紅的炭火在霧氣中明滅不定。
負責守夜的索爾靜坐於營地邊緣的岩石上，雙眸微闔，卻並非沉睡，而是將感知如同無形的蛛網般鋪向營地四周，乃至更遠處那片死寂森林的深處。
突然，他毫無徵兆地抬起頭，目光如利劍般刺向被厚重灰白霧氣籠罩的天穹。
在那片永恆陰鬱的霧海之上，更高處，本應只有一輪月亮。
然而此刻，就在那輪晦暗月亮的邊緣，一點極不協調的、閃爍著銀色光芒的複雜幾何圖案，毫無徵兆地憑空浮現。
那是一個精巧繁複的魔法陣，直徑不過數米，但其上流轉的魔力卻精純而銳利，帶著某種古老而森嚴的秩序感。
它出現的瞬間，仿佛觸發了某個無形的增殖開關。
第一個魔法陣的光芒尚未穩定，其周邊便如同水波蕩漾般，憑空綻開第二個、第三個、第四個————完全相同的魔法陣！
它們並非靜止，而是以第一個為核心，如同擁有生命的蜂群般，沿著某種玄奧的軌跡急速旋轉、擴散、連接！
呼吸之間，數以百計、千計的銀色的魔法陣便布滿了月亮周圍的天空，它們的光芒彼此勾連、嵌合，結構層層疊加、擴展，最終一柄橫貫天際、由無數流動的魔法陣光紋構成的「巨弓」圖案，赫然成型！
它恢弘、精密，散發著冰冷而神聖的毀滅氣息，其巨大的規模甚至超越了下方作為背景的月亮，如同一隻來自亘古的、神明般的巨眼，冷漠地俯瞰著下方這片被腐化的森林，以及森林邊緣這渺小的營地。
索爾的瞳孔中，倒映出那幾乎覆蓋了整個視野上空的、令人心悸的光輝。
就在「巨弓」成型的剎那，他甚至沒有回頭呼喊示警的時間嗡！！！
一聲低沉到仿佛直接震動靈魂的嗡鳴，自天際傳來。
下一秒，「弓弦」無形繃緊、釋放。
無數道凝練到極致、純粹由毀滅性光能構成的「箭矢」，從那覆蓋方圓數千米的巨弓圖案中暴雨般傾瀉而下！
每一道光矢都拖曳著長長的銀色尾跡，將沉滯的霧氣撕裂、蒸發，如同審判之日降臨的光之洪流，無差別地覆蓋了整個營地區域以及周邊的大片森林！
「敵襲—！！！」
「上面！」
「那是什麼東西？！」
幾乎在光雨落下的同一時刻，刺耳的破空聲與毀滅的預兆驚醒了營地中所有沉睡或淺眠的人。
帳篷被粗暴掀開，貝爾、赫斯緹亞、希兒、赫菲斯托絲、阿爾忒彌斯、阿斯忒里奧斯，乃至剛剛被解下不久、還揉著胳膊的赫爾墨斯及其眷族成員————
所有人都在瞬間沖了出來，臉上帶著未褪的睡意和巨大的驚駭。
然而，映入他們眼帘的，只有那充斥整個視野、避無可避、毀滅一切的熾銀光雨！
太快了！範圍太大了！
阿爾忒彌斯碧眸驟縮，反手就去抓背後的弓，但即便是她，也心知以凡人之軀、普通箭矢，絕難抵擋這宛若天災的覆蓋性打擊。
赫斯緹亞的【神聖爐域】光芒剛剛亮起，範圍卻遠遠不夠。
貝爾的瞳孔中倒映著漫天銀光，身體本能地想要啟動「飛升」，但速度的差距令人絕望。
就在這千鈞一髮、所有人都幾乎要被絕望吞沒的瞬間一啪。
一聲清脆的響指聲，不高不低，卻奇異地穿透了光雨破空的尖嘯與人們的驚呼，清晰地響在每個人耳邊。
是索爾。
他甚至沒有離開那塊岩石，只是平靜地抬起了另一隻手，對著漫天落下的光之洪流，打了一個再簡單不過的響指。
【星芒匯聚】。
這一次，不再是拳頭大小的微型黑洞。
在營地正上方，大約百米高的空中，空間驟然向內塌陷、收縮，形成一個直徑超過二十米的、緩緩旋轉的幽暗渦旋！
渦旋中心，是連光線都無法逃逸的絕對之「暗」，邊緣則拉扯、扭曲著周圍的一切，包括空氣、霧氣，以及那無數道墜落的光矢！
如同巨鯨吸水。
聲勢浩大的銀色光雨，在觸及那幽暗渦旋引力範圍的瞬間，便偏離了原本的軌跡，被蠻橫地拽向渦旋中心。
一道道毀滅性的光矢如同投入熔爐的雪片，在觸及渦旋邊緣時便崩解、破碎，化為最原始的光能與魔力碎屑，被那深不見底的黑暗徹底吞噬、湮滅。
沒有爆炸，沒有衝擊。
只有無聲的湮滅，與那懸掛於營地之上、如同守護神只般靜靜旋轉的幽暗渦旋。
光雨持續了大約五秒。
當最後一縷銀芒被渦旋吞噬殆盡，天空中的巨弓圖案也仿佛耗盡了能量，閃爍了幾下，悄然消散，只留下那輪依舊朦朧的月亮，以及被清空了一大片、顯得異常突兀的澄澈夜空。
索爾放下手，上方的巨大渦旋隨之無聲無息地消散，仿佛從未出現。
營地內外，死一般的寂靜。
所有人都維持著仰頭的姿勢，臉上的驚駭尚未褪去，又混雜了劫後餘生的茫然與對剛才那「神跡」般的防禦手段的震撼。
索爾緩緩站起身，拍了拍衣角並不存在的灰塵。
他的目光越過依舊呆滯的眾人，投向了森林深處，那巨弓圖案最初能量波動傳來的方向，眼中星辰微閃。
「看來，」他平靜的聲音打破了寂靜，帶著一絲冰冷的瞭然，「我們被歡迎」了。」
「而且，主人」似乎沒什麼耐心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