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1章 藥解蠱除，白龍初吟
第160章 藥解蠱除，白龍初吟
老松崖下，劍意如幕。
白歲安手持青玉劍印，立於界線之前。
為防探子潛入，如今他更改了劍意控制權限，劍意會主動攻擊未獲得劍印承認的人劍印微光流轉，前方那森然如獄的劍意場域便溫順分開，顯出一條僅容三人並行的通道。
「諸位，請隨我來。」
他聲音平靜，率先轉身步入霧靄。
崔嬋嬋與慕容奎對視一眼，皆看到對方眼中的凝重與驚異。
此地劍意之強，已非胎息修士所能抗衡，便是練氣修士強行闖入，恐怕也是不行的。
而這白歲安，不過胎息六重，竟能持印開路，如履平地————
「跟上。」
崔嬋嬋淡淡道，率先邁步。
慕容奎略一沉吟，亦率弟子跟上。
慕容長風走在最後，自光掃過通道兩側那些若隱若現的淡青色劍絲，掌心微濕。
越往深處，靈氣越濃。
起初只是比外界濃郁兩三成，行不過百丈，靈氣濃度已翻倍。
乳白色靈霧氤氳流淌，呼吸間皆是清新溫潤的草木生氣，夾雜著淡淡的、沁人心脾的藥香。
「這————這裡的靈氣————」一名青乙谷女弟子忍不住低呼。
林嬌娥亦是美眸圓睜，她出身青乙谷，自幼在靈氣充沛之地長大，卻也從未感受過如此濃郁、如此純淨的靈氣。
這已不是尋常福地，雖稍遜青乙谷，但在這世道已是難得！
慕容長風呼吸微促，右手無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玉佩。
若在此地靈氣竟然如此濃郁！
他自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走在前方的白歲安。
這個邊陲小族的家主，竟坐擁如此寶地？
崔嬋嬋與慕容奎同樣心中震動。
兩人皆是青乙谷長老，見識廣博，自然明白如此靈氣環境意味著什麼。
莫說是白家這樣的凡俗家族，便是青乙谷這樣的修仙宗門，若能獨占此地，整體實力恐怕也能在短期內躍升一個台階。
「白道友，」慕容奎忽然開口，聲音溫和，「此地靈氣如此濃郁，不知是天然形成，還是————」
「天然為主，略加調理。」白歲安腳步未停，聲音平淡，「山中多異獸險地，不敢擅動。」
這話說得模稜兩可，慕容奎眸光微閃，不再多問。
李清婉始終安靜跟隨。
她懷中緊抱青玉錦盒，目光卻不時望向通道深處，眼中憂色難掩。
玄禮————你現在如何了？
又行半刻，前方豁然開朗。
霧氣漸散，一片開闊谷地映入眼帘。
三峰環抱，溪流蜿蜒，阡陌縱橫的靈田泛著嫩綠光澤。
中央處，數十座木屋錯落有致，炊煙裊裊。
遠處開闊地上，數十名身著統一勁裝的漢子正列陣操練，呼喝聲整齊有力，氣血蒸騰如煙。
而谷中往來之人，無論老幼，皆面色紅潤，步履穩健，眼中透著光。
幾名正在藥田旁辨識草木的孩童，最大不過十歲，最小的才五六歲，卻已能清晰說出十餘種常見寶藥的特性與用途。
「這————」林嬌娥張了張嘴，一時失語。
這哪裡是什麼窮途末路的逃難家族？
分明是一處秩序井然、生機勃勃的隱世家族！
慕容長風臉色微沉。
他想像中的白家，該是狼狽不堪、龜縮山洞、惶惶不可終日的模樣。
可眼前景象，卻與他預想天差地別。
崔嬋嬋眸光流轉，掃過靈田、木屋、人群，最終落在遠處那座最高的青石屋上。
那裡，一道虛弱卻挺拔的身影，正扶著門框，靜靜望來。
「玄禮！」
李清婉一眼便看見了他。
她再顧不上什麼儀態，抱著錦盒疾步上前。
白玄禮站在石屋門前，臉色蒼白如紙，兩鬢白髮又添幾縷，在陽光下格外刺眼。
他身形依舊挺拔，卻明顯消瘦了許多，原本合身的勁裝顯得有些寬大。
他看著疾步而來的少女，嘴角努力想扯出一絲笑，聲音卻沙啞得厲害：「清婉————你來了。」
李清婉在他身前三步處停住。
她看著他蒼白的臉、刺眼的白髮、微微發顫的手指，鼻尖猛地一酸，眼眶瞬間紅了。
「你————」她聲音哽咽，「你怎麼————瘦了這麼多————」
白玄禮搖搖頭，想說什麼，卻劇烈咳嗽起來，身形晃動。
李清婉連忙上前扶住他，觸手處，他手臂冰涼，脈搏虛弱紊亂。
她心中一痛，再顧不得什麼矜持，從懷中取出青玉錦盒，急聲道：「丹藥————我帶來了！清心滌魂丹，還有三枚護脈定神丸，都是按丹方親手煉的————
你快服下！」
白玄禮看著她眼中打轉的淚珠，看著她因急切而微微發紅的臉頰，心中一暖，低聲道：「不急————先見客人。」
他強撐站直，看向走來的白歲安與青乙谷眾人，抱拳行禮：「晚輩白玄禮，見過青乙谷的諸位道友。有失遠迎，還望恕罪。」
他聲音雖弱，禮節卻周全，不卑不亢。
崔嬋嬋眸光落在他身上，上下打量，眼中掠過一絲訝異。
這孩子————明明氣息虛弱，蠱毒纏身，眼神卻依舊清亮堅韌，如雪中青松，風骨不減。
她微微頷首：「不必多禮。」
慕容奎亦點頭：「小友受苦了。」
慕容長風站在一旁，目光在李清婉扶著白玄禮的手上停留一瞬，眼底陰翳一閃而逝。
柳青青此時也已迎出，溫婉笑道：「諸位遠來辛苦，快請進屋歇息。茶水已備好。」
眾人移步至最大的那間議事木屋。
屋內陳設簡樸，卻整潔乾淨。
長桌旁已擺好玉瓷茶盞，茶香清冽。
落座後，李清婉迫不及待地將青玉錦盒推到白玄禮面前：「玄禮，你先服藥。這清心滌魂丹藥性溫和，但需連服七日，輔以護脈定神丸穩住心脈————你現在就服第一劑！」
她邊說邊打開錦盒。
盒中鋪著柔滑的絲綢，左側是三枚龍眼大小、通體瑩白、散發著淡淡清香的丹藥清心滌魂丹。
右側則是三枚稍小、泛著淡金光澤的丸藥護脈定神丸。
藥香溢出，滿室生馨。
慕容奎目光掃過丹藥，微微頷首：「丹成上品，火候精準。清婉丫頭在丹道上，確有天賦。」
崔嬋嬋亦難得露出一絲讚許：「比去年進步不少。」
李清婉耳根微紅，卻顧不得這些，隻眼巴巴看著白玄禮。
白玄禮看向父親。
白歲安點頭：「服吧。」
他取出一枚清心滌魂丹，一枚護脈定神丸，就著溫水服下。
丹藥入口即化，化作兩股暖流，一股清涼如泉，直衝識海；一股溫潤如春，沉入心脈0
他悶哼一聲，臉色瞬間漲紅，額頭滲出細密汗珠。
「盤膝調息，引導藥力。」李清婉急聲道。
白玄禮依言閉目，運轉白蟒呼吸法。
一炷香後。
白玄禮周身氣息開始劇烈波動。
他臉上紅白交替，胸口處那被【敕運封界】封印的蠱蟲，仿佛感受到致命威脅，瘋狂掙紮起來。
紫金色封印紋路明滅不定，隱隱有暗紅色血光透出。
「這是————」慕容奎面色微變，起身走到白玄禮身側，二指虛按其眉心，一道精純木系法力探入。
片刻後，他收回手，臉色凝重：「果然是【藥人蠱】！」
「藥人蠱？」崔嬋嬋蹙眉，「上巫宗秘傳的那門邪蠱？」
「正是。」慕容奎沉聲道，「此蠱以上巫宗秘術煉製，種入人體後，與心脈共生，可控人心神，使其發自內心聽從母蠱持有者之令，表面心智與常人無異，極難察覺。」
他頓了頓，語氣更沉：「更歹毒的是，此蠱可透支受種者生命本源，強行激發潛力。凡人受種，可在短期內獲得先天戰力；先天武者受種，則能突破極限，更上一層————但代價，是壽元大損，根基盡毀！」
屋內一片死寂。
柳青青臉色發白，緊緊攥著衣角。
白歲安眸光沉靜，眼底卻寒意凜冽。
李清婉咬緊下唇，眼中淚光更盛。
原來————玄禮那刺眼的白髮，那虛弱的身體，那透支的潛力————都是這蠱蟲造成的！
「慕容長老，」白歲安開口，聲音平穩，「此蠱————可能根除？」
慕容奎看向白玄禮胸口那明滅不定的紫金封印，眼中掠過一絲驚異。
這封印競能暫時壓制蠱蟲，且與青乙谷的清心滌魂丹藥力隱隱共鳴，相輔相成。
「清心滌魂丹正是【藥人蠱】克星。」他緩緩道，「此丹以百年清心蓮為主藥，佐以滌魂草、定神花等十七味靈藥煉製，藥性清正浩蕩，專克陰邪蠱毒。輔以護脈定神丸穩住心脈，七日連服，當可根除。」
他話鋒一轉：「但此蠱已與心脈深度糾纏，拔除過程痛苦異常，且會反噬受種者氣血。這位小友本就根基受損，此番————」
「無妨。」白玄禮忽然睜開眼，聲音雖虛弱，卻斬釘截鐵，「再痛，也比不過任人操控、淪為傀儡。」
他看向李清婉，嘴角努力扯出一絲笑：「清婉，謝謝你。」
李清婉眼眶一熱，別過臉去。
慕容奎點頭：「既如此，老夫便助你一臂之力。」
他抬手，掌心青光大放，化作綿綿生機，渡入白玄禮體內，護住其心脈臟腑。
白玄禮重新閉目，全力引導藥力。
時間點滴流逝。
屋內寂靜，只有白玄禮粗重的呼吸聲，以及胸口處那蠱蟲掙扎時發出的、細微如蟲鳴的嘶嘶聲。
一個時辰後。
白玄禮猛地睜開眼，一口黑血噴出！
黑血落地，竟如活物般蠕動，隱隱凝聚成一條血色小蟲虛影，掙扎片刻，才緩緩消散。
而他胸口處，那團盤踞已久的陰冷氣息，驟然潰散！
紫金色封印紋路光華大放，將最後一絲蠱毒殘渣徹底淨化。
蠱毒，除！
白玄禮長長吐出一口濁氣，臉色雖然依舊蒼白，眼中卻恢復了往日的清亮與銳利。
他低頭看向自己雙手，感受著體內那久違的、雖然虛弱卻純淨無垢的氣血流轉，嘴角終於露出一個真心的、釋然的笑容。
但變化不止於此。
就在蠱毒拔除的剎那，他小腹丹田處，那因透支潛力而乾涸皸裂的「氣海」深處，一股沉睡已久的力量，仿佛被清除了最後一道枷鎖，轟然甦醒！
白蟒呼吸法自行運轉，且運轉軌跡，與以往截然不同。
不再是簡單的氣血搬運，而是更深層次的、涉及筋骨臟腑、血脈骨髓的全面蛻變！
「這是————」白玄禮瞳孔微縮。
他腦海中，那篇自幼修煉的《白蟒呼吸法》文字，竟在此刻自動重組、演化，顯露出從未見過的第三層功法—
白龍勁！
【白蟒三層，一為凡，化蟒勁；二為先天，成蛟力；三為宗師————凝白龍！】
磅礴氣血自四肢百骸湧出，如百川歸海，匯聚丹田。
原本因蠱毒透支而虛浮的先天九重境界，此刻被這股新生力量沖刷、夯實，並向著那道困鎖無數武者的天塹。
宗師之境，發起衝擊！
「轟——！」
白玄禮周身氣息，陡然攀升！
不是以往那種透支生命的狂暴提升，而是如大地回春、種子破土般，自然而然的、根基紮實的突破！
氣血奔涌如江河，筋骨齊鳴如雷震。
一層淡淡的白金色光暈，自他體表浮現，隱隱有龍形虛影纏繞遊走，威嚴初顯。
宗師境，成！
屋內眾人皆被這突如其來的突破驚住。
慕容奎與崔嬋嬋對視一眼，眼中皆有訝色。
以他們的眼力，自然看出白玄禮此番突破，並非僥倖，而是厚積薄發、水到渠成。
那蠱毒雖透支了他生命，卻也陰差陽錯，將他身體潛力逼迫到了極限。
如今蠱毒一除，束縛盡去，反彈之下，竟一舉衝破關隘！
更難得的是，他突破時的氣息中正平和，根基紮實，顯然所修功法非同凡響。
「白蟒呼吸法————」慕容奎喃喃道，「可直指宗師————這功法，不簡單。」
白歲安眼底掠過一絲欣慰。
《白蟒呼吸法》是韓先生所傳果然妙處多多。
如今玄禮憑自身悟性與機緣，突破宗師，倒也在他預料之中。
只是————
他目光落在兒子鬢角那刺眼的白髮上。
宗師境，錘鍊肉身，強大氣血，卻不會增加壽數，逆轉衰老。
玄禮透支的壽元，終究是回不來了。
白玄禮緩緩收功。
他睜開眼，眸中精光內斂，氣息沉凝如淵，與方才的虛弱判若兩人。
只是那兩鬢白髮，依舊如雪。
他起身，嚮慕容奎深深一揖：「謝長老助我祛毒，護我破境。」
慕容奎擺手：「是你自身根基紮實，老夫不過順水推舟。」
白玄禮又看向李清婉，目光溫柔：「清婉，多謝。」
李清婉看著他煥然一新的氣息，眼中淚水終於落下，卻是笑著的：「呆子————總算沒事了。」
蠱毒已除，宗師已成。
但問題，遠未結束。
慕容奎沉吟片刻，緩緩開口：「白道友，清婉丫頭帶來的清心滌魂丹，僅此一枚。但據老夫所知，中此蠱者，恐怕不止令郎一人吧？」
白歲安點頭：「北玄衛中，有近百將士中蠱，暫居谷中調養。」
慕容奎與崔嬋嬋對視一眼，皆看到對方眼中的凝重。
近百北玄衛被控————
這已不是個人恩怨，而是足以動搖一州之地的大事件！
「上巫宗————」崔嬋嬋聲音冰寒，「竟敢如此肆無忌憚，以【藥人蠱】操控朝廷將士————他們想做什麼？」
白歲安沉默。
他想起了那夜江州郡守府被屠，想起了那九十名北玄衛齊呼「入主江州」，想起了雲家與上巫宗絲萬縷的聯繫————
這一切，恐怕只是開始。
慕容奎嘆了口氣：「清心滌魂丹煉製不易，主藥百年清心蓮更是罕見。如今靈機堪堪復甦，谷中庫存不多。若要救治近百人————」
他搖了搖頭。
意思很明顯：丹藥不夠。
白歲安看向李清婉：「丹方————」
李清婉會意，將青玉錦盒底層取出，裡面是一卷以靈蠶絲織就、字跡以特殊藥液書寫的丹方。
「清心滌魂丹丹方在此。」她將丹方遞給白歲安，「只是————其中三味主藥：百年清心蓮、滌魂草、定神花，皆需特定環境生長，外界難尋。青乙谷藥田中，也只夠煉製少量。」
白歲安接過丹方，入手微沉。
他掃過上面密密麻麻的藥材名稱與煉製步驟，心中已有計較。
「藥材之事，白家會設法籌措。」他看嚮慕容奎與崔嬋嬋，「此番青乙谷贈丹贈方，救命之恩，白家銘記。他日若有需要，白家必竭力相報。」
這是承諾，也是人情。
慕容奎撫須頷首：「白道友言重了。此乃白家與崔長老的緣分。更何況————」
他頓了頓，意味深長地看了白歲安一眼：「道友能在這白山絕地開闢家園，令郎能在蠱毒纏身下破境宗師————白家未來，不可限量。青乙谷今日結此善緣，亦是幸事。」
這話說得直白，卻坦誠。
修仙界實力為尊，雪中送炭的情分，遠比錦上添花珍貴。
崔嬋嬋亦開口：「婉兒的意中人在此，我自然不會袖手旁觀。只是————」
她目光轉向女兒，又看向白玄禮，語氣複雜：「仙凡殊途，壽數有別。玄禮如今雖是宗師，壽元不過百載，但終究————婉兒，你想清楚了嗎？」
這話如冰水澆下。
屋內溫情氣氛驟然凝滯。
李清婉抿緊嘴唇，看向白玄禮。
白玄禮迎上她的目光，眼神清澈堅定：「崔長老，仙路漫漫，武道亦有前路。玄禮今日能破宗師，來日————未必不能走得更遠，況且晚輩亦踏上了修行之路。」
他頓了頓，一字一句：「我會追上她。一定。」
這話，與江畔那夜的承諾，一般無二。
崔嬋嬋詫異看著他，剛才只關注到此子突破宗師，卻未曾發現其已然凝練【承明輪】，邁入胎息二重。
許久，她才輕嘆一聲：「罷了。你們年輕人的事————自己把握吧。
，她不再多言，但態度明顯軟化。
李清婉眼中泛起淚光，卻是笑著的。
慕容長風站在一旁，臉色陰晴不定。
他看著白玄禮鬢角白髮卻神采飛揚的臉，看著李清婉眼中毫不掩飾的情意，看著青乙谷兩位長老對白家態度的轉變——————
心中那團火，越燒越旺。
憑什麼？
一個邊陲武夫，憑什麼得到清婉青睞？
憑什麼坐擁如此寶地？憑什麼讓谷中長老另眼相看？
他慕容長風，青乙谷天驕，慕容家嫡孫，哪一點比不上他？
妒火如毒蛇，噬咬心臟。
但他面上，依舊維持著風度，甚至還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微笑：「恭喜白兄祛毒破境。武道宗師，在這北地也算一方人物了。」
這話聽著客氣，卻暗藏機鋒。
在這北地算人物，放到整個大胤，放到修仙界，又算得了什麼？
白玄禮看他一眼，神色平淡：「慕容道友過譽。」
不卑不亢，卻疏離。
慕容長風笑容微僵，不再言語。
老松崖下，劍意如幕。
白歲安手持青玉劍印，立於界線之前。
為防探子潛入，如今他更改了劍意控制權限，劍意會主動攻擊未獲得劍印承認的人劍印微光流轉，前方那森然如獄的劍意場域便溫順分開，顯出一條僅容三人並行的通道。
「諸位，請隨我來。」
他聲音平靜，率先轉身步入霧靄。
崔嬋嬋與慕容奎對視一眼，皆看到對方眼中的凝重與驚異。
此地劍意之強，已非胎息修士所能抗衡，便是練氣修士強行闖入，恐怕也是不行的。
而這白歲安，不過胎息六重，竟能持印開路，如履平地————
「跟上。」
崔嬋嬋淡淡道，率先邁步。
慕容奎略一沉吟，亦率弟子跟上。
慕容長風走在最後，自光掃過通道兩側那些若隱若現的淡青色劍絲，掌心微濕。
越往深處，靈氣越濃。
起初只是比外界濃郁兩三成，行不過百丈，靈氣濃度已翻倍。
乳白色靈霧氤氳流淌，呼吸間皆是清新溫潤的草木生氣，夾雜著淡淡的、沁人心脾的藥香。
「這————這裡的靈氣————」一名青乙谷女弟子忍不住低呼。
林嬌娥亦是美眸圓睜，她出身青乙谷，自幼在靈氣充沛之地長大，卻也從未感受過如此濃郁、如此純淨的靈氣。
這已不是尋常福地，雖稍遜青乙谷，但在這世道已是難得！
慕容長風呼吸微促，右手無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玉佩。
若在此地靈氣竟然如此濃郁！
他自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走在前方的白歲安。
這個邊陲小族的家主，竟坐擁如此寶地？
崔嬋嬋與慕容奎同樣心中震動。
兩人皆是青乙谷長老，見識廣博，自然明白如此靈氣環境意味著什麼。
莫說是白家這樣的凡俗家族，便是青乙谷這樣的修仙宗門，若能獨占此地，整體實力恐怕也能在短期內躍升一個台階。
「白道友，」慕容奎忽然開口，聲音溫和，「此地靈氣如此濃郁，不知是天然形成，還是————」
「天然為主，略加調理。」白歲安腳步未停，聲音平淡，「山中多異獸險地，不敢擅動。」
這話說得模稜兩可，慕容奎眸光微閃，不再多問。
李清婉始終安靜跟隨。
她懷中緊抱青玉錦盒，目光卻不時望向通道深處，眼中憂色難掩。
玄禮————你現在如何了？
又行半刻，前方豁然開朗。
霧氣漸散，一片開闊谷地映入眼帘。
三峰環抱，溪流蜿蜒，阡陌縱橫的靈田泛著嫩綠光澤。
中央處，數十座木屋錯落有致，炊煙裊裊。
遠處開闊地上，數十名身著統一勁裝的漢子正列陣操練，呼喝聲整齊有力，氣血蒸騰如煙。
而谷中往來之人，無論老幼，皆面色紅潤，步履穩健，眼中透著光。
幾名正在藥田旁辨識草木的孩童，最大不過十歲，最小的才五六歲，卻已能清晰說出十餘種常見寶藥的特性與用途。
「這————」林嬌娥張了張嘴，一時失語。
這哪裡是什麼窮途末路的逃難家族？
分明是一處秩序井然、生機勃勃的隱世家族！
慕容長風臉色微沉。
他想像中的白家，該是狼狽不堪、龜縮山洞、惶惶不可終日的模樣。
可眼前景象，卻與他預想天差地別。
崔嬋嬋眸光流轉，掃過靈田、木屋、人群，最終落在遠處那座最高的青石屋上。
那裡，一道虛弱卻挺拔的身影，正扶著門框，靜靜望來。
「玄禮！」
李清婉一眼便看見了他。
她再顧不上什麼儀態，抱著錦盒疾步上前。
白玄禮站在石屋門前，臉色蒼白如紙，兩鬢白髮又添幾縷，在陽光下格外刺眼。
他身形依舊挺拔，卻明顯消瘦了許多，原本合身的勁裝顯得有些寬大。
他看著疾步而來的少女，嘴角努力想扯出一絲笑，聲音卻沙啞得厲害：「清婉————你來了。」
李清婉在他身前三步處停住。
她看著他蒼白的臉、刺眼的白髮、微微發顫的手指，鼻尖猛地一酸，眼眶瞬間紅了。
「你————」她聲音哽咽，「你怎麼————瘦了這麼多————」
白玄禮搖搖頭，想說什麼，卻劇烈咳嗽起來，身形晃動。
李清婉連忙上前扶住他，觸手處，他手臂冰涼，脈搏虛弱紊亂。
她心中一痛，再顧不得什麼矜持，從懷中取出青玉錦盒，急聲道：「丹藥————我帶來了！清心滌魂丹，還有三枚護脈定神丸，都是按丹方親手煉的————
你快服下！」
白玄禮看著她眼中打轉的淚珠，看著她因急切而微微發紅的臉頰，心中一暖，低聲道：「不急————先見客人。」
他強撐站直，看向走來的白歲安與青乙谷眾人，抱拳行禮：「晚輩白玄禮，見過青乙谷的諸位道友。有失遠迎，還望恕罪。」
他聲音雖弱，禮節卻周全，不卑不亢。
崔嬋嬋眸光落在他身上，上下打量，眼中掠過一絲訝異。
這孩子————明明氣息虛弱，蠱毒纏身，眼神卻依舊清亮堅韌，如雪中青松，風骨不減。
她微微頷首：「不必多禮。」
慕容奎亦點頭：「小友受苦了。」
慕容長風站在一旁，目光在李清婉扶著白玄禮的手上停留一瞬，眼底陰翳一閃而逝。
柳青青此時也已迎出，溫婉笑道：「諸位遠來辛苦，快請進屋歇息。茶水已備好。」
眾人移步至最大的那間議事木屋。
屋內陳設簡樸，卻整潔乾淨。
長桌旁已擺好玉瓷茶盞，茶香清冽。
落座後，李清婉迫不及待地將青玉錦盒推到白玄禮面前：「玄禮，你先服藥。這清心滌魂丹藥性溫和，但需連服七日，輔以護脈定神丸穩住心脈————你現在就服第一劑！」
她邊說邊打開錦盒。
盒中鋪著柔滑的絲綢，左側是三枚龍眼大小、通體瑩白、散發著淡淡清香的丹藥清心滌魂丹。
右側則是三枚稍小、泛著淡金光澤的丸藥護脈定神丸。
藥香溢出，滿室生馨。
慕容奎目光掃過丹藥，微微頷首：「丹成上品，火候精準。清婉丫頭在丹道上，確有天賦。」
崔嬋嬋亦難得露出一絲讚許：「比去年進步不少。」
李清婉耳根微紅，卻顧不得這些，隻眼巴巴看著白玄禮。
白玄禮看向父親。
白歲安點頭：「服吧。」
他取出一枚清心滌魂丹，一枚護脈定神丸，就著溫水服下。
丹藥入口即化，化作兩股暖流，一股清涼如泉，直衝識海；一股溫潤如春，沉入心脈0
他悶哼一聲，臉色瞬間漲紅，額頭滲出細密汗珠。
「盤膝調息，引導藥力。」李清婉急聲道。
白玄禮依言閉目，運轉白蟒呼吸法。
一炷香後。
白玄禮周身氣息開始劇烈波動。
他臉上紅白交替，胸口處那被【敕運封界】封印的蠱蟲，仿佛感受到致命威脅，瘋狂掙紮起來。
紫金色封印紋路明滅不定，隱隱有暗紅色血光透出。
「這是————」慕容奎面色微變，起身走到白玄禮身側，二指虛按其眉心，一道精純木系法力探入。
片刻後，他收回手，臉色凝重：「果然是【藥人蠱】！」
「藥人蠱？」崔嬋嬋蹙眉，「上巫宗秘傳的那門邪蠱？」
「正是。」慕容奎沉聲道，「此蠱以上巫宗秘術煉製，種入人體後，與心脈共生，可控人心神，使其發自內心聽從母蠱持有者之令，表面心智與常人無異，極難察覺。」
他頓了頓，語氣更沉：「更歹毒的是，此蠱可透支受種者生命本源，強行激發潛力。凡人受種，可在短期內獲得先天戰力；先天武者受種，則能突破極限，更上一層————但代價，是壽元大損，根基盡毀！」
屋內一片死寂。
柳青青臉色發白，緊緊攥著衣角。
白歲安眸光沉靜，眼底卻寒意凜冽。
李清婉咬緊下唇，眼中淚光更盛。
原來————玄禮那刺眼的白髮，那虛弱的身體，那透支的潛力————都是這蠱蟲造成的！
「慕容長老，」白歲安開口，聲音平穩，「此蠱————可能根除？」
慕容奎看向白玄禮胸口那明滅不定的紫金封印，眼中掠過一絲驚異。
這封印競能暫時壓制蠱蟲，且與青乙谷的清心滌魂丹藥力隱隱共鳴，相輔相成。
「清心滌魂丹正是【藥人蠱】克星。」他緩緩道，「此丹以百年清心蓮為主藥，佐以滌魂草、定神花等十七味靈藥煉製，藥性清正浩蕩，專克陰邪蠱毒。輔以護脈定神丸穩住心脈，七日連服，當可根除。」
他話鋒一轉：「但此蠱已與心脈深度糾纏，拔除過程痛苦異常，且會反噬受種者氣血。這位小友本就根基受損，此番————」
「無妨。」白玄禮忽然睜開眼，聲音雖虛弱，卻斬釘截鐵，「再痛，也比不過任人操控、淪為傀儡。」
他看向李清婉，嘴角努力扯出一絲笑：「清婉，謝謝你。」
李清婉眼眶一熱，別過臉去。
慕容奎點頭：「既如此，老夫便助你一臂之力。」
他抬手，掌心青光大放，化作綿綿生機，渡入白玄禮體內，護住其心脈臟腑。
白玄禮重新閉目，全力引導藥力。
時間點滴流逝。
屋內寂靜，只有白玄禮粗重的呼吸聲，以及胸口處那蠱蟲掙扎時發出的、細微如蟲鳴的嘶嘶聲。
一個時辰後。
白玄禮猛地睜開眼，一口黑血噴出！
黑血落地，竟如活物般蠕動，隱隱凝聚成一條血色小蟲虛影，掙扎片刻，才緩緩消散。
而他胸口處，那團盤踞已久的陰冷氣息，驟然潰散！
紫金色封印紋路光華大放，將最後一絲蠱毒殘渣徹底淨化。
蠱毒，除！
白玄禮長長吐出一口濁氣，臉色雖然依舊蒼白，眼中卻恢復了往日的清亮與銳利。
他低頭看向自己雙手，感受著體內那久違的、雖然虛弱卻純淨無垢的氣血流轉，嘴角終於露出一個真心的、釋然的笑容。
但變化不止於此。
就在蠱毒拔除的剎那，他小腹丹田處，那因透支潛力而乾涸皸裂的「氣海」深處，一股沉睡已久的力量，仿佛被清除了最後一道枷鎖，轟然甦醒！
白蟒呼吸法自行運轉，且運轉軌跡，與以往截然不同。
不再是簡單的氣血搬運，而是更深層次的、涉及筋骨臟腑、血脈骨髓的全面蛻變！
「這是————」白玄禮瞳孔微縮。
他腦海中，那篇自幼修煉的《白蟒呼吸法》文字，竟在此刻自動重組、演化，顯露出從未見過的第三層功法—
白龍勁！
【白蟒三層，一為凡，化蟒勁；二為先天，成蛟力；三為宗師————凝白龍！】
磅礴氣血自四肢百骸湧出，如百川歸海，匯聚丹田。
原本因蠱毒透支而虛浮的先天九重境界，此刻被這股新生力量沖刷、夯實，並向著那道困鎖無數武者的天塹。
宗師之境，發起衝擊！
「轟——！」
白玄禮周身氣息，陡然攀升！
不是以往那種透支生命的狂暴提升，而是如大地回春、種子破土般，自然而然的、根基紮實的突破！
氣血奔涌如江河，筋骨齊鳴如雷震。
一層淡淡的白金色光暈，自他體表浮現，隱隱有龍形虛影纏繞遊走，威嚴初顯。
宗師境，成！
屋內眾人皆被這突如其來的突破驚住。
慕容奎與崔嬋嬋對視一眼，眼中皆有訝色。
以他們的眼力，自然看出白玄禮此番突破，並非僥倖，而是厚積薄發、水到渠成。
那蠱毒雖透支了他生命，卻也陰差陽錯，將他身體潛力逼迫到了極限。
如今蠱毒一除，束縛盡去，反彈之下，竟一舉衝破關隘！
更難得的是，他突破時的氣息中正平和，根基紮實，顯然所修功法非同凡響。
「白蟒呼吸法————」慕容奎喃喃道，「可直指宗師————這功法，不簡單。」
白歲安眼底掠過一絲欣慰。
《白蟒呼吸法》是韓先生所傳果然妙處多多。
如今玄禮憑自身悟性與機緣，突破宗師，倒也在他預料之中。
只是————
他目光落在兒子鬢角那刺眼的白髮上。
宗師境，錘鍊肉身，強大氣血，卻不會增加壽數，逆轉衰老。
玄禮透支的壽元，終究是回不來了。
白玄禮緩緩收功。
他睜開眼，眸中精光內斂，氣息沉凝如淵，與方才的虛弱判若兩人。
只是那兩鬢白髮，依舊如雪。
他起身，嚮慕容奎深深一揖：「謝長老助我祛毒，護我破境。」
慕容奎擺手：「是你自身根基紮實，老夫不過順水推舟。」
白玄禮又看向李清婉，目光溫柔：「清婉，多謝。」
李清婉看著他煥然一新的氣息，眼中淚水終於落下，卻是笑著的：「呆子————總算沒事了。」
蠱毒已除，宗師已成。
但問題，遠未結束。
慕容奎沉吟片刻，緩緩開口：「白道友，清婉丫頭帶來的清心滌魂丹，僅此一枚。但據老夫所知，中此蠱者，恐怕不止令郎一人吧？」
白歲安點頭：「北玄衛中，有近百將士中蠱，暫居谷中調養。」
慕容奎與崔嬋嬋對視一眼，皆看到對方眼中的凝重。
近百北玄衛被控————
這已不是個人恩怨，而是足以動搖一州之地的大事件！
「上巫宗————」崔嬋嬋聲音冰寒，「竟敢如此肆無忌憚，以【藥人蠱】操控朝廷將士————他們想做什麼？」
白歲安沉默。
他想起了那夜江州郡守府被屠，想起了那九十名北玄衛齊呼「入主江州」，想起了雲家與上巫宗絲萬縷的聯繫————
這一切，恐怕只是開始。
慕容奎嘆了口氣：「清心滌魂丹煉製不易，主藥百年清心蓮更是罕見。如今靈機堪堪復甦，谷中庫存不多。若要救治近百人————」
他搖了搖頭。
意思很明顯：丹藥不夠。
白歲安看向李清婉：「丹方————」
李清婉會意，將青玉錦盒底層取出，裡面是一卷以靈蠶絲織就、字跡以特殊藥液書寫的丹方。
「清心滌魂丹丹方在此。」她將丹方遞給白歲安，「只是————其中三味主藥：百年清心蓮、滌魂草、定神花，皆需特定環境生長，外界難尋。青乙谷藥田中，也只夠煉製少量。」
白歲安接過丹方，入手微沉。
他掃過上面密密麻麻的藥材名稱與煉製步驟，心中已有計較。
「藥材之事，白家會設法籌措。」他看嚮慕容奎與崔嬋嬋，「此番青乙谷贈丹贈方，救命之恩，白家銘記。他日若有需要，白家必竭力相報。」
這是承諾，也是人情。
慕容奎撫須頷首：「白道友言重了。此乃白家與崔長老的緣分。更何況————」
他頓了頓，意味深長地看了白歲安一眼：「道友能在這白山絕地開闢家園，令郎能在蠱毒纏身下破境宗師————白家未來，不可限量。青乙谷今日結此善緣，亦是幸事。」
這話說得直白，卻坦誠。
修仙界實力為尊，雪中送炭的情分，遠比錦上添花珍貴。
崔嬋嬋亦開口：「婉兒的意中人在此，我自然不會袖手旁觀。只是————」
她目光轉向女兒，又看向白玄禮，語氣複雜：「仙凡殊途，壽數有別。玄禮如今雖是宗師，壽元不過百載，但終究————婉兒，你想清楚了嗎？」
這話如冰水澆下。
屋內溫情氣氛驟然凝滯。
李清婉抿緊嘴唇，看向白玄禮。
白玄禮迎上她的目光，眼神清澈堅定：「崔長老，仙路漫漫，武道亦有前路。玄禮今日能破宗師，來日————未必不能走得更遠，況且晚輩亦踏上了修行之路。」
他頓了頓，一字一句：「我會追上她。一定。」
這話，與江畔那夜的承諾，一般無二。
崔嬋嬋詫異看著他，剛才只關注到此子突破宗師，卻未曾發現其已然凝練【承明輪】，邁入胎息二重。
許久，她才輕嘆一聲：「罷了。你們年輕人的事————自己把握吧。
，她不再多言，但態度明顯軟化。
李清婉眼中泛起淚光，卻是笑著的。
慕容長風站在一旁，臉色陰晴不定。
他看著白玄禮鬢角白髮卻神采飛揚的臉，看著李清婉眼中毫不掩飾的情意，看著青乙谷兩位長老對白家態度的轉變——————
心中那團火，越燒越旺。
憑什麼？
一個邊陲武夫，憑什麼得到清婉青睞？
憑什麼坐擁如此寶地？憑什麼讓谷中長老另眼相看？
他慕容長風，青乙谷天驕，慕容家嫡孫，哪一點比不上他？
妒火如毒蛇，噬咬心臟。
但他面上，依舊維持著風度，甚至還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微笑：「恭喜白兄祛毒破境。武道宗師，在這北地也算一方人物了。」
這話聽著客氣，卻暗藏機鋒。
在這北地算人物，放到整個大胤，放到修仙界，又算得了什麼？
白玄禮看他一眼，神色平淡：「慕容道友過譽。」
不卑不亢，卻疏離。
慕容長風笑容微僵，不再言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