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9章 細雨歸鄉,門前風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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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158章 細雨歸鄉,門前風雨

  馬車軲轆碾過濕漉漉的青石板路,發出單調的「咯吱」聲,混著漸漸瀝瀝的雨音,敲在人心上。

  李清婉掀開車簾一角,目光靜靜掠過窗外熟悉又陌生的街景。

  細雨如絲,將整座北莽縣城籠罩在一片朦朧的水汽中。往日這個時辰,街上該是人聲熙攘,各色攤販喝聲此起彼伏,空氣中瀰漫著早點鋪子的香氣、藥鋪的苦味、布莊染坊飄來的染料氣息。

  可如今,街道冷清了許多。

  行人匆匆,大多低著頭,步履匆匆,臉上少見笑容。沿街店鋪雖還開著,卻門庭寥落,夥計們倚在門框上,望著雨中空蕩的街面,眼神茫然。

  更讓李清婉心中一緊的是一不少店鋪里,她看見的不再是熟悉的面孔,而是身著靛藍短褂、腰間繫著李家木牌的人。

  那是父親手下管事的裝扮。

  她的目光掃過街角那家曾以酥餅聞名的老字號,掌柜的換了人;再看斜對面那家鐵匠鋪,打鐵的漢子也是個生面孔,正悶頭敲著一塊燒紅的鐵胚,火星四濺。

  白家客棧呢?

  李清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長街盡頭一那裡,一座三層木樓靜靜立在雨中,檐角挑起的燈籠在風中微微搖晃,昏黃的光暈透過雨霧,勉強映出匾額上四個道勁的大字:

  白家客棧。

  匾額還在。

  是韓先生當年親筆所書,字跡依舊。

  可客棧門前卻冷冷清清,不見往日車馬喧器、客商往來的熱鬧景象。大門半掩著,隱約能看見廳堂里桌椅整齊,卻空無一人。

  只有兩個李家打扮的夥計,正懶洋洋地坐在門檻內,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。

  恰在此時,客棧門內走出一人。

  那人約莫四十來歲,面容精幹,穿著一身整潔的青布長衫,外罩油綢雨披,手中拿著一本帳薄,正低頭翻看。一抬頭,瞧見駛來的馬車,以及車廂窗邊那張清麗熟悉的臉,頓時眼睛一亮,快步迎了上來。

  「小姐!」

  他走到車邊,聲音帶著驚喜,「您回來了!」

  李清婉認得他是父親手下得力的管事之一,姓李,名文忠,辦事穩妥,為人機敏。往日裡常幫父親打理縣衙的雜務,沒想到如今竟在白家客棧門前見到他。

  「李叔。」李清婉微微頷首,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又瞥向客棧門內,「這客棧————」

  李文忠何等精明,一看李清婉神色,又瞥見她身後車廂內隱約可見的幾道陌生身影,心中已瞭然幾分。

  他躬身道:「小姐,這客棧如今暫由老爺接手打理,一切如常。只是————」

  他頓了頓,似在斟酌措辭,「白家舉家遷入白山已有月余,產業暫托老爺照管。老爺吩咐,務必維持原狀,待白家人歸來。」

  這話說得滴水不漏,既點明了現狀,又未透露太多內情。

  然而,車廂內卻響起一道嬌脆的聲音,帶著幾分刻意的好奇:「哦?這便是白家的產業?看起來————倒是氣派。」

  林嬌娥不知何時已湊到窗邊,一雙美眸打量著客棧門面,嘴角噙著笑,眼中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。

  她轉頭看向李清婉,語氣天真無邪:「清婉師妹,白家既將這客棧都託付給了令尊,想必————是遇到了什麼難處吧?我們千里迢迢送丹方而來,可別白跑一趟才好。」

  這話看似關心,實則綿里藏針。

  車廂內氣氛微微一凝。

  慕容長風坐在另一側,聞言眉頭微蹙,似是不贊同林嬌娥如此直白,卻並未開口制止,只是目光淡淡掃過李清婉,似在觀察她的反應。

  其餘幾名青乙谷弟子也交換了眼色,有人好奇,有人玩味。

  李清婉握著玉盒的手,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分。

  指甲陷入掌心,帶來細微的刺痛,卻遠不及心中那陡然升起的揪緊感。

  白家————究竟怎麼了?

  連客棧都託付給了父親?

  玄禮呢?白叔呢?柳姨呢?

  他們都還好嗎?

  無數疑問在她心頭翻湧,面上卻依舊維持著平靜,只是聲音比方才更清冷了幾分:「白家自有安排。丹方既已帶來,便不會白跑。」


  她看向李文忠:「李叔,白家人————如今可好?」

  李文忠何等人物,方才林嬌娥那番話,他已聽出其中暗藏的機鋒,再看這位姑娘與小姐之間微妙的氣氛,心中已大致明白—這位「師妹」,恐怕並非真心與小姐交好。

  他面上笑容不變,語氣卻多了幾分鄭重:「小姐放心,白家人一切安好。只是————」

  他頓了頓,似在回憶,眼中露出感慨之色:「月前那一日,白掌柜帶著全族老少、武堂子弟、還有不少自願跟隨的鄉親,一共兩百餘人,浩浩蕩蕩出了北莽城,往白山去了。」

  「那日天色未明,霧靄沉沉。白掌柜走在最前,一身青衫,步履沉穩。柳夫人跟在他身側,牽著年幼的玄星少爺。玄禮公子雖然臉色蒼白,卻腰背挺直,走在隊伍中段,時不時回身照應身後的老人孩童。」

  「隊伍里,有人挑著擔子,有人推著獨輪車,上面堆滿了糧食、衣被、鍋碗瓢盆————

  都是最尋常的家當,卻裝得滿滿當當。還有幾十頭馱馬,馱著更重的物什。」

  「城裡許多百姓自發來送,黑壓壓站滿了長街兩側。沒人說話,只靜靜看著。有人抹眼淚,有人雙手合十默默祈禱————那場面,老李我活了四十多年,頭一回見。」

  李文忠的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,在淅瀝雨聲中,勾勒出一幅沉靜而壯闊的畫面。

  李清婉靜靜聽著,眼前仿佛浮現出那一日的景象—

  晨霧中,青衫男子走在最前,身後是攜家帶口的族人,是自願追隨的鄉親,是裝滿家當的車輛馱馬————

  他們走向的,是那座莽莽蒼蒼、傳說中凶獸盤踞的白山。

  沒有吶喊,沒有悲泣,只有沉默而堅定的腳步。

  她的鼻尖忽然有些發酸。

  那個少年————就在那樣的隊伍里,拖著病體,卻挺直脊樑,走向未知的深山。

  林嬌娥聽完,臉上笑容僵了僵,隨即又綻開,語氣卻帶著幾分不以為然:「舉族遷入深山?這倒真是————果決。只是不知,是得罪了什麼人,才不得不如此?」

  她這話問得巧妙,看似隨口一提,實則直指要害。

  李文忠心中冷笑,面上卻依舊恭敬:「這位姑娘說笑了。白家行事光明磊落,在北莽縣口碑極佳,何來得罪人之說?遷居之事,乃是白掌柜高瞻遠矚,為避世外紛擾,尋一處清淨地,安頓家族罷了。」

  他話說得圓滿,卻避重就輕。

  林嬌娥豈會聽不出?她眨了眨眼,正欲再言——

  「讓開!讓開!」

  一陣粗暴的吆喝聲忽然從街角傳來,打斷了她的問話。

  眾人循聲望去,只見一隊身著縣衙皂隸服色、腰挎鐵尺的衙役,正冒雨快步走來。為首的是個留著兩撇鼠須的乾瘦中年,臉色倨傲,手中拿著一本冊子,身後跟著四五個手下,氣勢洶洶。

  這隊人直奔白家客棧而來。

  李文忠見狀,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,卻還是迎了上去,拱手笑道:「周班頭,雨天還出來辦差?辛苦辛苦。」

  那被稱作周班頭的乾瘦中年斜睨了他一眼,從鼻子裡哼出一聲,抖了抖手中的冊子:「李管事,少套近乎。奉張縣丞之命,來收這個月的城防修繕稅」。白家客棧,該交的數目是————十五兩銀子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又補充道:「還有上個月欠的河道清淤捐」,十兩。一共二十五兩,現銀結清,概不賒欠。」

  李文忠臉色微微一沉:「周班頭,這稅目————往日似乎沒有?」

  「往日沒有,現在有了。」周班頭皮笑肉不笑,「張縣丞新定的章程,北莽縣所有店鋪,按大小、地段,每月繳納城防修繕稅。至於河道清淤捐————那是補繳去年冬季的。」

  他自光掃過客棧門面,語氣帶著幾分嘲諷:「白家雖然把產業轉給了李家,但該交的稅,一文也不能少。怎麼,李管事是想替白家————抗稅不成?」

  這話已是赤裸裸的挑釁。

  李文忠深吸一口氣,壓下怒意,臉上重新堆起笑容:「周班頭說笑了。稅賦之事,自然按章程來。只是————這數目是否再核核?白家客棧近月生意清淡,這稅————」

  「生意清淡?」周班頭嗤笑一聲,「那是白家自己沒本事!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,還想在北莽縣立足?做夢!」


  他聲音陡然拔高,顯然有意讓周圍人都聽見:「我告訴你,這稅,是雲家定下的規矩!北莽縣如今是雲家說了算!別說你李家,就是天王老子來了,該交的稅,也得一文不少地交!」

  「雲家」二字,如一塊巨石投入平靜水面。

  車廂內,青乙谷眾人臉色皆是一變。

  慕容長風眼中掠過一絲瞭然,隨即又化作深沉。

  林嬌娥則掩口輕呼,眼中閃過「果然如此」的神色,隨即轉向李清婉,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同情:「原來是得罪了雲家————難怪,難怪要舉族遷入深山避禍。雲家坐鎮江州千年,勢力盤根錯節,便是我們青乙谷,也要敬讓三分呢。

  她頓了頓,又「好心」補充:「不過清婉師妹也不必太過憂心。長風師兄的祖父慕容長老,與雲家幾位管事也算有些交情。若是白家願意低頭認錯,請長風師兄從中斡旋一二,或許————還有轉圜餘地?」

  這話看似解圍,實則將白家置於「得罪雲家、需低頭認錯」的境地,更將慕容長風抬了出來,暗示只有他才能解決此事。

  慕容長風適時開口,語氣溫和,帶著世家子弟特有的從容:「嬌娥師妹言重了。雲家勢大,我慕容家也不過是尋常宗門,豈敢說斡旋」?不過————」

  他看向李清婉,目光真誠:「若是清婉師妹需要,我或可請祖父修書一封,向雲家說明情況。冤家宜解不宜結,或許能化干戈為玉帛。」

  這番話說得漂亮,既展現了氣度,又暗示了自己背後的能量。

  車廂內幾名弟子紛紛點頭,看嚮慕容長風的眼神多了幾分欽佩。

  唯有李清婉,握著玉盒的手,指節已微微泛白。

  她看向窗外那個趾高氣揚的周班頭,看向那些在雨中肅立、眼神冷漠的衙役,再看向街角暗處那些若隱若現、目光警惕的陌生面孔—

  城衛軍的人,卻穿著便服,混在人群中。

  北莽縣,已不再是昔日的北莽縣了。

  雲家的手,已伸到了這裡的每一個角落。

  而玄禮————白家————就在這樣的壓迫下,默默收拾行裝,走向了那座深山。

  她忽然想起臨行前母親的話:「仙凡兩隔,壽數有別。他若踏不進仙道,談什麼追上!」

  是啊,雲家是千年世家,有修士坐鎮,有軍隊擁護,有朝廷背景。

  而白家————有·麼?

  一個邊陲小族,幾個先天武師,一群剛踏入修行門檻的族人。

  憑什麼與雲家斗?

  憑什麼————談「追上」?

  雨水順著車簾縫隙飄進來,落在她的手背上,冰涼。

  可心底深處,卻有一簇火苗,在冰冷的雨水中,悄然燃起。

  那個少年在江畔說的話,仿佛又在耳邊響起:「不管是走武道,還是走仙道,我都會追上你的。」

  不是安慰,不是空談。

  是一個承諾。

  李清婉緩緩抬起眼,目光掃過林嬌娥那看似關切實則算計的臉,掃過慕容長風那溫和從容卻隱含優越的眼神,最後落在窗外雨幕中那座沉默的客棧上。

  匾額上,「白家客棧」四個字,在雨中依舊清晰。

  她忽然開口,聲音不大,卻清晰堅定,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:「不必了。」

  眾人皆是一怔。

  李清婉看嚮慕容長風,目光平靜:「白家之事,自有白家人處理。雲家之勢,也非一封信可解。慕容師兄好意,清婉心領。」

  她頓了頓,一字一句:「至於得罪————雲家這些年做的事,究竟是誰得罪誰,天下人心中自有公論。」

  這話已是公然反駁。

  林嬌娥臉色一變,正要再說,李清婉卻已轉向李文忠:「李叔,稅銀給他。我們回府。」

  李文忠深深看了她一眼,眼中掠過一絲讚許,轉身從懷中取出錢袋,點了二十五兩銀子,遞給周班頭。

  周班頭接過銀子,在手中掂了掂,嘿嘿一笑:「早這麼痛快不就完了?還是李小姐明事理。」

  他自光掃過馬車,似是想看看車內還有何人,卻被李清婉冷冷的目光逼退,只得悻悻揮手:「走!下一家!」


  衙役們簇擁著他,冒雨離去。

  馬車重新啟動,駛向李府。

  車廂內一片寂靜。

  林嬌娥咬著嘴唇,眼中滿是不甘與惱怒。

  慕容長風面色依舊溫和,只是握著摺扇的手,微微收緊了幾分。

  其餘弟子面面相覷,不敢多言。

  唯有李清婉,靜靜望著窗外。

  雨越下越大了。

  遠處,白山的輪廓在雨幕中若隱若現,如同蟄伏的巨獸。

  玄禮————

  她輕輕摩挲著懷中玉盒。

  我來了。

  帶著丹方,帶著丹藥。

  也帶著————我的答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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