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章 江上奇人,煞氣初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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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三日後。

  北玄江上,冬日的陽光懶洋洋地灑在河面,映著碎金。

  一艘客船破開淺浪,向著下游的鄰縣駛去。

  白羽微坐在艙內,核對著一份貨單,身旁的王虎和另外七名客棧護衛或坐或立,警惕地留意著四周。

  這次去鄰縣,既要交付一批皮貨,也要收取幾家藥鋪預訂的血氣寶藥,事關客棧和大哥那邊的用度,不容有失。

  船頭甲板,另有一老一少頗為扎眼。

  老的道士打扮,穿著件洗得發白、打了補丁的舊道袍,瘦削的臉上掛著幾分似笑非笑,眼神卻清亮有神,正眯著眼眺望江景,手指無意識地掐算著。

  小的約莫十三四歲,是他的徒弟,名叫錢丟丟,機靈得像只山間小猴,正拿著一根草莖逗弄瓦罐里的蟲子,嘴裡嘀嘀咕咕。

  「師傅,咱這回真能尋著寶貝?可別又白跑一趟,連飯錢都掙不回來。」

  錢丟丟頭也不抬地抱怨。

  老道李道一聞言,收回目光,沒好氣地敲了下徒弟的腦袋:

  「呸!童言無忌!為師掐指一算,此番北行,必有收穫!你這小子,就知道吃,一點我輩修士的風骨都沒有!」

  「風骨能當飯吃嗎?」錢丟丟捂著腦袋,不服氣地嘟囔,

  「上回在陳縣,您還說能幫那員外家改風水,結果拿了人家十兩銀子,轉頭就說『天機不可泄露太多』,害得咱們被狗攆了半條街……」

  「你懂什麼!」李道一老臉一紅,強自辯駁,

  「那是他福緣不夠,承受不住!再說了,為師不是分了你二兩買燒雞?小小年紀,怎就掉錢眼裡了!」

  他聲音壓低了些,「這世道,像為師這般講規矩、有底線的高人可不多了。那些世家大族,哼,水深著呢,咱們避著點走,安穩。」

  見船頭人多,李道一使了個眼色,帶著錢丟丟挪到船尾僻靜處。

  錢丟丟湊得更近,聲音壓得極低:「師傅,您之前說北莽這邊有異象,到底是啥寶貝出世啊?」

  李道一捋著鬍鬚,神色篤定地低語:

  「非是祥瑞出世。那分明是地脈深處積鬱的煞氣,受靈機牽引,偶然噴發泄露所致的氣象。」

  錢丟丟眨巴著眼,滿臉不解:

  「地脈煞氣?師傅,您又感應不到靈氣,咋就知道那異象是地脈煞氣,不是別的寶貝呢?」

  這話仿佛戳到了李道一的痛處,他老臉一紅,有些羞惱地又敲了錢丟丟一下,聲音卻依舊壓著:

  「逆徒!為師跟你說過多少次了?知識!是知識的力量!」

  他努力挺起乾瘦的胸膛,試圖維持師傅的尊嚴:

  「靈氣波動,萬物有感,其象萬千!山川變色,草木枯榮,鳥獸異動,水流濁清……此皆天地文書,無字之秘!你以為修行全靠一股子蠻力感應嗎?錯!大錯特錯!」

  他指著兩岸的山巒,引經據典:

  「《地樞雜錄》有載,『煞氣鬱結之地,冬草反青,夏石凝霜,水中多赤紋細鱗之魚』!

  《望氣初解》亦云……這些徵兆,書上寫得明明白白!

  不要剛修行,就疏忽了典籍的鑽研。

  為師每次叫你仔細看古籍,你倒好,不是睡著就是想著溜去抓蟲子!現在知道學問的用處了吧?」

  錢丟丟捂著腦袋,小聲嘀咕:「知道啦知道啦,又來了……那麼多破書,誰看得完嘛……」

  他的注意力很快又被手中亂爬的蟲子吸引了過去。

  師徒倆在船尾的這番私下交流,自以為無人知曉。

  然而,一直在艙內留意他們的白羽微,雖聽不清具體言語,但從兩人神態舉止,隱約感覺兩人非同尋常。

  她心思一轉,對王虎使了個眼色。

  王虎會意,起身裝作活動筋骨,走到船頭,對著剛從船尾回來的李道一抱了抱拳,朗聲笑道:

  「這位道長,看您仙風道骨,定是位高人。不知在哪座仙山修行啊?」

  李道一被打斷,也不惱,打了個哈哈:

  「貧道李道一,山野之人,隨處雲遊,談不上仙山。倒是這位小哥,筋骨強健,氣血充盈,一看便知是名師調教的好手。」


  他目光毒辣,一眼看出王虎根基紮實。

  王虎被他一夸,有些不好意思,撓頭道:

  「道長好眼力!俺是北莽縣白家客棧的人,跟著俺們百戶大人和白掌柜做事,這點微末本事,都是家裡栽培的。」

  「白家客棧?」

  李道一和錢丟丟幾乎是同時出聲,師徒倆對視一眼,都看到對方眼中的亮光。

  錢丟丟更是忍不住扯了扯師傅的袖子,小臉上滿是「找到肥羊」的興奮。

  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懷裡幾張新近練手繪製,靈氣微弱的【清心符】。

  李道一乾咳一聲,臉上笑容更顯超然,對著王虎,也像是說給後面靜聽的白羽微聽:

  「哎呀呀,原來是白家客棧的英雄!失敬失敬!

  貧道師徒遠在鄰縣,便屢聞白家客棧仁義守信,白掌柜更是手段通……呃,是經營有方、慧眼如炬的人物,今日得見諸位,真是緣分使然!」

  他話鋒一轉,開始不著痕跡地推銷:

  「不瞞諸位,貧道這一脈,於符籙之道略有心得。

  觀近日天象紊亂,靈機躁動,易引邪祟、亂心神。

  貧道這有幾張【清心符】,雖算不得仙家至寶,但隨身佩戴,亦能安神定魄,驅散尋常瘴癘之氣。

  若白小姐、王小哥不嫌棄,可拿去一試,便知貧道並非虛言。」

  說著,他眼神示意錢丟丟。

  錢丟丟立刻乖巧地掏出幾張疊成三角、筆觸略顯稚嫩的符籙,雙手遞上,眼神清澈:

  「王大哥,白姐姐,師傅畫的符可靈驗了!」

  王虎有些猶豫地看向白羽微。

  白羽微這才起身,走到船頭,對李道一盈盈一禮,神色平靜,既不熱切也不冷漠:

  「錢道長,小女子白羽微,家父正是白歲安。道長好意心領了。

  不過,白家做生意,向來銀貨兩訖,不輕易受人饋贈。況且……」

  她語氣微頓,目光掃過那幾張符籙,帶著一絲見慣風浪的淡然:

  「近來異象頻發,這北莽地界上,自稱能畫符驅邪、勘定風水的『高人』,我們也見得多了。

  道長若真想交易,不妨到了縣城,往鋪面上明碼標價便是。」

  她話語委婉,意思卻明白:

  江湖騙子見多了,空口白牙就想套近乎,不行。真有貨,拿出來賣。

  李道一臉上那超然的笑意僵了一瞬,隨即恢復自然,打了個哈哈:

  「白小姐快人快語,是貧道唐突了。也罷,機緣未至,不可強求。」

  心裡卻暗道:【這白家丫頭,好生厲害,竟不上套。】

  錢丟丟見狀,立刻機靈地收回符籙,對著王虎露出一個燦爛無害的笑容:

  「王大哥,你們白家客棧真像傳說中那麼好嗎?聽說住店還管說書?俺和師傅能不能去見識見識?我們付錢!」

  王虎對這對師徒印象不錯,尤其是乖巧的「丟丟兄弟」,立刻拍著胸脯:

  「那當然!俺們客棧,童叟無欺!羽微姐說的書,那叫一絕!道長和丟丟兄弟要是來了,俺……俺請你們吃醬肉!」

  他本想說自己請住店,想起白羽微的態度,臨時改了口。

  李道一聞言,臉上重新掛上高深笑容,對著白羽微拱手:

  「白小姐,您看這……真是盛情難卻啊!

  待貧道了卻此地俗務,定攜劣徒前往貴店叨擾幾日。」

  白羽微看著這對配合默契、一唱一和的師徒,心中雖仍有疑慮,卻也覺得有趣,便微微頷首,語氣依舊保留著距離:

  「道長若肯光臨,白家客棧自是開門迎客。」

  江風徐徐,客船悠悠。

  船行漸遠,將兩岸雪景拋在身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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