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5章 偶遇鄭平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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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155章 偶遇鄭平安

  衛清心中一動,這不是小岳————那位「鄭平安」嗎?

  雖知此非彼世,但這副天生帶著幾分愁苦又討喜的圓潤面容,著實令人過目不忘。

  對方已然站穩,手腳麻利地整理了一下略顯褶皺的袍衫,鄭重拱手,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歉疚與圓滑:「鄭某因有急務在身,行走匆忙,冒犯了郎君,實在罪過,還望海涵。」

  心衛清擺擺手,示意不必掛懷,心思卻已活絡開來。在此處遇見這位「陪酒侍郎」,倒是意外之緣。

  他隨即順勢問道:「鄭兄客氣了。在下初到此地,人生路不熟,正不知何處可去。鄭兄看來是此間常客,不知可否指點一二?」

  一聽此言,鄭平安那雙本就不大的眼睛頓時亮了幾分,臉上那點天生的愁苦之色迅速被一種訓練有素的熱絡取代,笑容可掏:「郎君這可問對人了!鄭某不才,眼下正是在這坊內樊樓」討碗飯吃。

  若說這平康坊中頂尖的去處,樊樓必占一席!郎君若不嫌棄,不如隨鄭某同往?方才衝撞了郎君,正該略備薄酒,以為賠罪,還請郎君千萬賞光。」

  他話語誠懇,姿態放得低,可那眼角餘光卻已飛快地將衛清從頭到腳「掂量」了一遍:頭戴時興的羅紗透額羅幞頭,一身沉香色織金錦圓領袍在燈火下流轉著內斂的光澤,腰束玉帶,懸掛的香囊荷包皆非凡品,步履從容,氣度沉穩。

  這分明是位家底深厚、且見識過場面,捨得也懂得花錢的年輕貴主!

  引了去,既全了待客賠禮的規矩,自己又能得些分潤,豈非兩全其美?

  他深知在這平康坊,面子功夫要做足,里子的實惠也要抓牢,這便是他的生存之道。

  衛清本就有意接觸,聞言便從善如流:「如此,便有勞鄭兄引路了。」

  「郎君這邊請!」鄭平安喜形於色,側身引路,動作熟稔而恭敬。

  這時衛清才注意到,他身後還亦步亦趨地跟著一個約莫十來歲、身形瘦小卻目光機靈的童子。

  「這是小可身邊使喚的小子,叫狗兒。」鄭平安見衛清目光,隨口介紹,語氣里卻並無太多主僕間的嚴苛。

  那童子狗兒便乖巧地朝衛清行了個禮,眼神清亮。

  三人便向著坊內燈火最盛、絲竹最喧的方向行去。

  一路上,鄭平安口若懸河,如數家珍,顯然對此地熟稔至極:「郎君請看,這邊掛著素雅燈籠的是鳴玉坊」,以清談雅樂見長,多是文人墨客聚集,講究個曲水流」的雅致。

  那處彩綢招展的藏春閣」,胡旋舞乃是一絕,龜茲樂一響,半個坊都能聽見————

  至於咱們要去的樊樓嘛,」他話鋒一轉,與有榮焉地挺了挺胸,「則是樣樣拔尖,歌舞、酒食、陳設、侍兒,無不精心!五樓相連,氣派非凡,常有尚書省的郎官、乃至郡王公侯包下整層宴客,那才叫真正的「群英薈萃」————」

  他言辭間對自家樓館極盡推崇,又不失時機地點出平康坊各處的特色與隱秘趣聞,言語風趣,態度殷勤,尺度拿捏得極好,既顯熱情又不惹人生厭。

  衛清不時頷首,或順著話頭問上一兩句,更引得鄭平安談興勃發,介紹得越發細緻賣力起來。

  在這片流淌著笙歌與欲望的夜色里,他就像一尾最適應水溫的魚,圓滑地穿梭其中。

  通過鄭平安的講解,衛清也對這平康坊有了更清晰的認知。

  此地大致分為「北、中、南」三曲巷道,等級森嚴:北曲多為普通倡家,燈火相對黯淡,接待販夫走卒、尋常舉子;中曲庭院漸次雅致,已是富商、中下級官員流連之所;而他們正前往的南曲,才是真正的頂級銷金窟,朱門繡戶,專供王公貴族、進士清流、豪商巨賈光顧,一擲千金只是尋常。

  鄭平安善於察言觀色,見衛清聽得專注,便著重介紹了幾位南曲翹楚:有被譽為「曲中第一」、善彈琵琶歌詠名士詩篇的「天水仙哥」;有精通酒令、擅長調和宴會氣氛、甚至能出入宰相私宴的「都知」級名妓鄭舉舉;還有以一手好書法和剛烈性格聞名的楚兒,連杜工部詩中都有提及。

  「皆是成名已久的人物了,」衛清聽罷,興趣缺缺地笑了笑,「她們門前怕是早已車馬填咽,名花有主。衛某不喜湊那份熱鬧。」

  鄭平安聞言,思索了一下,然後壓低了聲音,帶著點分享秘聞的親切感:「不瞞郎君,近日南曲倒是出了一位新人,名喚顏令賓。


  年紀雖輕,卻自幼飽讀詩書,才情極為出眾,更有一手絕妙的箜篌技藝。聽聞顏色也是極好的,氣質清華,不似凡俗。

  最難得的是,」他稍作停頓,強調道,「她尚未正式梳攏,今夜恰在咱們樊樓的擷芳閣」首度公開獻藝,算是亮相」,坊間稱之為出閣禮」。

  許多消息靈通的文士才子,都已摩拳擦掌,想去一睹風采,試試能否贏得佳人初顧呢「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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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果然,這番介紹精準地抓住了衛清的興趣點。

  衛清眉頭微挑,臉上露出了比之前更明顯的興致:「哦?首度出閣的新人?鄭兄這消息,果然靈通得很。」

  鄭平安心中一定,知道自己押對了,臉上笑容更盛,也少了些之前的客套,多了點推心置腹的意味:「混跡此間,耳目自然得放亮些。郎君若是有意,待會兒到了樊樓,小弟便為郎君細細安排。

  這顏令賓的出閣」不同於尋常賣笑,頗有雅趣,要考較詩文才情,並非價高者得那麼簡單。

  以郎君的氣度風采,說不定真能拔得頭籌,成為其「入幕之賓」也未可知。」

  「如此,便有勞鄭兄多多費心了。」衛清笑道,對這位「陪酒侍郎」的識趣與敏銳又高看了一分。

  不多時,一片極為壯觀的建築群映入眼帘,即便在見慣了後世高樓大廈的衛清眼中,也頗具衝擊力。

  這便是樊樓一併非孤樓一座,而是五座三層高、以飛虹橋閣巧妙相連的巨構,呈「五龍朝珠」之勢盤踞一方。

  主樓飛檐高翹如鵬鳥振翅,覆蓋著光潤的青黑色琉璃瓦,檐角鎏金銅鳳在燈火映照下流光溢彩。

  樓體以朱紅立柱與雪白牆面為主調,樑柱上繁複的纏枝花紋浮雕即便在夜裡也能看出精美輪廓。

  樓前青石廣場開闊平整,中央漢白玉蓮花噴泉水聲淙淙,更添清雅。

  「郎君,此處便是樊樓了,請!」鄭平安於門前躬身相邀,隨即對門口候著的伶俐小廝稍抬聲調:「貴客臨門,還不快好生招呼著!」

  小廝見是鄭平安引來的客,又見衛清氣度不凡,立刻堆滿笑容上前,一番熱情的「郎君萬福」、「裡面請」之後,簇擁著二人入內。

  邁過那兩扇鑲嵌純金獸首門環的丈高朱漆大門,景象豁然開朗。

  一個挑高驚人、可容數百人的巨廳展現在眼前。

  地面鋪陳的于闐羊脂白玉光可鑑人,倒映著頂上華燈與往來人影。

  數根需兩人合抱的金絲楠木巨柱巍然矗立,柱身纏繞的鎏金銅龍張牙舞爪,栩栩如生。

  大廳中央,一張半月形紫檀木巨台猶如眾星拱月,台面以各色寶石鑲嵌出的「八駿圖」在明亮燈火下熠熠生輝。

  台後那面高達三丈的鎏金屏風,刻滿填朱的《蘭亭集序》,氣勢恢宏。

  波斯進貢的織金掛毯、青銅鶴形銜珠燭台、四角漢白玉樂亭中傳來的悠揚絲竹————無不訴說著極致的奢華。

  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清雅的複合香氣,似是檀香、果香與酒氣的精妙融合,提神醒腦又不失風雅。

  鄭平安一路行去,不斷與各色人物點頭致意,時而對顯貴作揖賠笑,時而與相熟的同僚或小廝調侃兩句,面對倨傲者能恰到好處地放低身段,遇見落魄舊識也會悄悄塞上幾枚銅錢,臉上那份圓滑的笑意仿佛長在了肌肉里,卻能根據對象瞬息調整其溫度與弧度。

  但衛清冷眼旁觀,卻覺得這份圓滑並非全然虛偽,更像是一種在複雜環境中保護自己、亦儘可能惠及身邊人的生存智慧。

  他對待身後小廝狗兒的態度,便少了些職業化的客套,多了點不經意的回護。

  「衛郎君,這一樓是熱鬧,但難免嘈雜。」鄭平安引著衛清穿過衣香鬢影的人群,「二樓有雅室,更為清靜,只是————花費確實要高上不少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語氣真誠地補了一句,「當然,小弟絕非質疑郎君的財力,只是覺著若只為看個熱鬧,一樓視野開闊,其實也極好。」

  這話里,竟透著一絲怕衛清年輕氣盛、為面子強撐的顧慮。

  衛清笑了:「鄭兄好意心領。不過,衛某旁的或許或缺,這黃白之物倒還有些富裕。

  既然來了,自然要見識見識這樊樓最好的所在。錢能解決的事,便不算事。」

  鄭平安聞言,細小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放心的光彩,笑容更真切了些:「是愚兄多慮了!郎君豪爽!這邊請。」

  他們沿北側螺旋上升的鎏金樓梯登上二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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