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8章:百鳥朝鳳藏機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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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李青山到訪太玄的第一日,便被安排在星峰之巔一座清幽的洞府。

  當外界因李青山的到來而風起雲湧時,太玄門一百零八主峰中最為平凡無奇的拙峰之上,卻是另一番景象。

  古木參天,老藤盤繞,幾間簡陋的房舍掩映在荒草之中,與旁邊星峰的仙家氣派相比,稍顯普通。

  此刻,其中一間房舍內,一人一狗正大眼瞪小眼。

  「汪!小葉子,你聽說了嗎?」大黑狗人立而起,兩隻前爪比劃著名,狗臉上是掩飾不住的興奮與某種「唯恐天下不亂」的神采,「李小子來了!就在隔壁星峰住下了!」

  葉凡盤坐在一個蒲團上,聞言緩緩睜開眼,眸中金光一閃而逝。

  聖體獨有的金色血氣內斂於體內,卻隱隱有種磅礴欲出的力量感。

  「聽到了,山下都快吵翻天了。」葉凡語氣平淡,但微微上翹的嘴角顯示他心情不錯,「老師駕臨,太玄門這回可是出盡了風頭。」

  「何止是風頭!」黑皇踱著步子,尾巴搖得跟風車似的,唾沫橫飛,「大帝的傳人!可是虛言,當世第一!那些在外面像沒頭蒼蠅一樣找咱們的搖光、姬家崽子們,現在哪還顧得上什麼麗城行宮?」

  它湊到葉凡面前,狗眼裡閃爍著狡猾的光芒:「依本皇看,咱們的好日子來了!還躲在這拙峰幹什麼?李青山那小子一來,咱們背後就等於杵著一尊活生生的大神!之前是沒辦法,現在大神都到家裡了,咱們還縮著,像話嗎?」

  葉凡瞥了它一眼,似笑非笑:「你的意思是?」

  「什麼意思?這不明擺著嗎!」黑皇一副「你悟性太差」的表情,「李青山沒來,咱們避風頭,那是韜光養晦,暫避鋒芒。現在李青山來了,咱們還避風頭?那李青山不是白來了嗎!咱們得支棱起來啊!」

  它越說越來勁,開始指點江山:「你想啊,有李青山坐鎮,這太玄門現在就是東荒最安全的地方之一!太玄門搞什麼天驕盛會,咱們正好可以出去露個臉!正好找幾個不開眼的試試手,看誰還敢追著我們不放。」

  葉凡看著黑皇那興奮的模樣,忍不住笑罵:「死狗,你就想狐假虎威,趁機搞事對吧?還想拿我當槍使?」

  「汪!什麼叫搞事?這叫合理利用資源,順勢而為!」黑皇理直氣壯,「咱們跟老李什麼關係?那是過命的交情!他的學生被人像攆兔子一樣追,他這個當老師的,臉上能好看?咱們現在出去,那就是給他遞梯子,讓他有機會名正言順地給咱們撐腰,順便敲打敲打那些不長眼的勢力。這叫默契,懂不懂?」

  葉凡其實心中也早有此意。

  他沉吟片刻道:「老師他,或許自有安排。我們貿然出去,會不會打亂他的計劃?」

  「計劃?他能有什麼計劃?」黑皇撇撇嘴,「他來太玄,明面上說是觀拙峰悟道,依本皇看,八成就是衝著你來的!不然哪有這麼巧?我剛給瑤池傳信沒幾天,他就到了?他就是來給你撐場子的!咱們要是不領情,繼續當縮頭烏龜,那才叫不懂事!」

  葉凡想了想,覺得黑皇雖然說得誇張,但並非全無道理。

  「而且,」黑皇壓低聲音,狗臉上露出賊兮兮的笑容,「你不想去看看嗎?那麼多聖子聖女都來了,肯定熱鬧得很!說不定還能碰上幾個『老朋友』,敘敘舊嘛,嘿嘿。」它所謂的敘舊,自然不是喝茶聊天那麼簡單。

  葉凡終於點了點頭,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:「也好。」

  「這就對了!」黑皇興奮地一拍爪子,「走走走,咱們先去跟李若愚前輩說一聲,然後,嘿嘿,本皇已經能想像到,咱們出現在星峰盛會上時,那幫傢伙臉上的表情了!一定精彩得很!」

  一人一狗相視一笑,正如黑皇所說,李青山沒來我避風頭,李青山來了我還避風頭,那李青山不是白來了嗎?

  第二日,星峰之側,一座被削平半截、雲霞繚繞的叢峰上,盛會開啟。

  華掌教親自坐鎮,太玄門各峰峰主、長老作陪。

  廣場開闊,流泉淙淙,古木掩映下,早已匯聚了數百修士。

  老一輩人物多聚於上首玉台,氣度沉凝,低聲交談間,目光不時掠過那位獨自坐在左側首座、正閉目養神的青衫青年。

  下首區域,年輕天驕們濟濟一堂,氣氛則更為複雜。

  敬畏、好奇、戰意、仰慕,種種情緒交織。


  許多人都曾活在「東尊」傳聞的陰影下,如今真人當面,感受更為直接。

  許多人都曾活在「東尊」傳聞的陰影下,如今真人當面,感受更為直接。

  那是一種深不見底、如星宇般浩瀚的平靜,反而更讓人心生凜然。

  「東尊,老朽這孫兒雲飛,自幼酷愛音律,於琴道一途略有微末心得,平日總愛附庸風雅。久聞東尊道法通玄,不知可否允他上前,奏上一曲,權當為盛會助興,亦算是他一番求學問道之心?」

  星峰掌教華銘軒的聲音適時響起,帶著長輩對出色後輩的矜持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推介之意。

  李青山目光微轉,落在華銘軒身側那位藍衣青年身上。

  華雲飛立刻上前半步,恭敬地躬身行禮,氣質如流水行雲,溫潤平和:「晚輩華雲飛,見過東尊。粗陋琴技,不敢污東尊清聽,只盼能搏諸位前輩道友一笑。」

  「太玄星峰華雲飛,早有耳聞。」李青山微微頷首「聽聞你琴藝近道,不妨奏來一聽。」

  「東尊謬讚,晚輩惶恐。」華雲飛再次躬身。他不再多言,翩然行至場中早已備好的蒲團前,揮袖間,一張古意盎然的焦尾瑤琴橫陳膝上。

  隨著那雙修長手指在琴弦上翩然拂動,如蝶棲花蕊,靈動曼妙,流瀉而出的樂音清越空靈,似山泉漱石,月華流霜,令聞者心神不自覺沉澱下來,歸於一片澄澈寧靜。

  李青山靜坐聆聽,目光落在那一襲藍衣、沉浸於琴韻之中的青年身上,心中泛起一絲淡淡的慨嘆。

  華雲飛此人,作為狠人一脈布下的傳承者,身負所謂「魔胎」宿命。

  自始至終,他的道途、他的命運,乃至他此刻指尖流淌的「自由」意韻,皆非出於本心選擇,而是被一雙無形巨手早早描摹定格的軌跡。

  太玄門雖非一家一姓之私產,掌教之位素來以修為德能擇賢而立,然其開派祖師確為華姓先賢。

  悠悠歲月中,太玄門歷代掌教,近半數出自星峰,而此半數之中,又有一半流淌著華姓血脈。

  這份淵源與積澱,使得「華」字在太玄門內,早已超脫尋常姓氏,成為一種與門派榮辱深刻綁定的象徵與責任。

  於華雲飛而言,太玄門不僅是宗門,更是血脈根源、家族榮光所系之「根」。

  這份無法割捨的羈絆,恰恰成為狠人一脈拿捏他最牢固的鎖鏈,令他自降生之日起,便註定被推向那看似風光、實則身不由己的「魔胎」之路。

  恰如琉璃缸中一尾錦鯉,縱使鱗光絢爛,游姿翩然,所見的天地也不過方寸之間。

  它或許無數次嚮往缸外江河湖海的壯闊,但每一次嘗試躍起,碰撞的皆是冰冷堅硬的壁障,而那脫離樊籠的代價,很可能便是擱淺於地,涸轍而亡。

  心念至此,李青山眸中思緒微轉。

  自己此番為觀悟「皆」字秘,已應允太玄門一個承諾。

  若星峰掌教華銘軒珍視其孫,願意動用這份承諾,自己或可出手,替華雲飛斬斷身後那狠人一脈「護道人」的暗中操控與枷鎖。

  此舉若能功成,不僅解了華雲飛之困,對太玄門而言亦是拔除一大隱憂,更能順勢獲取狠人大帝第一世所創之無上帝經,《吞天魔功》。

  此功雖名帶「魔」字,且修煉之法有傷天和,但其本身乃是狠人大帝以凡體之資逆天改命、吞噬諸般體質本源以鑄就無上混沌體的核心法門,蘊含著她於微末中崛起、對抗宿命的絕世智慧與無上道韻。

  若能得見,縱只是參詳借鑑,對於已走出自身道路的李青山而言,亦具有難以估量的啟迪價值。

  狠人大帝,其才情驚艷萬古,冠絕無數紀元。

  以一介凡體起步,步步逆天,最終踏足極道絕巔,其經曆本身便是一部活的修道史詩。

  她的法與道,尤其是第一世掙扎奮進、不斷蛻變升華的路徑,對於任何志在攀登大道的修士而言,都是無可替代的瑰寶。

  若運氣足夠,能從擒獲的護道人窺得其後續為對抗「魔胎」宿命、蛻變神胎所創的《不滅天功》那收穫將更為驚人。

  李青山道心堅定,早已明晰自身前路,無需改易根本法門。

  但正所謂「他山之石,可以攻玉」,觀摩此等震古爍今之存在的無上帝經,體悟其思維的火花與大道演化的脈絡,足以開闊眼界,印證己道,甚至可能觸類旁通,照亮前路某些晦暗之處。


  這筆交易,若能達成,可謂是一次得雙贏,當然這裡說的是太玄門和李青山都贏。

  琴聲初起,並不激昂,如幽谷第一縷晨曦穿透薄霧,清清泠泠,悄然浸潤聽者心田。

  旋即,旋律徐徐鋪展,似月華無聲灑落林間,朦朧靜美;

  又如山間雲霧自然生滅,舒捲自如。

  沒有刻意炫技的複雜轉折,卻於平淡中見真意,勾勒出一幅遠離塵囂、與世無爭的自然畫卷,令人聞之心神不由自主地寧靜下來,雜念漸消。

  奇妙的變化隨之發生。

  起初是一隻膽怯的畫眉,自遠處林梢試探著飛來,落在附近的山石上,側著腦袋傾聽。

  緊接著,黃鸝、百靈、雲雀,乃至幾隻羽色艷麗的珍禽,仿佛受到無形召喚,從四面八方絡繹飛來。

  它們或棲息於枝頭,或駐足於草地,皆安靜異常,琉璃般的眼眸望向撫琴的藍衣青年,仿佛沉浸在那美妙的樂音之中。

  一時間,華雲飛端坐百鳥環繞之中,藍衣隨微風與音韻輕輕拂動,面容平靜空靈,人與琴、與周遭生靈、與這方天地似乎融為一體,和諧自然,宛如天地靈氣所鍾之子。

  高台之上,李青山靜靜聆聽。

  琴音確實超凡,已觸及「道」之邊緣,能引動生靈共鳴,足見華雲飛在此道上浸淫之深、天賦之高。

  然而,李青山道心通明近仙,照見萬象本質。

  在那令人沉醉的優美旋律深處,他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極其隱晦、卻始終縈繞不散的韻律,那並非真正的逍遙自在,而是於無邊絲網中尋求一絲空隙的悵惘,是嚮往廣闊天空卻身系無形枷鎖的無奈。

  最渴望如雲風般無拘無束的靈魂,偏偏背負著最沉重的宿命。

  良久,一曲終了,最後一個音符裊裊散去,餘韻卻仿佛仍在山間林梢徘徊。

  眾人大多仍閉目回味,臉上帶著寧靜之色,連那些靈鳥都未曾立刻飛走,依舊停留在原地。

  高台之上,李青山緩緩睜開微闔的雙目,目光落在場中那藍衣青年身上。

  他並未立刻言語,片刻的靜默卻讓所有人的心神不由自主地被牽引過去,等待著他的評判。

  「琴心映道,指上生禪。」李青山終於開口,聲音平和,卻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重量,「琴音流轉,七分摹寫山水自然之形,三分流露本真靈性之光。可惜!!!」

  他話語微頓,目光似乎穿透了華雲飛完美的儀態,看入了更深的地方:「靈光之外,尚有一絲『不得不為』的滯澀。琴中之『我』,尚未能全然自在。」

  此言一出,華雲飛撫琴後一直保持的淡然微笑微微一凝,雖然轉瞬即逝,恢復如常,但那雙如雲似霧的眼眸深處,卻似有極細微的波瀾盪開。

  李青山點破了他那完美表象下極力隱藏的、身不由己的枷鎖感。

  這份洞察,讓他心頭凜然,亦生出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滋味。

  「東尊法眼如炬,點評入微,晚輩受教。」華雲飛深深一躬,語氣比之前更多了幾分真誠的敬服,少了一些程式化的謙遜。

  直到此時,李青山評價已畢,場中那種因王者開口而凝結的寂靜氛圍才被打破。

  隨著華雲飛一曲終了,餘韻未絕,場中氛圍在片刻的沉浸後,逐漸轉向年輕一輩天驕們更為活躍的交流與切磋。

  神光初綻,道術鳴響,一場場或友好或激烈的論道比試在廣場各處展開,引來陣陣喝彩與點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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