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5章 全靠堅固特效
第375章 全靠堅固特效
林逸興來到紅土鎮的畜禽市場時，太陽已經升到半空了。
此時，市場裡人並不多，幾個賣雞鴨苗的攤位稀稀落落地擺著，竹篾籠子裡的雛禽都擠作一團，並發出細弱的啾啾聲。
而李老棍的攤位前也沒有顧客。
他百般無聊，正坐在攤子後面剝花生吃。
李老棍看見林逸興推著自行車過來，便把花生殼往地上一丟，然後在褲腿上蹭了蹭手，就站了起來。
「喲，兄弟來了。」李老棍咧開嘴，露出被煙燻黃的牙齒，「我這正念叨你呢。」
林逸興把自行車撐在攤位前，「李大哥，我那鴨棚騰出來了，之前訂的一百隻半大麻鴨，今天能不能送來？」
李老棍一聽這話，臉上的笑紋更深了些，「你那一百隻半大麻鴨，我下午就給你送來，保准誤不了你的事。」
林逸興點了點頭，沒有多餘的話：「那行，李大哥，我先走了。」
「哎，兄弟慢走。」李老棍客氣地送了兩步，便又重新坐回凳子上，接著從兜里掏出一小把花生。
而林逸興回到河灘，換走了幫忙看守的母親，便去了舊鴨棚。
舊鴨棚裡面，之前撒的石灰已經干透，在地面已經泛出一層霜白。
林逸興拿著工具開始繼續清掃舊鴨棚。
下午兩點剛過，李老棍的人力三輪車就出現在河堤上。
林逸興站在河堤上，看得分明。
李老棍那三輪車的後斗里摞著四個大竹筐。
竹筐的最上面是一個筐蓋，筐蓋用麻繩十字捆緊。
而在籮筐的縫隙里，還探出幾撮灰褐色的鴨絨。
林逸興等到李老棍靠近後，就和他簡單地寒暄了兩句。
然後他就幫著李老棍，把三輪車穩穩地送到河灘上，停在舊鴨棚前。。
——
「可算到了。」三輪車停好後，李老棍先是抹了把額頭的汗，接著就解開籮筐上麻繩，掀開最上面的蓋子。
林逸興上前幫忙，兩人合力，把三筐鴨子抬了下來。
此時籮筐里的鴨子，大多數都受了驚，發出了一片嘈雜的嘎嘎聲。
當然，也有幾隻膽大的鴨子探出腦袋，黑豆似的眼睛慌張地轉動，觀察著陌生環境。
林逸興站在筐邊，目光從鴨群身上緩緩掃過。
過了一會兒，他滿意地點了點頭，鴨子沒有什麼病弱，而且大小也符合自己的要求。
接著，林逸興的手指虛點在空中，嘴唇微微翕動，開始一隻一隻地點起數來。
他數完一筐，又數了一筐。
而李老棍也不催，只蹲在旁邊抽菸。
錢貨兩訖之前，買家有權利驗貨，他這個賣家可不能阻攔。
這是做買賣的本分，也是做人的實在。
等到三筐鴨子數完，林逸興直起腰，說道：「數目對了。」
李老棍咧嘴一笑，把菸頭往鞋底一摁，站起身來後，就從三輪車裡拿出一桿抬秤。
李老棍用麻繩套住一個籮筐，掛上秤鉤後，便和搭手的林逸興一起將籮筐抬了起來。
籮筐離地時，秤桿猛然一沉，李老棍捏著秤砣的手穩穩往上一送，秤尾翹起，又緩緩落平。
「七十一斤三兩。」李老棍眯著眼看秤星，開始報數。
林逸興聽後，默默地將數字記在心裡。
在把三個籮筐稱了以後，李老棍先把秤桿放下，然後就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。
他舔了舔手指，將本子翻到空白頁，然後用半截鉛筆在上面劃拉。
過了一會兒，李老棍抬起頭說道：「兄弟，去掉三隻籮筐後，鴨子重一百六十三斤四兩。」
「哥哥給你抹個零，就按一百六十三斤算。」
他頓了頓，又把視線放到本子上，「說好的是一塊二一斤，那就一百九十五塊六毛錢。」
「你交了二百定金————」他又抬起頭笑道，「那我應該退你四塊四毛錢，對不對？」
林逸興點了點頭：「李大哥算的沒錯。」
李老棍把手伸進棉襖內側，摸了好一會兒才掏出一疊錢。
他拿出四塊四毛錢，兩指捻著就遞過來。
林逸興接過錢，簡單地數了數，接著就把錢折了一下，放進口袋。
這時，李老棍一邊把籮筐往三輪車上放，一邊用比剛才鬆快了些的語氣問道：「兄弟，半個月後，你還要不要這種半大的麻鴨？」
「如果還要的話，哥哥回去就提前給你踅摸去。」
林逸興正彎腰把秤桿往三輪車上放。
他聞言後，動作沒停，只是搖了搖頭。「不用了，李大哥，下一批我可以用我自己養的鴨子了。」
李老棍的笑容滯了一瞬，接著眼中一閃而過失望的神色。
不過這眼神就像河面上被風吹起的波紋，很快又恢復了平靜。
他把蓋子放到籮筐上摞了起來，接著就開始用麻繩捆綁。
同時，李老棍又問道，「那還有一百一十隻破殼鴨苗，什麼時候給你送過來？」
林逸興回頭望了一眼育雛窯的方向，同時回憶了一下裡面鴨苗到這裡的天數。
很快，他回答道，「那些鴨苗後天送過來吧。」
「我明天把育雛窯里的鴨子挪到鴨棚里，然後把育雛窯收拾一下。」
李老棍點了點頭，把捆好的麻繩往籮筐上一搭。
他沒有再多說什麼，推起三輪車往河堤上走。
林逸興見狀，趕緊幫忙推三輪車。
上了河堤，李老棍回頭道別後，就跨上車座，騎著三輪車沿著堤壩的土路緩緩駛遠。
林逸興轉身下了河堤，回到舊鴨棚門口。
此時，剛放進圍欄的麻鴨們已經適應了新環境，正三三兩兩聚在水槽邊喝水。
他站在圍欄外看了一會兒，發現這鴨子沒有問題後，就去忙活其他事情去了。
第二天清晨，林逸興起床後，先把孵化窯和育雛窯里的活兒幹完，接著就往新鴨棚走去。
這裡面的八百隻鴨苗已經足夠強壯，所以白天都要被他趕到河邊去。
不過林逸興剛走進新鴨棚，突然感覺剛才走過來的途中有些不協調。
新鴨棚里的鴨子知道放風的時間到了，一起發出嘈雜的嘎嘎聲，聚集在圍欄口。
這時候，林逸興聽到鴨叫聲，突然意識到，今天早上自己就沒有聽到水碓那吱呀吱呀的聲音。
他從棚里退出來，就向河邊看去。
只見那座立在那裡的小水礁，已經垮了。
林逸興僵了一瞬，第一個反應就是發大水了。
不過他看到河面，就搖了搖頭，昨夜青河沒有發大水，而且水位比前幾日還落了些。
不是被水衝垮的，那就是它自己垮的了？
這般想著，林逸興就快步往河邊走去。
走到近處，他看見水碓的水槽已經歪向一側，木杵也斜插在河灘的沙礫里。
原本固定水輪的毛竹支架像被抽去骨頭的肢體，軟塌塌地攤在水邊。
有幾根竹子已經裂開，那裂紋從綁紮處向外延伸。
林逸興蹲下身，仔細察看著一根裂開的毛竹。
垮塌的原因是原來那些新鮮的毛竹，現在脫水開裂了，加上自己的手藝毛躁，才有了今天的後果想到這裡，林逸興站起身來，往上游望去。
在那裡還有更大的水碓，正在被整個石橋村的村民使用。
這時候，林逸興心裡忽然湧起一陣強烈的不安。
那座大水碓會像這座小水碓一樣，也會塌掉嗎？
畢竟那也是自己的簡陋造物啊。
而且那個水碓體型更大，加上經常有村民使用，所以要是垮塌下來，砸到人的風險更大。
不過很快，林逸興就安慰自己，小水碓是靜音特效，而大水碓有堅固特效，兩者根本不一樣。
就在林逸興惴惴不安的時候，突然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接著就是劉桂枝的聲音，「逸興，你在那裡做什麼？」
林逸興轉過身，看到母親提著籃子正從河堤上走下來。
劉桂枝走到近前，看見河灘上那堆散架的竹木，腳步立刻頓住。
她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驚訝，又從驚訝變成惋惜。
「呀，這個水碓垮了？」
「我昨天洗了二十斤麥子，都曬乾了。」
「就還想著今天早上拿過來舂呢————」
她說著，就在往上游望了一眼：「現在看來，只好去大水碓那邊了。」
「媽。」林逸興開口，聲音有些乾澀，「你先別去大水碓那邊舂糧食。」
劉桂枝轉過頭看他，眼裡露出不解。
林逸興頓了頓，把話在嘴裡濾了一遍，儘量說得平穩：「等我吃完早飯，先去那邊看看大水碓。」
「確認沒問題了，你再去使。」
劉桂枝愣了一下，接著目光從林逸興臉上移開。
劉桂枝的目光落在那堆散架的竹木上，眼神里已經多了一絲警覺。
「大水碓————」她慢慢說，「有問題？」
林逸興沒有回答。
他沒法回答。
這個沉默持續了不過三四秒，劉桂枝像是想起了什麼，臉色驟然變了。
她猛地向前一步，聲音急促起來：「逸興，我來的時候，趙鐵牛正背著玉米往河邊走！」
劉桂枝伸手去拽林逸興的袖子，動作急得幾乎帶了幾分慌亂，「你現在別吃飯了，先去看看大水碓！」
「快！」
林逸興一聽這話，轉身就跑。
他跑得很快。
但腳下的河灘沙地鬆軟陷腳，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
林逸興衝上河堤，沿著青河的堤壩一路往上游跑。
風灌進領口，棉襖的下擺被掀起來，但他顧不上，只是往前跑。
他擔心大水碓突然垮了，砸到趙鐵牛，鬧出人命。
這股不安像一隻手攥著他的內臟，越攥越緊。
林逸興跑過枯黃的蘆葦叢，跑過河邊形似臥牛的巨石，終於跑到自家那塊已經種上油菜和小麥的河邊地。
他往河灘上看去。
水碓還在。
巨大的水輪依舊不緊不慢地轉動，輪葉舀起河水，傾入水槽，再隨重力墜落，濺起細碎的水花。
水碓周圍沒有人，沒有歪斜，沒有開裂，也沒有散架的毛竹癱在沙地上。
一切都和往常一樣。
林逸興站在河堤上，大口大口喘著氣，胸腔里的那顆心臟猛烈地撞擊肋骨。
他這才發現自己後背已經濕透了，冷汗貼著裡衣，被河風一吹，冷得像貼了一層冰。
等到平復了一點心情，林逸興這才走下河堤，慢慢靠近水碓。
水碓的整體沒有傾斜，基座的木樁依舊深扎在河灘的沙石里。
他用手搖了搖基座，紋絲不動。
接著，林逸興又檢查了水車的支架。
所有接口都嚴絲合縫，綑紮處沒有鬆動，竹子也沒有開裂。
林逸興伸手拍了拍立柱，立柱發出「嘭、嘭」的沉悶迴響。
一切如常。
堅固特效還在。
林逸興他站在水碓前，抬腿想要給水碓來上一腳，檢驗一下它的牢固程度。
可腳尖剛離地，卻又想起了自己以前也來過一腳。
那一次自己的腳被震得發麻，還傷到腳尖，以至於後面的幾天，自己都是一一拐地走路。
這般想著，那舊傷的隱痛就從記憶里甦醒過來。
林逸興頓了頓，就把腳放下了。
「咦，逸興？」
林逸興身後傳來趙鐵牛的聲音，驚愕裡帶著幾分困惑。
林逸興轉過身，看見趙鐵牛正背著那袋玉米從河堤上走下來。
他臉上被重負壓得通紅，額頭上也全是汗珠。
趙鐵牛不明白林逸興不看著鴨子，反而跑到這裡，便問道，「你怎麼在這兒？是要用這個水碓嗎？」
「我過來看看。」林逸興聲音已經平穩了，「畢竟這水碓修起來有些日子了，怕它出問題。」
趙鐵牛「哦」了一聲，走到水碓近前，就把背篼靠著石臼邊緩緩放下來。
林逸興走過去，在趙鐵牛卸下背篼時伸手託了一把，幫他把那沉重的篼子穩穩落在沙地上。
趙鐵牛扭頭沖林逸興笑了笑，道了聲謝，便彎腰去解扎袋口的麻繩。
接著，他直起腰，揉著肩膀，轉頭看著水碓，語氣裡帶著真心的讚嘆：「逸興你手藝真好，這水碓結實的很，哪會出問題。」
林逸興隨口應付了兩句，就沒有再多待。
他回自家的河灘時，發現母親站在河灘上等自己。
她的兩隻手攥著圍巾的邊角，眼神里的焦慮還沒來得及完全褪去。
劉桂枝看見林逸興走近，便快步迎上來，緊張地問道：「怎麼樣？」
林逸興回答道，「沒有問題，能用。」
劉桂枝聞言，長長地舒了口氣。
林逸興來到紅土鎮的畜禽市場時，太陽已經升到半空了。
此時，市場裡人並不多，幾個賣雞鴨苗的攤位稀稀落落地擺著，竹篾籠子裡的雛禽都擠作一團，並發出細弱的啾啾聲。
而李老棍的攤位前也沒有顧客。
他百般無聊，正坐在攤子後面剝花生吃。
李老棍看見林逸興推著自行車過來，便把花生殼往地上一丟，然後在褲腿上蹭了蹭手，就站了起來。
「喲，兄弟來了。」李老棍咧開嘴，露出被煙燻黃的牙齒，「我這正念叨你呢。」
林逸興把自行車撐在攤位前，「李大哥，我那鴨棚騰出來了，之前訂的一百隻半大麻鴨，今天能不能送來？」
李老棍一聽這話，臉上的笑紋更深了些，「你那一百隻半大麻鴨，我下午就給你送來，保准誤不了你的事。」
林逸興點了點頭，沒有多餘的話：「那行，李大哥，我先走了。」
「哎，兄弟慢走。」李老棍客氣地送了兩步，便又重新坐回凳子上，接著從兜里掏出一小把花生。
而林逸興回到河灘，換走了幫忙看守的母親，便去了舊鴨棚。
舊鴨棚裡面，之前撒的石灰已經干透，在地面已經泛出一層霜白。
林逸興拿著工具開始繼續清掃舊鴨棚。
下午兩點剛過，李老棍的人力三輪車就出現在河堤上。
林逸興站在河堤上，看得分明。
李老棍那三輪車的後斗里摞著四個大竹筐。
竹筐的最上面是一個筐蓋，筐蓋用麻繩十字捆緊。
而在籮筐的縫隙里，還探出幾撮灰褐色的鴨絨。
林逸興等到李老棍靠近後，就和他簡單地寒暄了兩句。
然後他就幫著李老棍，把三輪車穩穩地送到河灘上，停在舊鴨棚前。。
——
「可算到了。」三輪車停好後，李老棍先是抹了把額頭的汗，接著就解開籮筐上麻繩，掀開最上面的蓋子。
林逸興上前幫忙，兩人合力，把三筐鴨子抬了下來。
此時籮筐里的鴨子，大多數都受了驚，發出了一片嘈雜的嘎嘎聲。
當然，也有幾隻膽大的鴨子探出腦袋，黑豆似的眼睛慌張地轉動，觀察著陌生環境。
林逸興站在筐邊，目光從鴨群身上緩緩掃過。
過了一會兒，他滿意地點了點頭，鴨子沒有什麼病弱，而且大小也符合自己的要求。
接著，林逸興的手指虛點在空中，嘴唇微微翕動，開始一隻一隻地點起數來。
他數完一筐，又數了一筐。
而李老棍也不催，只蹲在旁邊抽菸。
錢貨兩訖之前，買家有權利驗貨，他這個賣家可不能阻攔。
這是做買賣的本分，也是做人的實在。
等到三筐鴨子數完，林逸興直起腰，說道：「數目對了。」
李老棍咧嘴一笑，把菸頭往鞋底一摁，站起身來後，就從三輪車裡拿出一桿抬秤。
李老棍用麻繩套住一個籮筐，掛上秤鉤後，便和搭手的林逸興一起將籮筐抬了起來。
籮筐離地時，秤桿猛然一沉，李老棍捏著秤砣的手穩穩往上一送，秤尾翹起，又緩緩落平。
「七十一斤三兩。」李老棍眯著眼看秤星，開始報數。
林逸興聽後，默默地將數字記在心裡。
在把三個籮筐稱了以後，李老棍先把秤桿放下，然後就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。
他舔了舔手指，將本子翻到空白頁，然後用半截鉛筆在上面劃拉。
過了一會兒，李老棍抬起頭說道：「兄弟，去掉三隻籮筐後，鴨子重一百六十三斤四兩。」
「哥哥給你抹個零，就按一百六十三斤算。」
他頓了頓，又把視線放到本子上，「說好的是一塊二一斤，那就一百九十五塊六毛錢。」
「你交了二百定金————」他又抬起頭笑道，「那我應該退你四塊四毛錢，對不對？」
林逸興點了點頭：「李大哥算的沒錯。」
李老棍把手伸進棉襖內側，摸了好一會兒才掏出一疊錢。
他拿出四塊四毛錢，兩指捻著就遞過來。
林逸興接過錢，簡單地數了數，接著就把錢折了一下，放進口袋。
這時，李老棍一邊把籮筐往三輪車上放，一邊用比剛才鬆快了些的語氣問道：「兄弟，半個月後，你還要不要這種半大的麻鴨？」
「如果還要的話，哥哥回去就提前給你踅摸去。」
林逸興正彎腰把秤桿往三輪車上放。
他聞言後，動作沒停，只是搖了搖頭。「不用了，李大哥，下一批我可以用我自己養的鴨子了。」
李老棍的笑容滯了一瞬，接著眼中一閃而過失望的神色。
不過這眼神就像河面上被風吹起的波紋，很快又恢復了平靜。
他把蓋子放到籮筐上摞了起來，接著就開始用麻繩捆綁。
同時，李老棍又問道，「那還有一百一十隻破殼鴨苗，什麼時候給你送過來？」
林逸興回頭望了一眼育雛窯的方向，同時回憶了一下裡面鴨苗到這裡的天數。
很快，他回答道，「那些鴨苗後天送過來吧。」
「我明天把育雛窯里的鴨子挪到鴨棚里，然後把育雛窯收拾一下。」
李老棍點了點頭，把捆好的麻繩往籮筐上一搭。
他沒有再多說什麼，推起三輪車往河堤上走。
林逸興見狀，趕緊幫忙推三輪車。
上了河堤，李老棍回頭道別後，就跨上車座，騎著三輪車沿著堤壩的土路緩緩駛遠。
林逸興轉身下了河堤，回到舊鴨棚門口。
此時，剛放進圍欄的麻鴨們已經適應了新環境，正三三兩兩聚在水槽邊喝水。
他站在圍欄外看了一會兒，發現這鴨子沒有問題後，就去忙活其他事情去了。
第二天清晨，林逸興起床後，先把孵化窯和育雛窯里的活兒幹完，接著就往新鴨棚走去。
這裡面的八百隻鴨苗已經足夠強壯，所以白天都要被他趕到河邊去。
不過林逸興剛走進新鴨棚，突然感覺剛才走過來的途中有些不協調。
新鴨棚里的鴨子知道放風的時間到了，一起發出嘈雜的嘎嘎聲，聚集在圍欄口。
這時候，林逸興聽到鴨叫聲，突然意識到，今天早上自己就沒有聽到水碓那吱呀吱呀的聲音。
他從棚里退出來，就向河邊看去。
只見那座立在那裡的小水礁，已經垮了。
林逸興僵了一瞬，第一個反應就是發大水了。
不過他看到河面，就搖了搖頭，昨夜青河沒有發大水，而且水位比前幾日還落了些。
不是被水衝垮的，那就是它自己垮的了？
這般想著，林逸興就快步往河邊走去。
走到近處，他看見水碓的水槽已經歪向一側，木杵也斜插在河灘的沙礫里。
原本固定水輪的毛竹支架像被抽去骨頭的肢體，軟塌塌地攤在水邊。
有幾根竹子已經裂開，那裂紋從綁紮處向外延伸。
林逸興蹲下身，仔細察看著一根裂開的毛竹。
垮塌的原因是原來那些新鮮的毛竹，現在脫水開裂了，加上自己的手藝毛躁，才有了今天的後果想到這裡，林逸興站起身來，往上游望去。
在那裡還有更大的水碓，正在被整個石橋村的村民使用。
這時候，林逸興心裡忽然湧起一陣強烈的不安。
那座大水碓會像這座小水碓一樣，也會塌掉嗎？
畢竟那也是自己的簡陋造物啊。
而且那個水碓體型更大，加上經常有村民使用，所以要是垮塌下來，砸到人的風險更大。
不過很快，林逸興就安慰自己，小水碓是靜音特效，而大水碓有堅固特效，兩者根本不一樣。
就在林逸興惴惴不安的時候，突然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接著就是劉桂枝的聲音，「逸興，你在那裡做什麼？」
林逸興轉過身，看到母親提著籃子正從河堤上走下來。
劉桂枝走到近前，看見河灘上那堆散架的竹木，腳步立刻頓住。
她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驚訝，又從驚訝變成惋惜。
「呀，這個水碓垮了？」
「我昨天洗了二十斤麥子，都曬乾了。」
「就還想著今天早上拿過來舂呢————」
她說著，就在往上游望了一眼：「現在看來，只好去大水碓那邊了。」
「媽。」林逸興開口，聲音有些乾澀，「你先別去大水碓那邊舂糧食。」
劉桂枝轉過頭看他，眼裡露出不解。
林逸興頓了頓，把話在嘴裡濾了一遍，儘量說得平穩：「等我吃完早飯，先去那邊看看大水碓。」
「確認沒問題了，你再去使。」
劉桂枝愣了一下，接著目光從林逸興臉上移開。
劉桂枝的目光落在那堆散架的竹木上，眼神里已經多了一絲警覺。
「大水碓————」她慢慢說，「有問題？」
林逸興沒有回答。
他沒法回答。
這個沉默持續了不過三四秒，劉桂枝像是想起了什麼，臉色驟然變了。
她猛地向前一步，聲音急促起來：「逸興，我來的時候，趙鐵牛正背著玉米往河邊走！」
劉桂枝伸手去拽林逸興的袖子，動作急得幾乎帶了幾分慌亂，「你現在別吃飯了，先去看看大水碓！」
「快！」
林逸興一聽這話，轉身就跑。
他跑得很快。
但腳下的河灘沙地鬆軟陷腳，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
林逸興衝上河堤，沿著青河的堤壩一路往上游跑。
風灌進領口，棉襖的下擺被掀起來，但他顧不上，只是往前跑。
他擔心大水碓突然垮了，砸到趙鐵牛，鬧出人命。
這股不安像一隻手攥著他的內臟，越攥越緊。
林逸興跑過枯黃的蘆葦叢，跑過河邊形似臥牛的巨石，終於跑到自家那塊已經種上油菜和小麥的河邊地。
他往河灘上看去。
水碓還在。
巨大的水輪依舊不緊不慢地轉動，輪葉舀起河水，傾入水槽，再隨重力墜落，濺起細碎的水花。
水碓周圍沒有人，沒有歪斜，沒有開裂，也沒有散架的毛竹癱在沙地上。
一切都和往常一樣。
林逸興站在河堤上，大口大口喘著氣，胸腔里的那顆心臟猛烈地撞擊肋骨。
他這才發現自己後背已經濕透了，冷汗貼著裡衣，被河風一吹，冷得像貼了一層冰。
等到平復了一點心情，林逸興這才走下河堤，慢慢靠近水碓。
水碓的整體沒有傾斜，基座的木樁依舊深扎在河灘的沙石里。
他用手搖了搖基座，紋絲不動。
接著，林逸興又檢查了水車的支架。
所有接口都嚴絲合縫，綑紮處沒有鬆動，竹子也沒有開裂。
林逸興伸手拍了拍立柱，立柱發出「嘭、嘭」的沉悶迴響。
一切如常。
堅固特效還在。
林逸興他站在水碓前，抬腿想要給水碓來上一腳，檢驗一下它的牢固程度。
可腳尖剛離地，卻又想起了自己以前也來過一腳。
那一次自己的腳被震得發麻，還傷到腳尖，以至於後面的幾天，自己都是一一拐地走路。
這般想著，那舊傷的隱痛就從記憶里甦醒過來。
林逸興頓了頓，就把腳放下了。
「咦，逸興？」
林逸興身後傳來趙鐵牛的聲音，驚愕裡帶著幾分困惑。
林逸興轉過身，看見趙鐵牛正背著那袋玉米從河堤上走下來。
他臉上被重負壓得通紅，額頭上也全是汗珠。
趙鐵牛不明白林逸興不看著鴨子，反而跑到這裡，便問道，「你怎麼在這兒？是要用這個水碓嗎？」
「我過來看看。」林逸興聲音已經平穩了，「畢竟這水碓修起來有些日子了，怕它出問題。」
趙鐵牛「哦」了一聲，走到水碓近前，就把背篼靠著石臼邊緩緩放下來。
林逸興走過去，在趙鐵牛卸下背篼時伸手託了一把，幫他把那沉重的篼子穩穩落在沙地上。
趙鐵牛扭頭沖林逸興笑了笑，道了聲謝，便彎腰去解扎袋口的麻繩。
接著，他直起腰，揉著肩膀，轉頭看著水碓，語氣裡帶著真心的讚嘆：「逸興你手藝真好，這水碓結實的很，哪會出問題。」
林逸興隨口應付了兩句，就沒有再多待。
他回自家的河灘時，發現母親站在河灘上等自己。
她的兩隻手攥著圍巾的邊角，眼神里的焦慮還沒來得及完全褪去。
劉桂枝看見林逸興走近，便快步迎上來，緊張地問道：「怎麼樣？」
林逸興回答道，「沒有問題，能用。」
劉桂枝聞言，長長地舒了口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