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折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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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那場突如其來的遭遇戰,如同一場短暫而慘烈的噩夢。

  直到很多年以後,還會讓宋知雲想起這時發生的事情,是師父的傷心事,是家庭的悲傷。

  師兄們意氣風發地出發了,浩浩蕩蕩,仿佛帶著必勝的決心。

  魔卵破!幼蟲殺!

  一切如關二爺過五關斬六將,順利無比。

  可——

  眾人腳下的地面毫無徵兆地轟然塌陷,露出一個深不見底、散發著濃烈腥臭的幽暗洞穴。

  四人猝不及防,齊齊墜入其中。

  洞穴深處,盤踞著的並非預想中零散的幼蟲,而是那頭他們最不願面對的、散發著令人窒息威壓的母蟲——其氣息赫然達到了金丹級別!

  戰鬥在瞬間爆發,又在極短的時間內走向慘烈。

  洞穴內劍光呼嘯,藤蔓瘋長,拳風激盪,與母蟲尖銳的嘶鳴、酸液的腐蝕聲以及甲殼碎裂的聲音交織在一起。

  劉青冉一馬當先,劍化長虹,試圖以最強攻擊撕開母蟲的防禦;林子期法訣連掐,無數堅韌的藤蔓破土而出,纏繞束縛,同時撐起碧綠的光幕抵擋著四濺的酸液和能量衝擊;王蒙則將煉體優勢發揮到極致,拳腳裹挾著渾厚的土石之力,悍不畏死地近身搏殺,為師兄創造機會。

  然而,境界的差距如同天塹。

  母蟲的甲殼堅硬無比,力量更是恐怖絕倫。

  激戰中,劉青冉為掩護法力即將耗盡的林子期,硬接了母蟲一記重擊,護身劍氣瞬間破碎,連帶著那枚玄光護身符也只來得及擋住部分威力……

  最終,這位性情冷峻卻內心赤誠的五師兄,劍折人亡,血染洞窟。

  林子期強行透支本源,施展秘術困住母蟲一瞬,給王蒙創造了捏碎玉符的機會,自身也因反噬和魔氣侵蝕而重傷昏迷。

  玄誠道人感應到玉符破碎,化身流光疾馳而至,含怒出手,王從天降,憤怒猙獰。

  金丹期的浩瀚法力如天河倒瀉,終將那猙獰的母蟲徹底鎮壓、湮滅。

  戰鬥結束了,但代價是沉痛的。

  清虛觀內,往日那份超然物外的寧靜被一層濃得化不開的悲戚籠罩。劉青冉的隕落,如同折斷了觀內一柄最鋒利的劍,讓所有人都感到心頭空了一塊。

  林子期雖然被師父強行救了回來,但道基受損,修為大跌,需要極長時間的靜養才能恢復。

  王蒙身上也帶著不輕的傷勢,但他身體強健,恢復得快。

  只是,往日那份沉穩中帶著銳氣的眼神,此刻卻燃燒著壓抑的怒火與深深的自責。

  他常常一個人站在演武場,對著空氣揮拳,或是沉默地擦拭著劉青冉留下的那柄斷劍,仿佛要將所有的悲痛和憤懣都融入每一次呼吸和動作中。

  玄誠道人看起來似乎並無變化,依舊每日講道、打坐,處理觀務。但細心的弟子都能發現,師父獨自立於山巔眺望的時間變長了,那青布道袍的身影,在風中更顯清瘦孤寂。

  金丹真人也非無情,親手埋葬自己悉心教導的弟子,其中心傷,不足為外人道。

  清虛觀閉門謝客,休養生息了好一段時間。

  這一日,山道上再次出現了官府的轎子。

  周知縣周明親自來了,還帶了好幾輛大車,上面滿載著米麵糧油、時新果蔬,甚至還有幾口箱子,裡面是黃白之物和一些綢緞。

  然而,這些東西都被值守的宋知雲和宋修芝客氣而堅定地攔在了山門之外。

  「周大人,您的心意我們領了。但……食物拿回去給相親們吧,修仙人不吃凡俗食物。金銀也拿回去吧,師父吩咐,清修之地,當以清淨為本。」宋知雲拱手說道,語氣平和卻不容置疑。

  周明看著眼前神色平靜卻態度堅決的少年道士,又看了看那幾車被攔下的禮物,臉上並無不悅,只是搖了搖頭,嘆了嘆氣。

  他揮揮手,讓隨從將車馬物資先拉到一旁等候,自己則整理了一下官袍,對宋知雲道:「既然如此,本官不便強求。不知可否通傳玄誠道長,容周某上山,拜見道長,略敘片刻?」

  宋知雲進去稟報,很快出來,將周明引了進去。

  這次見面的地方不在正殿,而是在一處可以俯瞰部分山景的偏廳。

  玄誠道人坐在主位,王蒙和傷勢稍愈、面色依舊蒼白的林子期也在座。


  氣氛依舊有些沉悶。

  周明坐下後,沒有寒暄太多,他看著玄誠道人,語氣誠懇:「道長,前次魔物為禍,多虧貴觀出手,才免去一方浩劫,劉仙師不幸罹難,林仙師重傷,本官聞之,痛心疾首,深感愧疚,區區薄禮,實難報萬一,只想略表心意……」

  玄誠道人擺了擺手,打斷了他:「周大人不必如此。除魔衛道,本是分內之事。青冉為護蒼生而隕,求仁得仁。此事,與官府無關。」

  周明嘆了口氣,沉默片刻,忽然話鋒一轉,說起了自己:「道長,幾位仙師,既然都是坦蕩人,周某以後就不談什麼錢啊,利啊的了,咱一起做個朋友不能?周某講一下自己的故事吧,可知周某為何會被貶至這偏遠之地?」

  見眾人目光看來,他自嘲地笑了笑,笑容裡帶著幾分落寞和無奈:「下官周明,字文遠,本是京官,曾在戶部任職,當年……也曾一腔熱血,目睹朝政積弊,民生艱難,便上書陛下,力主變法,欲清丈田畝,整頓吏治,削減宗室勛貴冗費,以期修養生息,緩解如今這仙魔亂世下,凡俗百姓之苦楚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眼中閃過一絲追憶與憤懣:「可惜……觸動了太多人的利益,奏疏石沉大海不說,反遭構陷排擠,最終被尋了個由頭,遠遠打發到了這裡。」

  他這番坦誠的自述,倒是讓在座的幾人有些意外。

  原本因為官府前期無力、後期更多是協助調查而對其觀感一般的王蒙和林子期,看向周明的眼神也少了幾分疏離,多了些許審視。

  一個敢於在朝堂主張變法,哪怕被貶依舊心繫民生的官員,至少並非全然尸位素餐之輩。

  玄誠道人微微頷首,並未對朝政置評,只是淡淡道:「周大人有此心,是百姓之福。然世事維艱,欲行非常之事,需有非常之能與非常之機。」

  周明苦笑道:「道長說的是。如今到了地方,親見民生之多艱,才更覺前路漫漫,不過,在其位,謀其政。縱然艱難,有些事,總得有人去做。」

  這次談話之後,周明上山拜訪的頻率明顯高了起來。

  他不再帶著厚重的禮物,有時是請教一些地方治理中遇到的、涉及風水地氣的小問題,有時只是單純地與玄誠道人品茗論道,或是與王蒙、宋知雲等弟子聊一聊山下的風土人情、百姓疾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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