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51章 曹操篇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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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3954章 曹操篇:

  深秋的譙縣郊野,日頭早早地西斜了。

  那一場大戰已經過去了許多年。

  有些人死了,也有些人還活著。

  死去的,自然一了百了,萬事皆空,而活下來的人,依舊還是活著。

  風從平原上卷過來,捲起塵土,挾裹著枯乾的落葉敗草,掠過光禿禿的樹梢,似乎在傷懷昔日的滿樹翠綠,又像是在嘲笑春天的葉子不懂嚴冬的悲。

  山東的官道,明顯比關中河洛的要差一些。

  離開了主要官道之後,這種破敗感就越發的明顯。

  年久失修的路面,因為車馬往來,壓出了或深或淺的車轍。

  曹操就走在這樣的路上,看著那車轍默然不語。

  道路,只要有人修一修,平整一下,就能變得通暢起來,但是……

  人心呢?

  曹操穿著一身靛青的粗布直裾,因為多次的漿洗,原本的顏色已經褪去,體現出後世追求的重水洗的效果。

  在直裾袖子肘部位置,還有一塊不大不小的補丁。

  針腳粗糙,歪歪扭扭。

  他自己縫的。

  在曹操肩膀上,斜挎著個灰布包袱,不大,癟癟的,一眼就能知道裡面肯定沒裝多少東西,更沒有貴重金銀墜出的痕跡。

  他腳上的麻鞋已經開了線,右腳鞋底有個破洞,每走一步,曹操都能感覺到碎石子硌著腳底板。

  偶爾有車馬往來,即便是有視線落在了曹操的身上,但是誰也沒有發現這單身走在路上的老蒼頭,竟然是當年的曹丞相……

  曹操也沒想到自己能回來。

  在離開河洛之時,負責一路送他回到了山東的年輕軍候曾問,『曹公……此去譙縣,還有親友可投麼?』

  曹操當時只是搖了搖頭,然後回答道,『葉落歸根……不論如何,也是要回去的。』

  此刻想來,曹操那時的搖頭,恐怕心中更多的是茫然。

  五年在飛熊軒的時光,匆匆而過。

  不知道是百醫館的原因,還是曹操在飛熊軒內少了高脂肪高膽固醇高嘌呤的食物,曹操現在的身體雖然比之前要偏瘦一些,那些偏頭疼這些年也是減輕了不少。

  白身出獄,所謂的故里,早已物是人非。

  回去哪裡呢?

  丞相府?

  不管是在譙縣的,還是在鄴城的,那些朱門高牆早在三年前就被拆了。

  木石充公,地塊劃給了郡學。

  就連曹氏夏侯氏在譙縣之中的資產,也多已易主,剩下的幾處,不過是僅能餬口的薄田罷了。

  他若是回去自己的家中,不僅是徒惹尷尬,多半也會被族人遷怒。

  曹操微微嘆了口氣,抬起頭,望向了道路的西北方向。

  夕陽正沉下去,把雲層燒成一片淒艷的紅色,像是未乾的血漬。

  暮鴉成群地飛過,投向遠處一片黑黝黝的林子。

  就在林子邊緣,能看見一片屋舍的輪廓。

  那是丁夫人的莊子。

  曹操記得,莊子東側有一桃林。

  他們少年時常在那裡玩耍。

  春日來臨之時,桃林中開滿桃花,香氣能飄出半里地。

  丁氏,哦,那時候她還叫阿婉,總愛在桃花盛開的時候,坐在樹下。

  或是繡花,或只是陪伴著他。

  而他要麼是站在土坡上指點江山,要麼是在桃花繽紛中給她念新寫的詩賦。

  她有時會笑他念錯了音,他就故意念得更誇張,逗得她手中的繡繃都拿不穩……

  『阿瞞,你將來想做什麼?』

  她問。

  年輕的她,帶著嬰兒肥的膠原蛋白。

  額頭和脖頸上的絨毛,在夕陽的光照之下,似乎都在發光,給她整個人都鍍上了一層金邊。

  他看著,有些發呆,片刻之後才重新揚起頭,故作豪邁的揮動手臂,『某要做征西將軍!領十萬兵,蕩平西域,開疆復土!』


  年輕的他,揮著胳膊,意氣風發。

  他頭抬得很高,語氣也很堅定,就像是一抬手一跺腳,天下都盡在掌握之中一般。

  阿婉抿嘴笑,『那……那打完天下之後呢?』

  『打完了天下……』他想了想,低頭看了看她,『那我就回來,陪你看這桃花。』

  阿婉的眼眸亮亮的,宛如星辰,『真的?』

  『當然是真的!』他說。

  可是,後來桃花年年開,年年落,而他卻很少回來了……

  至少,那個年輕的他,再也回不來了。

  曹操長嘆出一口氣,低下頭,繼續往前走。

  轉入莊子的道路,路面便是越發的破敗起來。

  或許是經久沒什麼車馬碾壓,路面中間竟是長出了不少的雜草,在深秋之中枯萎。

  就像是曹操腦袋上的花白頭髮。

  他已經戴不住頭冠了,只能用土布包著頭。

  莊園越來越近。

  曹操的腳步越來越慢。

  他能看清門樓了,但是莊園的大門緊閉著。

  大門上的漆面已經有很多地方脫落了,露出灰褐色的底來。

  門環也少了一個,僅存的一個也似乎被換成了鐵的,在夕陽之中越發的鏽紅。

  門楣上原本該掛匾額的地方空著,只留下一個虛色的痕跡。

  牆頭爬著不少枯死的藤蔓,在秋風裡瑟瑟發抖。

  整個莊園靜悄悄的,門口沒有護院,院內也沒看到什麼燈火,像是早已荒廢。

  但曹操知道,丁夫人就在裡面……

  曹操猶豫了一下,走到了門前,抬手想要去摸那個孤零零並且生鏽的門環,但是又停頓了片刻,縮回了手,往後退了兩步,左右看了看,沿著大門往左走。

  這是角門。

  角門四周,明顯就有人出入的痕跡了。

  曹操抬起手,叩響了門扉。

  沒有人回應。

  曹操等待了片刻,再次敲門,依舊沒有什麼動靜。

  曹操試圖推了推門,才發現角門是虛掩著的……

  他推開門,門扉發出乾澀的吱呀聲。

  院內牆壁上布滿青苔,院內青石板的縫隙裡面也多了很多的雜草。臨近廳堂的一塊區域,似乎才有人去打理,除了些雜草,露出了石板本身,但是稍遠一些的地方,就是完全沒動,雜草都將青石板給掩蓋住了。

  院子的正面是廳堂,但是門窗緊閉。

  左側是迴廊,通向內院。

  右側有一排廂房,其中有一扇門開著,透出昏黃的燈光。

  一名老蒼頭正提著一桶水,從迴廊角拐將出來,抬頭看見了曹操站在院中,便是一驚,手一抖,連著木桶裡面的水都晃了些出來,急發聲道,『汝……汝乃何人?!』

  曹操眯著眼,認出了那老者,便是拱了拱手,『福哥兒,是我……』

  『你……你你……』老者瞪圓了眼,似乎辨認出了曹操來,手不由得一松,木桶帶著水嘩啦一聲傾倒滿地,『你……你……不是……』

  福叔似乎想起了什麼,便是上前要行禮,被曹操急急一把拉住,『福哥兒……夫人,夫人可在?』

  『丞……丞相……』老蒼頭似乎有些不知道應該如何稱呼曹操。

  曹操搖頭,『休要再叫我丞相了……如今,我已經不是丞相了……只是一介白身而已……還是如同舊時一般,就喚我曹家阿郎即可……』

  『這怎能……丞……』老蒼頭手足無措,也不知道要如何稱呼才好,左右為難。

  『……』曹操拍了拍福叔的手,然後撿起翻倒的水桶,問道,『夫人呢?在後院?』

  福叔看著曹操,遲疑著說道:『那……阿郎……夫人,怕是……前些時日,有些人來,夫人都是不見……』

  福叔吞了口唾沫,似乎在分辨曹操的臉色,『啊,不僅是曹氏人……連夫人兄長派來的人,也是不見的……』

  不見曹氏的人,曹操能夠理解,但是丁氏的人也是不見……

  曹操沉默的時間更長了,最後才對老福叔說道,『就和夫人說……就說是譙縣曹阿瞞白身歸鄉,無處可去,求夫人收留。』


  不是曹丞相,也不是曹操,而是曹阿瞞。

  老蒼頭看著曹操,像是想要說些什麼,但是最終什麼都沒說,只是點了點頭,『阿郎且稍等……』

  曹操站在原地,沒有跟進去。

  似乎在等待著宣判。

  暮色徹底壓下來了。

  天邊最後一絲紫紅褪去,換成深沉的靛藍。

  星星開始稀疏地出現。

  風更冷了。

  他放下包袱,抱臂站著,目光落在通往後院的迴廊上。

  大約過了一盞茶時間……

  或許更久,久得像是一生。

  時間在等待當中變得漫長,在回憶之中變得粘稠。

  迴廊那頭傳來了腳步聲。

  曹操眯起眼。

  人老了,眼神就差了很多。

  最開始的時候,只看見燈。

  人影在燈火之後,模糊不清。

  燈籠的光暈晃晃悠悠,曹操只看到了在燈火後面的一襲靛青的裙擺,還有那素白的襪,一雙青布鞋……

  記憶裡面的浪潮,翻湧而來。

  那時,那天,那年……

  燈光最初似乎移動得很急,但真見到曹操時,卻慢了下來……

  漸漸的近了,那光和影,停在距離曹操三四丈之處。

  她舉起燈籠。

  光便照到了兩人的臉上。

  照亮了他,也照出了她。

  記憶裡面的膠原蛋白,現如今變成了褶皺的歲月。

  飄動的青絲,也變成了花白相間。

  只有那肩背挺直,髮髻依舊梳得一絲不苟。

  曹操呼吸一滯。

  丁夫人她穿著家常的深衣,料子是普通的布,沒有任何紋飾,只在袖口和衣襟處滾了道青邊。

  頭髮用一根木簪綰著,再無別的首飾。

  她老了,臉龐和眼角,有了明顯的紋路,在燈火當中宛如破碎的瓷面,一條條的深入胎體。

  兩鬢斑白,在燈光下像是撒了霜。

  她的嘴唇抿成一條平直的線,沒有抿紅,也沒有笑意。

  只是平靜的看著,宛如看著陌生的人……

  熟悉的陌生人。

  他認得她。

  她卻高昂著頭,表情冷漠,『曹丞相,不知至此,有何貴幹?』

  聲音不高,已經沒有了年輕之時的清脆,只剩下了念帳本的平淡。

  一本糊塗帳,陳芝麻舊蒜皮爛穀子都記載在上。

  幾十年,一輩子,都不忘。

  曹操張了張嘴,喉結滾動了一下,才拱手而道,『見過……夫人……如今白身前來,無處可去,懇請夫人……收留一二……曹某……拜求夫人了……』

  『不敢當。』丁夫人幾乎是立刻就回禮,燈籠隨著動作輕晃,『聽聞曹公大駕光臨,寒舍簡陋,本不敢辱沒貴客……』

  她的目光似乎在曹操頭上身上飛快地掃過,像是輕柔的花瓣不經意的落下,『……但如今天色已晚,莊內尚有空房一處,草榻一具……若曹公不嫌棄,請自便就是。明日……便是不送了。』

  她說的是『曹公』。

  不是『曹孟德』,更不是『曹阿瞞』。

  另一方面,她說的是『寒舍』。

  是『貴客』,又是『請自便』,更是劃定下了期限,『明日便是不送了』……

  曹操覺得似乎有什麼東西堵在了嗓子眼裡,很是難受。

  曹操想要說些什麼,但是豪言壯語都化成了一句簡短的話。

  他彎下腰行禮,『多謝……夫人收留……』

  『不敢受曹公之禮……』丁夫人側身避開,便是對跟過來的老福叔說道,『且帶曹公去偏院東廂歇息……』

  她說得極為平淡,然後便是翩然而去。

  『是,夫人。』老福叔躬身領命。


  等丁夫人走了,老福叔轉向曹操時,眼神頗為複雜,停頓了片刻後,『曹……曹公,請隨老奴來。』

  丁夫人稱呼曹操為『曹公』,老福叔便是也改了口。

  曹操沒堅持這稱呼,只是撿起地上的乾癟包袱,『有勞福哥兒了……』

  曹操一路跟著福叔到了東廂房,都沒見到幾個僕從。

  繁華不再啊……

  曹操沒問為什麼,因為他知道是為什麼。

  回頭望去,那暖黃的燈火已然消失在迴廊深處。

  他沒說為什麼來,她也沒問,但是口口聲聲的曹公,又將二人的距離切割且分離得很遠……

  『曹公,這邊。』老福叔小聲提醒。

  曹操收回目光,繼續跟著老者往偏院走。

  穿過一道月洞門,到了東偏院。

  這裡比前院還要更荒蕪些。

  不論是什麼王朝,人都是第一位的,又往往會被忽略。

  沒有人,再多的土地,再大的莊園,也免不了最終淪為廢墟,消失在塵埃之中。

  曹操微微抬頭,看著東偏院之中的茅舍。

  『茅舍』未必就是四壁透風的窮困潦倒之所。

  士族子弟的茅舍,土牆是夯實的三層土,屋頂以白茅鋪就,若是講究起來,說不得比一些城池之中的土屋木屋都要好不少,但是一旦沒有人住,抑或是不能時時修繕……

  老福叔推開了其中一間茅屋的房門,然後摸索著,點了油燈。

  曹操一眼就看見了擺在屋中的織布機,腳步不由得一頓。

  織布機上有明顯經常使用的痕跡。

  『東偏院中,只有這間房屋,夫人時常來……』一旁的老蒼頭說道,『被褥熱水,一會兒有人送來……不知曹公用過晚膳沒有?若不嫌棄,我便令人送些麥飯醬菜來……若缺什麼,也可告訴老奴就是。』

  曹操聽著,感覺到了話語中的那種疏離。

  他是客啊……

  甚至不算是貴客。

  曹操微微苦笑了一下,拱手行禮,『有勞福哥兒。』

  『不敢當。』老蒼頭還禮,便是走了出去,順便虛帶上了門。

  曹操將包袱放下,環顧屋內四周。

  屋子是簡單的內外結構,外面空間較大,但是中間放了個織布機後也顯得侷促了些。桌子被挪到了屋角,上面擺著一盞油燈,正在搖曳著試圖努力填充整個房屋。坐席是舊的,但是很乾淨,曹操摸了一下,並沒有多少灰塵,顯然經常有人用,或是有專人擦拭。

  內屋就更為簡單了,只有一床一桌一櫥,幾乎就將內屋塞滿了,都收拾得很乾淨。

  床榻上是草蓆,墊著青色的粗布。

  粗布顯然是手工編織的,表面上有不少明顯是結頭。

  曹操在床邊坐下,摸了摸粗布,然後看向外屋的織布機。

  草蓆不厚,所以在鬆軟之下,依舊能感覺到床榻的硬。

  曹操站起身來,目光落在了櫥柜上。

  遲疑了片刻,曹操走上前去,伸手拉開了櫥櫃的門。

  櫥櫃裡面並沒有什麼貴重物品,只是零散著放著些竹簡,還有竹編的小筐。

  竹簡似乎有些時間沒人動過了,上面落著一層薄薄的灰。

  曹操隨手抽出一卷。

  竹簡的繩子有些朽了。

  他小心展開,拿到油燈前眯著眼看。

  是《詩經》。

  『蓼蓼者莪,匪莪伊蒿。哀哀父母,生我劬勞……』

  曹操像是被什麼猛然敲擊了一下,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
  『這……這……這是……』

  竹簡上的字跡稚嫩,筆畫歪斜,但是看得出來,每一筆一划,都很認真。

  濃厚的墨跡,即便是多年之後,依舊是清晰如初。

  在竹簡的末尾,有個小小的署名……

  昂。

  曹昂!

  曹操的手抖了一下。


  他終於是想起這間房屋的熟悉感究竟是在哪裡了……

  這裡是曹昂當年住過的房屋!

  那些被塵封的記憶涌動著,撞擊著曹操的靈魂!

  曹昂開蒙讀書,最初的時候總是拿不穩筆,會將墨汁弄得到處都是。

  曹操見了,便忍不住會訓斥,但是丁夫人總是很有耐心的輕聲糾正,『這一橫要平,放鬆些……對,就這樣……』

  然後曹昂漸漸也會寫字了,這篇詩經便是曹昂後來專門給曹操賀壽的時候抄寫的……

  曹操當時收了,很是開心,但是也很快就將竹簡扔到了一邊。

  當時曹操他收到的禮物很多。

  卻不曾想到,這竹簡被收在了這裡……

  後來曹昂漸漸的長大了,跟著他去了軍中,也成為了他最為得力的助手。

  再後來……

  便沒了。

  曹操閉了閉眼,把竹簡輕輕地卷好,走回內屋,放回原處,沉默了片刻,又打開了竹筐,從竹筐內摸索著,拿出了一隻木雕的小馬。

  木雕小馬只有巴掌大,做工粗糙,馬腿還斷了一條。

  這是曹昂少年時刻的。

  算是曹昂的第一個像樣子的作品,寶貝得不行,結果被曹丕偷偷拿去玩,還搞斷了一條馬腿……

  曹操當時知道了,只是訓斥了曹丕一頓,然後轉頭便是要求曹昂要謙讓,要有個哥哥的樣子,別太計較。

  在曹操的觀念當中,曹昂最終是要繼承家業的,區區一隻木雕小馬和龐大的曹氏家業相比較,能算是什麼?

  可是……

  曹操忽然心中一痛。

  他把小馬握在手裡,握得很緊,木頭的稜角硌著他的掌心。

  門外傳來腳步聲,接著是篤篤的叩門聲,『曹公……』

  是老蒼頭福叔。

  曹操把木馬放了回去,關上櫥門,深吸一口氣,走回了外屋,打開了房門。

  老福叔提著個簡陋的食盒。

  在他身後跟著兩名僕從,抬著個大木桶。

  木桶中有熱氣縈繞蒸騰。

  『曹公請用……曹公長途勞頓,早些歇息。』老福叔將餐盒擺在桌上,又指揮著僕從在屋角放下木桶,然後猶豫了一下,示意那兩僕從先出去,才低聲說道,『夫人其實……其實這些年,一直讓人打掃這間屋子……』

  說完,不等曹操有什麼反應,福叔就躬身退出,帶上了門。

  曹操站在原地,沉默了許久。

  餐食很簡單,卻不是原本福叔說的剩麥飯和醬菜,而是兩個黑面炊餅,還有一碗漿水湯。

  黑面炊餅顯然重新加熱過,顯得鬆軟。

  曹操似乎想到了些什麼,回頭望向屋外。

  窗外,夜色徹底濃了。

  星辰多起來,冷冷地綴在天幕上。

  遠處傳來犬吠,一聲,兩聲,又歸於寂靜。

  風還在吹,搖動院中那棵老樹的枯枝,影子投在窗紙上,張牙舞爪的。

  曹操就站在那兒,看了很久的窗影。

  然後他轉身,坐下,拿起炊餅,一口炊餅配一小口的漿水湯,不快,也不慢。

  吃完了餐食,曹操又仔細地漱了口,咕嚕嚕,卻沒有吐出來,而是吞咽了下去。

  再取了布巾,在木桶中浸了有點涼下來的水,慢慢擦臉,擦手,揭開外衣,也擦去這一路的風塵。

  脫去外衣,吹滅油燈,回到內屋,在床上躺下。

  床榻確實硬,被褥也薄,秋夜的寒氣從四面八方滲進來。

  他睜著眼,看黑暗中模糊的房梁輪廓。

  很多年沒睡過這樣的床了。

  在丞相府時,他睡的是檀木大床,鋪著西域來的絨毯,蓋著的是柔軟的蜀錦被子。

  在長安囚所時,他睡的是土炕,只有破席和草被。

  現在這張床,比囚所的炕軟些,比丞相府的床硬。

  恰如他此刻的處境。

  恍惚間,曹操忽然想起了今日見到的在丁夫人鬢間的白髮,也想起她投射而來的平靜無波的眼神……

  他也想起很多年前桃花繽紛之時,有一少女,笑顏比桃花還嬌艷地問,『那打完天下之後呢?』

  曹操閉上眼,低聲嘀咕了一聲什麼。

  這一夜,很冷,也很長。

  而往後的夜,或許會有所不同,也或許都將如此。

  (本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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