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79章 寬以濟猛,猛以濟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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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3779章 寬以濟猛,猛以濟寬

  『另闢蹊徑?』

  張遼和魏延同時看向趙雲。

  趙雲的策略,跳出了原本的思維圈子,『二位,莫要忘了,之前多有冀州人北投幽州……』

  魏延很快就明白過來,頓時稱讚,『子龍此策甚好!就算是不能讓這些鳥人投降,至少也別礙手腳!』

  張遼也是恍然,但又皺了皺眉,遲疑了一下才點頭。

  解決了周邊郡縣的問題,三人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在了鄴城上。

  『鄴城雖堅,然曹軍連日盤剝,其內部豈無裂痕可尋?細作回報,鄴城之內,南城北城宛如雲泥之別。北城士族官吏錦衣玉食,或可因家族利益與曹氏捆綁而暫聚,然南城百姓又是如何?百姓平日飽受盤剝徭役之苦,如今戰端開啟,更是困頓饑饉,苦難不堪……這民心如水,當可用之!』

  趙雲將目光落在了輿圖上,伸手比劃著名,『如今首先遣小隊掃清鄴城外圍所有曹軍哨卡、烽燧、小型營寨,將其耳目盡除,使其變為孤城,隔絕內外消息……不過,我等現在兵力萬餘,不足以圍城,就乾脆不圍而圍之!』

  清掃外圍,這是應有之意,張遼魏延自然也沒有什麼問題。

  但是這個『不圍而圍之』,就有些難以理解了……

  『都護……』魏延皺眉說道,『不圍城……恐怕是難絕其消息……』

  趙雲笑道:『何必完全斷絕?除此之外,可製作大量絹布文書,命軍中勁手射入城中。』

  『以文書……勸降?』張遼追問。

  張遼大概明白了趙雲的想法。

  趙雲顯然已成竹在胸,『其一,昭告驃騎大將軍之令!此次用兵,只罪曹氏逆黨,不累無辜軍民。凡大漢子民,不從忤逆者,皆可赦免。其二,公布具體政令!凡獻糧、獻城、擒拿曹氏官員來投者,按功大小,或賞賜錢帛田宅,或量才錄用!凡鄴城中士庶百姓,能提供城內布防虛實、或為內應者,破城之後,重賞並保全其家業!其三,尤其要說明,驃騎軍知曉南城百姓困苦,若得鄴城,當開倉以賑百姓。』

  魏延挑眉:『那些豪強大族,怕是不會輕易相信這等許諾。』

  『本就不需他們立刻相信。』趙雲淡然道,『此策首要,在於攪動人心。如投死水,必起波瀾。若人心浮動,猜忌一生,守城之力自減半數。』

  『此外,』趙雲點了點鄴城的北面,『我等圍三闕一。我軍主力明旗號鼓,陳列於北、東、西三面,唯獨讓開南面……』

  圍三闕一併不是什麼精妙戰術,就像是埋伏斬,半渡而擊這種方法,幾乎所有人都懂,但是具體要看如何使用,以及使用的方式如何。

  曹丕等人固守北城,面臨壓力,但是同時驃騎又在南城搞事。

  如果曹丕不加大在南城的控制兵力,那麼南城一亂,北城就算是不垮也難受。

  而曹軍如果說在南城想要投入兵卒,糧草等進行鎮壓或是安撫,又同樣要分散消耗在北城的防備力量……

  這計劃,好像還不錯。

  魏延張遼也都同意了。

  趙雲看向了張遼,『文遠將軍,這鄴城四周,巡弋抓捕,就交給你了。』

  張遼點頭領命。

  然後趙雲又看向魏延,『文長將軍,你的重任就在於這南面「生路」。你率本部精銳,偃旗息鼓,至鄴城南面十里之外,擇險要處設下數道埋伏。若逃出的是些散兵游勇,可視情況收編或殲滅;若是曹軍將領、冀州官員,或是願為我軍提供城內情報的百姓,則務必擒獲或接應……若有哪家豪強真動了心思,想暗中與我軍聯絡,南面這條「生路」,便是他們唯一選擇……文長只需張開口袋,等著他們自投羅網即刻,尋找機會反向滲透,獲取城內情報,方可攻其破綻,一舉破城!』

  魏延聞言,臉上露出興奮的笑容,摩拳擦掌道:『妙啊!此計大善!某便去南門外,好生「款待」一下這些鄴城之客!』

  戰略既定,三人立刻分頭行動。

  翌日開始,鄴城周邊的氣氛陡然一變。

  驃騎軍不再進行無謂的試探性攻擊,取而代之的是大規模的騎兵掃蕩。

  趙雲坐鎮中軍,而張遼則是率領精騎,如旋風般席捲鄴城外圍。

  曹軍設立的所有外圍哨所、烽火台、小型營壘,在驃騎軍精銳騎兵的迅猛打擊下,如同陽光下的冰雪般迅速消融。零星的抵抗被毫不留情地碾碎。三天不到,鄴城對外的一切耳目被徹底拔除。


  寫滿了字的絹布文書,被強弓勁弩射入城中,散落在城內的大街小巷,甚至有些被刻意射入了南城擁擠的貧民區。

  雖然曹軍下令,不許任何人收撿這些絹布文書,並且要求一旦發現,就必須立刻上繳,但是在飢餓和好奇心的驅使下,總有人去顫抖著撿起那絹布。

  文書上的內容麼……

  『只罪曹氏,不累無辜……』

  『開城歸順,免賦一年……』

  『獻糧獻城,賞賜田宅……』

  『驃騎知南城飢苦,破城允開倉賑濟……』

  沒錯,這些確實是『通俗易懂』,但是趙雲也忽略了一件事情,對於要求識字的驃騎軍來說,『通俗易懂』,但是對於鄴城之中的目不識丁的貧苦百姓來說,可能會看懂某個字,整句話就有難度了……

  趙雲畢竟不是專業謀士。

  不過麼,這些箭書對於鄴城北城的殺傷力,就比南城要大了。

  北城之中,多數都是軍校,官吏,以及地方士族子弟。

  這些人開始竊竊私語,看著官府吏員的眼神里,多了些別樣的東西。

  此類的箭書,自然也很快呈送到了曹丕面前。

  『妖言惑眾!亂我軍心!』曹丕氣得將絹布撕得粉碎,臉色鐵青,『查!嚴查!凡有私藏、傳閱此絹書者,以通敵論處,立斬不赦!各坊實行連坐,一人犯禁,全坊受罰!』

  虎衛軍和執法隊頻繁出入各坊,稍有嫌疑者即被鎖拿,一時間人人自危,噤若寒蟬。

  陳群察覺了這個問題,便是又讓曹丕出面,安撫,甚至表彰了某幾個檢舉他人的北城官吏……

  表面上似乎將這個問題暫時按壓下去,可信任的基石,開始動搖。

  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,信任的崩塌,也並非簡單一些箭書就可以達成。

  與此同時,驃騎軍『圍三闕一』的策略也似乎開始顯現效果了……

  北、東、西三面,驃騎軍旌旗招展,鼓聲日夜不息,士兵們輪番上前,作出各種攻城準備,雖然雷聲大雨點小,但給城頭守軍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壓力,疲於奔命。

  而南面,則顯得異常『安靜』。驃騎軍的營寨離得較遠,巡邏隊也稀疏很多,仿佛故意留下了一個巨大的缺口。

  這種反常現象立刻引起了曹丕及其幕僚的極度警惕。

  『驃騎軍狡詐,南面必然設有重伏!』陳群明面上斬釘截鐵地下達了號令,『此乃誘軍之計!傳令,南城防守非但不能減弱,還須加倍!任何人不得擅開南門!違令者斬!』

  但是實際上,為了達成對於南城的絕對統治,以及對於引誘驃騎軍,陳群反而利用驃騎『圍三闕一』的策略,做出了反制……

  於是乎,魏延在南城外的埋伏也開始有了收穫。

  三三兩兩,有小股曹軍守軍逃兵!

  沒錯,最先逃離的,反而是曹軍在鄴城的守軍兵卒!

  這些曹軍,自然一頭撞上了魏延布下的大網。

  這些曹軍兵卒表示,他們想方設法,或是從城牆上用繩索垂降,或是偷偷搭建繩梯,冒著生命危險,千辛萬苦的,趁著夜黑風高逃離了鄴城……

  說他們是看到了鄴城南北的貧富差距而心生憤懣的,也有表示說他們是見到了驃騎軍的強大之後要棄暗投明的……

  魏延對這些人給予了相對較好的待遇,仔細詢問城內的布防、士氣以及糧食儲備情況。

  這些零散的信息匯聚起來,讓驃騎軍對城內的困境有了更為深刻的了解。

  隨後真正的『大魚』,開始上鉤了。

  一夜,幾名黑衣人悄悄縋下南城,他們沒有像普通逃難者那樣慌亂,而是目的明確地向著驃騎軍的方向潛行,很快就被巡邏隊『請』到了魏延的大帳。

  來人是南城的一名曹軍軍校。

  他帶來了極其重要的情報……

  城內糧食即將耗盡,南城守軍怨氣衝天,幾乎到了譁變的邊緣。他甚至透露,部分對曹丕統治不滿的豪強代表正在暗中串聯,尋求與驃騎軍接觸,願意在適當的時候作為內應,但需要驃騎軍給出更確切的保證。

  『他們想要什麼保證?』魏延冷聲問道。

  『他們……希望驃騎將軍能親筆簽署赦免狀,並承諾保全他們的家產爵位,事後仍能在冀州為官。』軍官小心翼翼地回答。


  魏延哈哈大笑,『主公赦免狀?想得倒是輕巧!驃騎上下,皆論功勳!想要保全家產官位,與其求這一紙狀令,不如好好想想如何立功!別說什麼都做不了!做不了,就等著和曹賊一起困死吧!』

  談判,自然不可能一蹴而就。

  一條通往鄴城心臟的隱秘通道,似乎就敞開在了趙雲等人的面前。

  消息迅速傳回中軍。

  趙雲、張遼、魏延再次聚首。

  趙雲聽取了魏延的報告,並且查看了那曹軍軍校送來的『鄴城布防圖』,看了看魏延和張遼,『二位將軍……以為如何?』

  三個人的意見,這一次,又不能完全統一。

  魏延拍在那份繪於粗糙羊皮之上,且沾染著已變褐發黑血漬的鄴城布防圖上,聲音帶著些金石碰撞的鏗鏘,『這裡!南城水門!漳水秋冬乾涸,又有此圖!還有,那個軍校說是在南城備有內應,願於今夜子時舉火為號,開閘獻門!此乃天賜良機,千載難逢,豈可錯失?!』

  『今夜!子時!』魏延目光灼灼,在趙雲和張遼臉上來回掃視,『現在都快亥時了!二位還要再等什麼?!』

  魏延來過鄴城,並且還打進去過。

  他知道這所謂『內應』可能有問題,但是他不認為攻打鄴城有多麼困難……

  只是死傷多少而已。

  魏延都想好了,只要張遼趙雲同意,那麼他就可以自身為餌,讓趙雲或是張遼從北城偷襲!

  南北夾擊之下,還怕鄴城不克?

  不過麼,很顯然,趙雲並不喜歡以兵卒性命去冒險。

  趙雲聞言,神色卻依舊沉靜如水。他默然拿起一旁的油燈,然後讓昏黃的光影隨著他的目光,在羊皮輿圖上細細流淌。

  片刻之後,趙雲點了點輿圖之上的標識,說道:『文長,你且細看……這裡標註了有常駐守軍,然之前游騎哨探,每日晨昏升起的灶煙,稀薄寡淡……此為一疑也。』

  『此外……』趙雲手指並沒有停頓,連續點向了另外幾處他所疑慮的所在,『水閘之門,所謂「密道」,依圖所示,其入口隱於漳河河岸之下……然秋冬既然會枯乾,那麼春夏必然也可能會淤泥淤積,若是不常年疏通,何可以備軍用?若是不可用於軍,又怎會選此不宜之處?還有這裡……說是可以直通北城,然若細看,這裡似乎原圖有所改動,這應該是依舊在南城之下……』

  一直待在一旁的張遼微微頷首,他對於趙雲謹慎頗為認同。

  張遼轉頭看了看魏延,說道:『子龍將軍所慮,正是某之所疑。某觀此圖,羊皮確實是舊物,可偏偏有些新墨……而且即便這是近期新繪,又怎是一屆軍校,唾手可得?曹子桓,陳長文,雖說未必多麼善謀能斷,然彼等經營鄴城多年,焉能將城中暗壘、伏弩、機關等守御緊要之處,盡泄他人知曉?又是對於此圖並無防備,輕易偷竊?某以為,當細審曹軍軍校。』

  魏延提高聲量反駁道,似乎有些動怒,『二位所言,未免太過謹慎!用兵之道,豈能事事求全,妄想萬無一失?之前某兵不滿千,更無良馬,不也是殺進城中,來去自如?!現如今我等兵強馬壯,卻反而是這小心,那謹慎,若是之前某也是這般瞻前顧後,又怎能突進城內?!』

  『文長先前之功,確實是非比尋常。』趙雲語調依舊平靜,根本沒有受到魏延的任何影響,『然今時不同往日。我大軍壓境,圍城已有旬月,曹軍豈能毫無防備?此刻送來此圖,豈非恰合其意?文長勇烈可嘉,然則此番若貿然深入,必是中伏。』

  跳動的燈影,在趙雲深邃的眼窩中明滅晃動,更添幾分凝重,『此圖來得實在是太過輕易……所謂獻城校尉身負重傷……未必可信。某已令參軍暗中查核。焉知此非彼等精心策劃之苦肉之計?』

  張遼此時從懷中取出一片木牘,放在了案上,沉聲道:『都護所言,並非毫無依據。某今晨親自率隊巡城,於漳河下游淺灘處擒獲一曹軍信使,搜出此木牘。』

  張遼指著木牘末尾一處朱紅色畫押,『此乃籤押之印……木牘中明令,「凡能獻驃騎軍各級將官首級者,皆賜千金」……文長,你所持之圖,恐亦是這「千金」餌料之一!』

  魏延皺眉,明顯表示不悅,『即便是有伏兵,又能如何?我軍兒郎,各個精銳!還怕他什麼埋伏?!二位,莫不是太小覷我軍將士了?!便是有埋伏,也可以強攻進去!』

  趙雲聽了此言,便是沉下臉來,『文長!』

  魏延閉上了嘴。


  張遼在一旁勸說道,『雖說我軍精銳,但是萬一不慎,少不得枉死兒郎性命!』

  『非是疑也,乃是慎也。』趙雲目光如炬,直視魏延,『兵者,國之大事,死生之地,存亡之道,不可不察也。』

  魏延還未回答,帳外忽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。

  一名斥候急匆匆闖入帳內,單膝跪地急報:『啟稟各位將軍!南城水門方向,忽有火光沖天而起!』

  三人對視一眼,便是離帳而出,抬頭遠眺。

  魏延以拳擊掌,甲葉鏗鏘作響,『此必是信號!城中已動手矣!』

  『且慢!』

  張遼卻伸手拉住魏延的手臂,力量沉穩,『文長你再看清楚!火起之方位,與你圖中所注水門位置多有偏差!而且這火光聚而不散!分明是曹軍點燃的誘敵之火!意在打亂我軍部署,引誘我軍出擊!』

  趙雲已然有所決斷,立刻下令,『文遠你即刻領千騎,疾馳至水門外一里處,佯攻誘敵,聲勢務求浩大,引曹軍出戰,但接戰即走,不可深入!文長,你率本部精兵,伏於漳河蘆葦叢中,但見水門守軍出擊追擊文遠,便攔腰截擊!』

  魏延似乎很是急切的說道:『怎是文遠去水門?當我去水門才是,文遠在漳河埋伏!』

  趙雲搖頭說道:『文遠去水門!這是軍令!』

  趙雲多少有些擔心魏延一個沒忍住,血氣上頭就扎進去了。

  軍令二字既出,氣氛瞬間肅殺。

  張遼拍了拍魏延的肩膀,率先離開。

  魏延低著頭,也答了一聲領命,便是出了大帳。

  走了幾步路,魏延臉上的怒容卻消失了,他微微回頭看了一眼大帳,還有張遼離開的方向,眼珠轉動幾下,嘆了口氣,低聲嘀咕了半句,『……沒意思……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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