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7章 宣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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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聽濤閣內。

  三十六盞安魂燈圍成北斗之形,幽光搖曳,映得牆壁上的影子如同鬼舞。

  爐中黑汁翻滾,已熬至第七日,濃稠如漆,散發出一股腐香與生機交織的奇異氣息。

  溫太醫立於爐前,額角冷汗涔涔,指尖顫抖著將最後一味「九死還魂草」投入鼎中。

  草葉剛觸藥汁,便發出「嗤」的一聲輕響,竟騰起一縷金煙,直衝屋頂,旋即消散無蹤。

  他心頭一震,還未回神,忽見榻上西門慶胸口劇烈起伏,那具本應毫無知覺的身軀,竟自行坐起!

  脊背挺直,肩胛如弓,脖頸青筋暴起,喉間滾出低沉嘶吼,仿佛有巨龍被困肺腑,正以血肉為牢,掙扎欲出。

  那一聲聲悶吼,不似人聲,倒像是遠古凶獸在命脈深處咆哮,震得房梁簌簌落灰。

  「不好!」溫太醫臉色驟變,猛拍案上禁制銅鈴,聲音發顫,「經脈倒行歸心!再進一步,便是魂飛魄散!快!壓住他!」

  雪雁嚇得跌跪在地,手中捧著的藥碗潑灑大半,黑汁濺上裙裾,如活物般緩緩爬動。

  她瑟瑟發抖,不敢上前。

  唯有林黛玉,一步搶前。

  她本就病體初愈,腳步虛浮,卻用盡全身力氣撲到床前,雙手死死捧住西門慶的額頭。

  那額頭滾燙如炭,灼得她掌心生疼,可她不退反進,淚珠一顆顆砸在他臉上,聲音輕卻執拗,字字如釘:

  「慶郎……你答應過我不走的。」

  「你說過,要給我一個不必葬花的春天。」

  「……怎能自己先棄了命?」

  話音落下,異變陡生。

  那狂躁的氣息竟為之一滯,喉嚨里的龍吟聲微微收斂,仿佛被這柔弱卻堅定的聲音撫平了一瞬的暴戾。

  溫太醫瞪大雙眼,難以置信地看著這一幕。

  他急忙俯身,揭開西門慶左耳上的裹帛,本該潰爛流膿的傷口,竟未化腐,反而凝結成一塊漆黑如墨的烙印,形若蟠龍盤首,龍眼微睜,觸手滾燙,竟比爐火更熾!

  他渾身劇震,猛地翻出隨身攜帶的《玄樞要略》殘卷,一頁頁瘋癲般翻找,終於在書末夾層尋到一行小字,墨跡斑駁,卻字字驚心:

  「代劫者烙,龍吟者生。」

  注曰:凡人若以至情至願,自願承他人天譴之劫,非但不立斃,反可能引動潛藏於血脈深處的「真命之氣」,逆煉五臟,重塑經脈,化腐朽為奇脈。

  此象千年未現,謂之「龍吟入骨,命火重燃」。

  溫太醫手指顫抖,幾乎握不住書卷。

  他抬頭望著昏迷中的西門慶,喃喃道:「你不是在改命……你是要把自己煉成新命之主。」

  「以凡軀硬接天道反噬,以情願為引,點燃真命之火……你這是在重定人間命數啊……」

  話音未落,窗外忽有風嘯掠過,檐角銅鈴無風自鳴,連響三聲,又戛然而止。

  與此同時,榮國府議事廳內,鳳姐一掌拍碎紫檀茶案,碎瓷四濺。

  「慌什麼?不過宮裡一個妃子說胡話,一支破筆斷了頭,就把你們嚇成這副樣子?」她冷笑環視滿堂婆子丫鬟,眼神如刀,「元春癔語『鏡碎碑裂』,那是她心魔作祟!判官筆自折?呵,我倒要看看,是哪尊神仙敢在這金陵城上空動刀!」

  她轉身走向密櫃,取出一隻烏木匣子,打開後,赫然是一枚青銅虎符,上刻一個「西」字,古樸蒼勁,隱隱泛著血光。

  她將虎符緊緊攥入掌心,指節發白。

  平兒低聲勸道:「奶奶,宮中已有風聲,說『逆命者當誅』,連御膳房的湯都涼了三回……咱們真要押在這個人身上?」

  鳳姐抬眼望向大觀園方向,唇角揚起一抹近乎瘋狂的笑:「我王熙鳳算了一輩子人心,鬥了一輩子權術。可這一回……我寧可信一個肯為女人賭命的男人,也不信那些高坐廟堂、吃人不吐骨頭的『天命』。」

  她將虎符收入袖中,冷冷下令:「關閉所有通往園外的門戶,封鎖消息。另,立刻遣心腹偽裝商隊,護送老太太、二太太、李紈她們去揚州別院,一個都不能留。」

  「至於我?」她整了整衣襟,目光如炬,「我就守在這裡,等他睜眼。」

  而此刻,南運河碼頭。


  薄霧瀰漫,江面如紗。

  薛寶釵立於畫舫甲板,素衣勝雪,眉目沉靜如冰湖。

  她望著遠處江心一點黑影,在晨霧中漸行漸遠——那是第一批潛鱗船隊,載著二百女子與新抄本《絳珠重生》,正悄然北上。

  她手中握著一封密報,指尖輕輕摩挲著紙面,良久,忽然抬手,對身後侍女淡淡道:

  「傳令下去,第二批北上隊伍……暫且停航。」南運河碼頭,霧鎖江心。

  薛寶釵立於畫舫甲板,素衣如雪,寒風掠起她鬢邊一縷青絲,卻吹不亂她眼底的冷光。

  遠處那點黑影,潛鱗船隊的尾帆,已沒入晨霧深處,仿佛被天地吞沒。

  她手中三十七封「改命文書」副本在火盆中化為灰燼,紙灰翻飛,如蝶焚舞,每一縷煙都帶著逆天改命的罪證,盡數歸於虛無。

  紅葉跪伏在側,雙手呈上那張揉皺的紙條:「聽濤閣昨夜漏出一句話『耳骨生龍,必遭雷噬』。」

  寶釵指尖一頓,眸光驟凝,似冰湖裂開一道深淵。

  她早知此舉觸怒天道。

  救黛玉重生、破金陵十二釵宿命輪迴、以民間抄本動搖太虛定數……樁樁件件,皆是逆命之罪。

  可她更知,若不趁西門慶燃魂之際撕開天命一角,日後便再無機會。

  「他替她們扛劫,我便替他遮天。」

  提筆蘸墨,力透紙背,一道密令疾書而成:「即刻啟用『寒鴉十三渡』暗渠,調集東海鹽梟舊部布防長江兩岸。若有天雷降世,箭射蒼穹,一寸不得放空!違令者,沉江祭浪。」

  她擲筆入硯,聲音輕得幾不可聞,卻重如千鈞:「你想做她的天,那我便為你撐住這片風雨。」

  話音落時,北境雲層悄然堆積,鉛灰如鐵,隱隱有紫電遊走其間,仿佛九霄之外已有雷霆蓄勢待發。

  而此刻,聽濤閣內,死寂忽破。

  子時三更,西門慶猛然睜眼!

  眼前漆黑一片,左耳嗡鳴如潮水倒灌,五臟仍似逆懸未歸,可胸中一股滾燙熱流奔涌衝撞,直衝百會,貫通奇經八脈。

  他喉間震動,竟無聲地笑了。

  意識墜入虛空。

  蒼茫之中,兩條命線糾纏成結。

  一條潔白如雪,斷裂處正緩緩彌合,那是林黛玉的命格,在《絳珠重生》傳世之後,竟真的開始逆轉;另一條猩紅如血,曾烙印「短命郎君」四字,如今卻龜裂崩解,似有巨力從內撕裂天定命數。

  遠處石台之上,雲居和尚盤坐如塑,手持殘破鏡牌,一筆一划,寫下第四字:

  「逆……者……成……」

  轟!!!

  紫雷自九霄劈落,正中太虛觀頂,琉璃瓦炸裂紛飛,鐘樓傾塌,一聲龍吟響徹寰宇!

  幻境碎裂。

  現實中,西門慶乾裂的唇角緩緩勾起一絲笑意。

  他右手顫抖著抬起,艱難探入枕下,指尖觸到一卷未燃盡的詩稿殘頁。

  那是黛玉親筆所書《題帕三絕》的最後一句,曾被她親手投入火盆,卻被他拼死搶回半頁。

  「眼空蓄淚淚空垂,燈昏無語對斜暉。」

  此刻,窗外第一縷晨光穿透濃雲,斜照其面,恰好落在他左耳骨那塊漆黑烙印之上。

  光影交錯間,竟隱約浮現一道遊走龍影,鱗爪畢現,昂首欲騰!

  龍吟雖止,然命火已燃。

  這一夜,不止一人逆天而行。

  這一局,不只是救幾個女子的命運。

  這是向整個天道——宣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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