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3章番外使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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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燭火搖曳的破廟之內,供桌上攤開的《坤輿萬國舟楫志·南洋篇》殘卷仿佛一片沉睡的古海,每一條泛黃的航線都藏著驚濤駭浪。

  西門慶手持一截炭筆,在那名為「龍涎渦」的死亡漩渦上重重畫下了一個圈,筆尖划過圖紙的沙沙聲,在寂靜的廟堂中格外清晰。

  他的聲音低沉而冷硬,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:「三日內,我要看到十艘能抗黑洋巨浪的改裝船,三百名敢喝海水也不退的漢子。」

  此言一出,廟內眾人皆是面色一變。

  凌滄海眉頭緊鎖,石雙鷹倒吸一口涼氣。

  泉州外港如今三步一哨,五步一崗,馬維楨的清瀾衛水師把整個海岸線封鎖得如鐵桶一般。

  別說造船,便是私自伐木都可能被當做通倭的罪證。

  至於募人,更是難如登天,稍有不慎,混入一個細作,滿盤皆輸。

  一片死寂中,一陣淡雅的幽香飄過。

  薛寶釵自西門慶身側上前一步,從袖中取出一疊看似尋常的帳冊,纖纖玉指在燭光下白得近乎透明。

  她並未看眾人臉上的難色,只將帳冊輕輕攤開,柔聲說道:「船,薛家在漳州有座廢棄多年的糖坊,坊內還停著十幾艘當年運蔗用的『蜈蚣艇』。此船吃水淺,航速快,只需拆去頂棚,以鐵力木加固龍骨船肋,便是最好的走私快船,三日足矣。」

  她的指尖輕移,點在帳冊附帶的一張簡易地圖上,圈出了幾個沿海的村落名:「人,也有。這幾個村子,三年前都曾被馬維楨以『通倭』的罪名抄家滅戶,僥倖活下來的,對官府恨之入骨。我們無需重金,只需一碗烈酒,一句『帶他們出海活命』,便肯為我們賣命。」

  話音落地,廟內眾人的呼吸都為之一滯。

  這些盤根錯節的難題,在她口中竟被如此輕描淡寫地化解。

  西門慶轉過頭,凝視著她沉靜如水的側臉,那雙深邃的眸子裡難得地掠過一抹笑意,忽而低聲道:「你這腦子,可比戶部的尚書大人值錢多了。」

  當夜,行動如一張大網無聲鋪開。

  鳳姐帶上算盤,親自坐鎮於一處隱蔽的貨棧後院,化作臨時帳房,每一筆銀子的流出都精打細算,確保用在刀刃上。

  沙老四帶著一群老舵手,借著夜色潛入閩江支流的蘆葦盪,將上次「鬼船偷渡」後藏匿起來的空油桶、竹筏、防水油布等物資,分批次拖出,星夜送往漳州糖坊。

  石雙鷹則發揮了他漕幫少主的特長,讓手下死士化作南來北往的漁販貨郎,在各個碼頭、酒肆、茶寮中,不著痕跡地散播一則謠言——「呂宋島發現大金礦,有大老闆招募敢死之士,簽生死狀,去一趟,後半輩子吃穿不愁!」亡命之徒,聞風而動。

  而西門慶本人,卻做了一件誰也想不到的事。

  他換上一身最普通的粗布短打,臉上抹了鍋底灰,隨著高媽子混入了城南最污穢不堪的「屍婆巷」。

  此處聚集著無數因海禁被官府砍斷船桅、砸毀船隻的破落船戶。

  他們是這片大海曾經的主人,如今卻只能在臭水溝旁苟延殘喘。

  西門慶不動聲色,讓隨行的溫太醫在此處設了一個免費的藥攤,專治此地橫行的疫病。

  他親自將湯藥一碗碗遞到那些形銷骨立的船戶手中,不嫌他們滿身污垢,甚至為一名腿部潰爛的老人親手換藥。

  三日下來,他未提一句招募,卻已收攏了近百顆絕望之心。

  終於,一個斷了臂的漢子忍不住開口:「爺,你圖個啥?我們這些廢人,爛命一條,不值當您這般。」

  西門慶將最後一碗藥遞出,站直身子,目光掃過一張張飽經風霜的臉,只答了一句,聲音不大,卻字字如錘:「我要帶你們,把被朝廷扔進海里的飯碗,親手撈回來。」

  一言既出,巷內一片死寂,隨即,近百名漢子,無論老幼病殘,竟齊刷刷地跪倒在地,淚如雨下。

  第五日清晨,天色未明。

  泉州灣外一處隱蔽的礁群之後,七艘改裝完畢的「蜈蚣艇」如幽靈般悄然集結。

  船體皆用灰麻布包裹,從遠處看,與運鹽的駁船別無二致。

  然而,那平平無奇的麻布之下,是加固過的鐵肋船身;看似堆放雜物的船艙里,暗藏著一排排擦拭鋥亮的火銃與短刃;甲板之下,更設了雙層夾板,足以藏下百名伏兵。


  獨目虬髯的凌滄海親自登上一艘船,操舵試航,感受著船體在浪涌中的反應。

  他眉頭緊鎖,走下船對西門慶沉聲道:「船是好船,快且穩。但無海圖引路,硬闖黑水洋,等於閉著眼睛跳崖。」

  西門慶卻不言語,只是將那捲從觀音嬤處得來的南洋篇殘卷遞給他。

  凌滄海接過一看,眼神一震,但隨即又黯淡下去:「此圖雖真,卻也殘缺,『龍涎渦』附近的海路,依舊是死局。」

  「圖是死的,海是活的。」西門慶又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,正是他這幾日不眠不休,結合殘卷與自己前世的海洋知識,重新謄抄修訂的《海眼補遺》。

  他指著圖上某處畫著奇特波紋的圖樣,對凌滄海解釋道:「我曾聽老舵手說過,黑洋深處有『鯨鼓』,每至子時,海底會傳來三聲沉悶如鼓的震動,那是海底斷層裂隙的迴響。跟著鼓聲走,就能避開吞噬一切的『鬼漩』。」

  凌滄海捧著那本修訂過的《海眼補遺》,翻閱良久,從星位定位、潮音辨向,到魚群遷徙路線的標記,其精妙與匪夷所思之處,遠遠超出了他畢生的航海經驗。

  他猛然抬頭,看著西門慶的眼神充滿了震撼與敬畏,終於,這位「江上龍王」單膝跪地,聲如洪鐘:「西門大人經天緯地之才,屬下望塵莫及!願為先鋒,為大人闖一闖這龍宮買賣!」

  臨行前的最後一夜,殘月如鉤,海風腥咸。

  鄭七娘獨自立於旗艦船首,海風吹動她利落的短髮,眼神複雜地望著墨色的大海。

  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,一件織金猩紅披風輕輕搭在了她的肩上。

  「穿上它。」西門慶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,「從今天起,你是『飛鯨號』的旗,不是誰的遺孤。」

  鄭七娘指尖一顫,握緊了披風,卻冷笑一聲:「你可知我祖上為何絕航?七下西洋,威加海內,耗盡國庫,到頭來換來史書一句『勞民傷財』。如今,你也要重蹈覆轍?」

  西門慶走到她身側,與她並肩而立,目光如鐵,直視著無盡的黑暗:「你祖上奉的是帝王的虛名,我爭的是萬民的生路。朝廷鎖海,萬千漁民餓死家中,是為德政?我開一線,引萬國金銀如潮水般湧入,是為禍國?你說,誰才是真正的勞民傷財?」

  鄭七娘猛地一震,怔怔地看著他。

  這個男人的野心,竟不是為了封侯拜相,而是要用自己的方式,為這死氣沉沉的天下,撬開一條活路。

  良久,她默默地繫緊了披風的帶子,那猩紅的顏色在月光下如燃燒的火焰。

  她低聲道:「若真能重立海市,光復航路,我鄭氏一門,永隨君旗。」

  黎明破曉,第一縷金色的陽光刺穿海霧。

  礁群之後,九艘改裝戰船緩緩駛出,如九頭蟄伏的黑色巨獸。

  船首皆漆上了朱雀銜劍的圖騰,巨大的黑色船帆次第升起,帆上用墨金書寫的「代天撫夷」四個大字,在晨風中獵獵作響,散發著一股逆天而行的狂傲。

  岸邊的漁村中,無數雙眼睛正默默注視著這支艦隊,那是「屍婆巷」的船戶,是薛家招募的亡命徒,是所有被這片海拋棄的人。

  忽然,南澳島方向,一艘清瀾衛水師的哨船破浪而來,船上兵丁遠遠望見這支形制詭異的船隊,大驚失色,旗語急傳:「發現非法船隊,形同海寇,疑似通倭!」帶隊的百戶正欲下令鳴炮示警,準備追擊,卻駭然發現,在那黑帆艦隊前方的海平線上,竟又浮現出一支規模不小的編隊,船上掛著的,赫然是琉球國的龍紋旗!

  那支番邦使船,正不緊不慢地朝著泉州港駛來。

  而西門慶的黑帆艦隊,竟堂而皇之地護在其左翼,儼然一副官方護航的姿態。

  哨船上的百戶僵立船頭,腦中一片空白,只剩下喃喃自語:「他……他怎麼敢……他竟然真的把番邦使臣給接來了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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