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3章 一箭雙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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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西門慶與沙老四貼著濕滑的岩壁緩緩回撤,每一步都走在生死邊緣。

  身後鬼罾洲方向火光沖天,映得江面如熔銅翻滾,錦衣衛的飛魚船已與凌滄海部接戰,箭雨破空之聲不絕於耳,夾雜著慘叫與炮響,整片水域仿佛被點燃。

  「他們怎會聯手?」沙老四喘息未定,背靠斷崖凹槽,臉色發白,「龍王最恨朝廷,當年他父親便是死在水師校尉刀下……怎可能並肩而行?」

  西門慶閉目不語,右耳緊貼冰冷岩壁。

  震動傳來,他眉峰微動,那炮聲節奏紊亂,沉悶而不齊整,非制式火銃,而是土炮改裝之物。

  他嘴角一勾,寒意浮現:「哪有什麼聯手?是有人想借刀殺人。」

  他從懷中取出半塊焦木牌,邊緣碳化,卻仍可見「瓜洲·火引三號」刻字。

  這是前夜在水紅芍昏迷時從她手中奪下的信物,原屬內務府緝私船調度所用,專用於引爆河道浮雷。

  如今竟出現在錦衣衛戰船上。

  「二十年前你父親不肯交帳,是因為他知道,律法早被人煮成了鹽湯。」西門慶指尖摩挲刻痕,聲音低啞如鐵鏽刮過青石,「今日這些人打著朝廷旗號行劫掠之事,不過是當年那鍋湯里浮起的新油花。」

  他睜開眼,目光穿透濃霧,直指江心戰局。

  錦衣衛戰艦雖勢猛,但陣型散亂,指揮遲滯;反倒是凌滄海的小舟靈活穿插,屢次逼近旗艦卻不下死手,不是不能,是不願。

  「他在等一個答案。」西門慶輕聲道,「他不信朝廷會動用飛魚船來剿私商,更不信自己成了別人棋盤上的刀。」

  就在此時,遠處江面突生異變。

  一艘側舷著火的漕幫快船猛然轉向,撞向錦衣衛主力艦首,烈焰騰空而起,逼得敵船倉皇后退。

  混亂中,數艘黑帆小艇脫離戰場,悄然逆流而去。

  「是水紅芍的人!」沙老四驚呼。

  西門慶卻已轉身:「走。這裡馬上就要成修羅場。」

  與此同時,金陵商會地窖深處,燈火通明如白晝。

  寶釵端坐主位,面前攤開七道密報,墨跡未乾。

  北靜王急令加封、薛家貨船焚毀、黛玉藥引延誤、鳳姐年例銀未到帳、韓二禿截獲三張偽造航線執照、周進傳回採辦司夜間調兵記錄、高媽子送來一段漁歌暗語,「飛魚食龍,反遭逆鱗」。

  她提筆凝思,硃砂小簽輕點紙面,忽而眸光一閃,召來鴛鴦:「查賴大家近三個月進出帳目,尤其是換來的銅錢字號。」

  片刻後,鴛鴦呈上一疊票據,其中赫然夾著一枚採辦司專用火漆印模,印文清晰可辨。

  「果然是內鬼。」寶釵眸光如刃,冷然一笑,「賴尚榮冒用我家名義倒賣執照,背後必有採辦司撐腰。他們既要吞商路,又要嫁禍於我薛家,好一招金蟬脫殼。」

  她當即修書兩封:一封送往西門慶藏身處,附《保甲聯運草案》;另一封密送鳳姐:「請姐姐動用老太太私庫,預支三萬兩作應急周轉。」

  鳳姐接到信箋時,正倚窗聽雨。

  窗外細雨綿綿,打在芭蕉葉上似無數冤魂低語。

  她望著那熟悉的字跡,輕嘆一聲,轉身取出國公夫人留下的紫檀匣,低聲對平兒道:「告訴底下人,今夜開庫,就說……是太太交代的。」

  三日後,長江南岸十里舖碼頭。

  殘陽如血,百艘商船列陣待發,皆掛統一青旗,船首繪白虎銜鈴,正是「保甲聯運」標誌。

  每十船為一隊,互保連坐,遇襲則鳴哨示警,鄰隊即刻馳援。

  瞭望塔上,白鷂親率信卒值守,烽火台與沿江茶棚形成聯動傳訊網,消息瞬息可達三百里。

  百姓圍觀,議論紛紛。

  老吳巡更拄著梆子站在人群外,哼唱新編俚曲:「火熄風不止,龍王換江神,今朝船隊過,不拜廟來只認旗。」

  突然上游鼓譟,一艘黑帆快舟疾馳而下,破浪而來!

  正是凌滄海座艦!

  他立於船頭,怒目圓睜,厲喝:「西門慶!你假借朝廷之名,行壟斷之實,與貪官何異!」

  話音未落,兩側山崖驟然亮起數十盞燈籠,石雙鷹率漕幫殘部現身,齊聲吶喊:「保甲護航,違者沉船!」


  凌滄海冷笑,舉火把欲下令縱火,忽見己方後隊騷亂,數艘屬船竟自行降帆停駛!

  原來沙老四趁夜潛入,以暗語喚醒舊日同袍:「你們劫的是贓船,可知道昨夜被燒的是哪家糧?是江淮饑民的救命米!」

  人心動搖,陣腳大亂。

  更有老兵跪地痛哭:「咱們當年也是餓極了才落草,如今卻去燒救命糧?天理何在!」

  凌滄海握火把的手微微顫抖,眼中怒火漸轉為茫然。

  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,江面忽然歸於寂靜。

  一道孤影,自下游緩緩浮現。

  當夜,西門慶獨乘無燈小舟,逆流而上,直抵凌滄海臨時泊地處。

  他棄舟登岸,不帶一人,僅背一竹篋。

  守衛欲阻,他朗聲道:當夜,西門慶獨乘無燈小舟,逆流而上,直抵凌滄海臨時泊地處。

  江風如刀,割面不休,他卻靜坐船頭,黑袍獵獵,左耳微側,傾聽水流節奏,這是他與世界對話的方式,無聲處聽驚雷。

  他棄舟登岸,不帶一人,僅背一竹篋。

  守衛欲阻,刀鋒未落,他已朗聲道:「我來還你一樣東西,你從未見過的父親遺物。」

  聲音不高,卻如鐵釘入木,釘住了所有人的心跳。

  水紅芍聞訊奔出,髮絲凌亂,匕首橫在西門慶頸側,寒光映著她冷若冰霜的眸:「你若傷他,我必殺你。」

  西門慶不避不讓,甚至連眼皮都未眨一下。

  他緩緩打開竹篋,取出一本泛黃冊子,封面題著五個墨跡斑駁的大字:《貞元鹽案實錄》。

  「這是……」水紅芍瞳孔驟縮。

  西門慶指尖輕撫封皮,仿佛觸碰一段被掩埋二十年的冤魂:「你父親死前一夜,在獄中用血寫下的名單,全在這裡。不是貪贓枉法,而是奉命查帳,查出了內務府私吞三百萬石賑糧的真相。」他頓了頓,目光如炬,「他們燒了糧倉,卻讓背糧的百姓去頂罪;斬了忠臣,卻把劊子手供上神龕。」

  他翻開末頁,赫然是凌滄海父親按下的血指印,旁邊一行小字:「吾死不足惜,願後人知江底有骨。」

  帳內寂靜如死。

  片刻後,腳步聲沉沉響起。

  凌滄海走出,獨目灼燃,虬髯顫抖。

  他一把奪過冊子,一頁頁翻看,越看越急,越看越顫。

  當他看到那三個熟悉的名字赫然列於構陷者名錄之上,正是如今採辦司權傾朝野的三大要員時,整條手臂猛地一抖,青筋暴起!

  「這冊子……你從何處得來?」他嘶聲質問,嗓音撕裂。

  西門慶淡淡道:「是你女兒拼死帶回的狼山密檔殘卷,加上我從慧娘手中換來的讖圖對照所得。你以為她為何會被俘?因為她偷看了不該看的東西,你當年落水逃生的路線圖,竟與朝廷沉糧暗道完全重合。」

  水紅芍怔住,腦海中電光火石般閃過昏迷前最後的畫面,那焦木牌背面,隱約有字。

  溫太醫後來悄悄告訴她:「那是你爹的名字,還有四個字:『勿信飛魚』。」

  原來,早在二十年前,就有人布下了局。

  而今日所謂「錦衣衛剿私」,不過是一場舊戲重演,借忠良之名,行劫掠之實。

  凌滄海踉蹌後退一步,仰頭望著漆黑江天,喉中滾出一聲似笑似哭的低吼:「我一生恨富商如盜,視官府如仇……可到頭來,真正吃人的,是那些披著龍袍的豺狼!」

  黎明前,江霧瀰漫,天地混沌。

  凌滄海獨自立於船頭,望著下游綿延不斷的青旗船隊,旌旗獵獵,白虎銜鈴,保甲連環,井然有序。

  那是他從未見過的景象,不是江湖草莽的劫掠,也不是朝廷虛偽的巡防,而是一股新生的秩序之力,在廢墟之上拔地而起。

  忽然,上游鼓譟,一艘錦衣衛快船疾馳而來,黑帆如鴉,為首千戶高喊:「奉旨稽查走私,所有船隻即刻停航受檢!」

  戾氣瞬間重回凌滄海眼底。他抬手欲令炮擊。

  可就在此時,轟隆一聲巨響!

  那飛魚船行至半途,猛地撞上暗流伏雷,船底炸裂,火光沖天,頃刻間斷作兩截,沉入江心漩渦!

  煙塵未散,石雙鷹駕舟而出,大笑如雷:「龍王不必動手,自有不知死活的東西替你試刀!」


  眾人譁然。

  只有凌滄海明白,這不是巧合。

  是西門慶早已料定朝廷不會容忍民間自設水巡,故故意放出「保甲聯運將控江路」的消息,誘使採辦司出兵打壓,又暗中將布雷圖交給石雙鷹,借敵之手,立己之威!

  一箭雙鵰,殺人無形。

  江面重歸寂靜,唯有波濤輕拍殘骸。

  凌滄海仰天長嘯,聲震四野。

  那一瞬,他仿佛看見父親在血獄中寫下名單的身影,看見自己半生漂泊、復仇不得的執念,全都化作風中灰燼。

  他轉身走入艙室,片刻後換上一身素袍,摘下佩刀,攜水紅芍登岸。

  面對等候多時的西門慶,他單膝跪地,聲音沙啞卻堅定如鐵:

  「我凌滄海一生逆流而行,撞礁不折,遇浪不退……今日,願順你一回,只求你答應我,這條江上的規矩,從此由我們自己定。」

  西門慶伸手扶起,目光穿透晨霧,望向遠方第一縷破雲而出的陽光。

  「好。」他聲音低沉,卻如鐘鳴九霄,「那就從『長江水巡營』的第一任總教頭開始。」

  遠處,江面萬千旌旗迎風招展,青旗下,百舸爭流,秩序初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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