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章 啟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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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西角門外的影壁後便有三道黑影如狸貓般匍匐而入。

  為首者腰間懸著青銅魚符,正是西門慶暗中培養的影組死士頭目「玄九」。

  他掀開衣襟,從貼身暗袋裡摸出半頁染著淡淡脂粉香的素箋,遞到西門慶跟前時,指節因夜寒泛著青白。

  「主子,這是二奶奶方才讓小丫頭從宮牆狗洞塞出來的。」玄九壓低聲音,喉結動了動,「她手被鐐銬磨破了,血滲進紙里,您瞧這摺痕......」

  西門慶接過紙箋,月光恰好漫過窗欞。

  素箋上墨跡未乾,寫著「胭脂紅三錢、鵝黃五分、螺子黛一厘」之類的採買數目,卻在「螺子黛」三字處暈開一團暗紅——分明是沾了血寫的。

  他指尖輕輕撫過紙背,觸感突然一滯——紙頁背面用指甲劃著名極細的紋路,竟是一幅簡略的宮中圖。

  「好個鳳丫頭。」他低笑一聲,指腹重重碾過「胭脂紅三錢」那行字,「胭脂紅是宮裡頭牌粉黛的色號,偏殿的燈籠都用這顏色罩子;鵝黃五分......東暖閣夾道的帷幔剛換過鵝黃杭綢,上個月我還聽周太監提過。」他忽然抬眼,目光如刀,「螺子黛一厘——太監值房暗窗,灰袍守衛,銅牌編號。」

  玄九倒抽一口涼氣:「二奶奶這是把自己的位置和盤托出?」

  「她在告訴我,守衛是戴權的人。」西門慶將紙箋按在燭火上,看著火星從邊緣舔舐到中央,「去內書房,把近三年的內廷輪值名冊取來。」

  玄九領命而去的當口,西門慶已在沙盤前鋪開一張泛黃的絹帛——那是他花大價錢從老太監手裡買來的司禮監官職分布圖。

  燭火搖晃間,他的手指沿著「戴權」二字畫了個圈,又指向北靜王的封地標記,突然攥緊拳頭砸在案上:「不是北靜王動的手。戴權素日替他管著宮裡的耳目,若真是北靜王要動鳳姐,何必繞這麼大彎子?」他扯松領口,喉結滾動,「有人借北靜王的刀,斬我的臂膀......」

  五更前的鐵檻寺被晨霧裹著,像浸在茶盞里的舊畫。

  西門慶換了件青布直裰,腕上掛著串檀木佛珠,混在前來做法事的香客里。

  大雄寶殿內,秦可卿的靈位前供著三牲鮮果,那尊紫檀骨灰罈端端正正擺在供桌中央,壇身刻著「賈門秦氏宜人之靈」的鎏金小字——圓通和尚圓寂前說的「密匣」,便藏在壇底夾層。

  可今日守壇的僧人不對。

  西門慶眯起眼——左邊那個禿頭泛著青,分明是戴權手下「淨心堂」的暗樁;右邊那個脖頸有刀疤,是上個月在揚州碼頭見過的江湖客。

  更不妙的是,每炷香燃盡時,便有個穿青綢公服的太監進來,用銀剪挑亮燭芯,順便摸一摸壇身的封條。

  「主子,那是戴權身邊的周瑞。」玄九不知何時湊到他耳邊,「每柱香半時辰,現在剛點第二柱。」

  西門慶的目光掃過角落——瑞珠穿一身素麻,懷裡抱著個紅綢包,包角露出半截繡鞋,是茜紗窗下常見的並蒂蓮紋樣。

  他心頭一動,屈指敲了敲佛珠:「去,告訴那丫頭,撞翻供桌。」

  玄九愣住:「可她......」

  「她要的是替秦氏守秘,不是殉葬。」西門慶的聲音沉下來,「秦可卿死時連鞋都沒穿好,這是她的心病。」

  瑞珠聽見玄九的傳話時,懷裡的繡鞋突然燙得慌。

  她抬頭望向西面佛龕,那裡供著秦可卿的遺像,畫中人的眼尾還帶著她親手點的胭脂痣。

  「小姐,」她對著空氣喃喃,「您說過要我活下來,把秘密說給能改命的人聽......」

  下一刻,她突然撲到靈前,哭聲像碎了的瓷片:「小姐啊!您走那天夜裡,奴婢給您換壽衣,偏生那繡鞋卡在床底......您腳凍得跟冰碴子似的,奴婢卻連雙暖鞋都找不著......」她邊哭邊磕頭,額頭撞在青石板上「咚咚」響,鮮血順著下巴滴在素麻上,綻開朵朵紅梅。

  眾僧亂作一團。

  有的去扶瑞珠,有的忙著撿滾落的供果,周瑞太監踮著腳喊「別碰封條」,卻被擠得踉蹌。

  供桌被瑞珠的衣袖帶得一歪,銅香爐「噹啷」砸在壇身上,燭油濺到帷幔上,騰地燒起一團火。

  西門慶混在救火的人群里,袖中磁石小鉤「叮」地吸住壇底暗格。

  他手腕微抖,銀匣滑出半寸,反手一抄便塞進懷裡。


  等他退到殿外時,額角已滲出薄汗——那暗格里有機關,若不是提前讓巧匠鑄了磁石鉤,此刻怕是要被毒針穿手。

  日昳時分的梨香院後巷,青磚牆縫裡長著幾株野菊。

  西門慶坐在暗室的榆木桌前,銀匣在燭火下泛著冷光。

  匣蓋中央是個蝶形凹槽,與他胸前的胡僧玉佩嚴絲合縫——圓通和尚圓寂前塞給他的玉墜,原來真是鑰匙。

  「叮」的一聲輕響,匣蓋自動彈開。

  裡面躺著兩樣東西:一幅《海棠春睡圖》真跡,絹帛邊緣還沾著暗褐色的血;一卷殘破的竹簡,竹片上刻著「太虛幻境錄·卷三」六個古篆。

  西門慶先展開畫卷。

  畫中女子斜倚海棠,眼波流轉間竟似要活過來。

  他指尖剛觸到女子的眼尾,一陣眩暈鋪天蓋地——

  金殿之上,黛玉著鳳冠霞帔,手中金冊映著龍紋;校場中央,寶釵披銀甲執長劍,身後千軍齊呼「女帥」;而鳳姐跪在丹墀下,捧著一方玉璽,清脆的嗓音喊著「吾主萬歲」......

  他猛地抽手,冷汗浸透中衣。

  畫卷上的女子眼尾仍沾著他的指痕,卻已恢復成靜止的工筆。

  「這不是預知......」他盯著自己發抖的手,「是命運在回應我的執念。」

  竹簡上的字更讓他心跳如擂:「欲啟太虛之門,須得守鑰者因情而殞,開鑰者因悔而泣。」他想起瑞珠說的「真心悔恨之人,為她流盡眼淚」,突然攥緊了畫卷——秦可卿替前太子擋箭時,流的是情血;而他,要替這些女子流盡悔恨之淚。

  申時末的西門府側門,傳來兩聲輕叩。

  薛寶釵的馬車停在巷口,車簾只掀開一線,露出半截月白衣袖。

  她親手遞過一個描金檀木匣,匣底壓著張薛家家徽的信箋:「妾願獻此證,非為投靠,實為自救。鹽引發難在即,若北靜王得勢,薛家必成祭旗之羊。」

  西門慶打開匣子,裡面整整齊齊碼著戶部尚書趙全的帳本,每一頁都蓋著北靜王府的暗印。

  他望著信箋上秀挺的小楷,突然笑了:「好個薛大姑娘,把『恐懼』和『野心』都寫得這麼體面。」他提筆在信尾添了八個字:「七月十五,子時三更,我在等你。」

  更漏敲過五下時,西門慶獨自坐在書房。

  案頭擺著《太虛幻境錄》殘卷,窗外有夜梟掠過,投下一片黑影。

  「啪嗒。」

  一片焦枯的蝶翼落在殘卷上,邊緣還帶著未熄的火星。

  西門慶瞳孔驟縮——這是鐵檻寺昨夜「蝶火」的殘燼!

  他抄起燭台衝出門,卻只在台階下撿到半片燒殘的黃紙,硃筆寫著「圓通已死,鑰在卿骨」,字跡歪斜如鬼畫符。

  「圓通和尚不是圓寂,是被煉魂逼供。」他捏著黃紙的手在抖,「卿骨......秦可卿棺中陪葬的玉珏。」

  窗外起了風,吹得燭火忽明忽暗。

  西門慶望著東牆那幅《金陵十二釵圖》,畫中女子的眉眼漸漸與白日幻象重合。

  他摸出懷裡的銀匣,又握緊胸前的玉佩:「你們燒我信、抓鳳姐、殺和尚......現在,該我出招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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