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 鐵證如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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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半個時辰後,文嫂兒的身影從暗處走出,悄無聲息地接過西門慶遞來的三封密信,又如一縷青煙般消失在夜幕里。

  其中一封,經智能兒之手,迅速轉交給了錢槐。

  信中僅有六字——「母已安,兒可歸」。

  隨信附上的,是半枚雕刻著繁複紋路的西門商會銅牌,這是西門慶許諾過的最高級別的信物,見此牌如見他本人。

  第二封信,則送到了工匠張材家的手中。

  信中指令簡單而冷酷:天亮後,去工部庫房門前,當眾哭訴,只喊一句話「昨夜有人許我百兩,要買我當家的性命!」話畢,即刻暈厥,後續之事,自有安排。

  第三封信,則由一名心腹快馬加鞭,星夜馳往通州,送抵鹽商夏良才的府邸。

  信上更是只有寥寥一句:「船可再行,鹽不可濕。」這是句暗語,意為:戴權已動,但你的家人已被我護住,不可再有絲毫動搖。

  安排完這一切,西門慶負手立於滴翠亭的廊下,目光冰冷地注視著遠處。

  兩名身強力壯的護院,正押著那名縱火未遂的小吏穿過月洞門。

  「把人關進柴房,不許用刑,也不許放風——我要他活著,但活得比死還難受。」

  天邊剛泛起魚肚白,榮國府省親別院的工地上便炸開了鍋。

  張材家的披頭散髮,一身縞素,撲倒在工部庫房門前,悽厲的哭嚎聲撕破了清晨的寧靜:「天殺的啊!昨夜有黑心的公公派人來,說給我一百兩銀子,要買我男人一條命啊!這是要放火燒庫,殺人滅口啊!」

  她聲嘶力竭地喊完,雙眼一翻,直挺挺地倒了下去。

  周圍的工匠們瞬間譁然,恐懼像瘟疫一樣蔓延開來。

  誰都知道,這工程背後是宮裡的大太監戴權在盯著,如今竟鬧出了買兇殺人的事,誰還敢安心幹活?

  就在人心惶惶之際,一聲厲喝傳來:「都嚷什麼!」王熙鳳帶著平兒和幾個健壯的婆子疾步趕到。

  她看也不看地上昏迷的婦人,直接對眾人道:「慌什麼?天子腳下,榮國府的地界,還有王法了不成!」

  她蹲下身,一把抓住張材家的手腕,猛地掀開她的衣袖。

  一道嶄新猙獰的鞭痕赫然暴露在眾人眼前,皮開肉綻,顯然是昨夜才留下的。

  王熙鳳鳳目圓睜,煞氣逼人,聲音陡然拔高:「這是哪個狗奴才留下的?敢在我榮國府的地盤上行兇害命,我看他是活膩了!」

  她隨即命人將張材家的抬進一旁的暖閣,請大夫好生照料,然後轉身,目光如電般掃過在場的每一個工匠,一字一句地宣布:「都給我聽清楚了!自今日起,凡參與省親工程的匠戶,皆受西門老爺與我榮國府雙重庇護!若有家人親眷受到任何脅迫,立即報備!誰敢隱瞞不報,便是通敵,一經查出,絕不姑息!」

  這番話擲地有聲,如同一顆定心丸,瞬間穩住了騷動的人心。

  工匠們原本就對戴權一方的苛刻監工心懷不滿,如今西門慶和榮國府聯手給出庇護的承諾,人心向背,頃刻間便已分明。

  戴權安插在工匠中的那些耳目,在眾目睽睽之下,徹底成了聾子和瞎子。

  偏殿內,戴權聽著心腹的匯報,氣得將手中的茶盞猛地擲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
  「一群蠢貨!」

  「不過一個婦人哭鬧,竟讓整個工坊都停擺了?王熙鳳那個潑婦,她算個什麼東西!」

  然而,當他聽到後續的消息——西門慶不僅提前將錢槐的老母接走妥善安置,派人安撫了遠在通州的夏良才全家,甚至連張材家的當眾哭訴,都成了公開指認內務府脅迫的鐵證時,戴權的臉色由紅轉白,再由白轉青。

  他猛然意識到,自己布下的每一步棋,從威逼鹽商,到脅迫工匠,再到準備栽贓,竟全都在對方的算計之內。

  這哪裡是見招拆招,分明是自己一頭撞進了對方早已織好的天羅地網裡!

  他死死盯著書案上那份尚未送出的「刺客供詞」草稿,這正是他昨夜計劃用來栽贓賈府的關鍵物證。

  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腦中炸開,讓他渾身冰冷:「莫非……他們連這個也知道了?」

  「來人!」他嘶聲喊道,「快去查驗密檔!」

  心腹飛奔而去,片刻後驚慌失措地回報:「乾爹,存放供詞的鎖匣完好無損,並未被撬動過。」


  戴權稍稍鬆了口氣,但心腹接下來的話又讓他如墜冰窟:「只是……匣子夾層封口的火漆印,似乎有些鬆動,像是被人用溫水小心軟化後,又重新封上的!」

  冷汗,瞬間浸透了戴權的內袍。

  午時,薛寶釵遣了丫鬟黃金鶯,給西門慶送來一罐新焙的雨前龍井。

  西門慶接過茶罐,指尖在罐底不著痕跡地一抹,一行用蜜蠟寫就的細微小字便顯露出來:「錢槐母居西城柳巷第七戶,昨夜有黑衣人窺探。」

  是戴權的人。他們找到了錢槐母親的藏身之處。

  西門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不動聲色地將字跡抹去。

  他非但沒有轉移老人,反而叫來心腹,低聲吩咐了幾句。

  半個時辰後,一條消息在京城悄然傳開:「西門爺感念手下錢公公忠心勤勉,特賞賜京城宅院一所、紋銀三百兩,為其母頤養天年。」

  緊接著,文嫂兒被打扮成一個滿面春風的官媒婆,手捧著燙金的契書與地契,帶著幾個敲鑼打鼓的小廝,大張旗鼓地直奔西城柳巷。

  一路之上,鑼鼓喧天,文嫂兒尖著嗓子,將西門慶的賞格宣讀了不下百遍,引得半個京城的百姓都出來看熱鬧。

  戴權的探子見到這番景象,頓時懵了。

  在他們看來,這分明是錢槐已經徹底倒戈,西門慶在公開獎賞功臣,同時也是在向戴權示威!

  消息火速傳回戴權耳中。

  「叛徒!狗奴才!」戴權氣得渾身發抖,眼中殺機畢露。

  他再無半分猶豫,抓起筆,蘸飽了墨,在一張白條上寫下絕殺令:「即刻除之,毀屍滅跡!」

  他將手令疊好,交給一名心腹太監,厲聲道:「速去,讓他消失得乾乾淨淨!」

  然而,他做夢也想不到,他最信任的這名傳令太監,剛一轉身,便在無人的角落裡,將那份手令交到了另一個人手中——正是錢槐。

  錢槐早已在西門慶的安排下,成了戴權身邊最致命的一顆暗釘。

  他接過手令,連夜用特製藥水抄錄了兩份。

  一份,立刻送往西門慶的書房;另一份,則被他小心翼翼地藏入智能兒送來的一個香油箱夾層之中,借著內務府採買的機會,神不知鬼不覺地送出了宮外。

  夜深人靜,西門慶的書房內燈火通明。

  他面前的長案上,整齊地攤開著七份畫了押的工匠供詞,三封被截獲的戴權密令,兩張剛剛到手的宅院地契,以及一本記錄著戴權貪贓枉法、私吞海鹽轉運利潤的《海鹽轉運流水》原件。

  所有的證據鏈,在此刻完美閉合。

  他提起狼毫筆,在一張明黃色的綾紙上,力透紙背地寫下四個大字:鐵證如山。

  就在此時,窗外傳來一陣急促而輕微的腳步聲。

  門被推開,王熙鳳披著一件大氅,步履匆匆地走了進來,臉上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。

  「西門慶,錢槐剛剛拼死傳出消息,戴權已經瘋了!他要在明日省親儀仗入園前的半個時辰,於角門設下埋伏,以『搜出逆書』為由,當場將你拿下,連同你監造的所有燈籠,一併焚毀!」

  西門慶聞言,卻只是緩緩地抬起頭,臉上沒有絲毫驚慌。

  他將那捲寫著「鐵證如山」的黃綾捲起,不急不緩地塞入身邊一盞造型奇特、內有夾層的特製宮燈之中。

  「好啊,那就讓他親眼看看——到底是誰的燈,能照進這紫禁城。」

  遠處,巍峨的宮牆之上,那一盞藏著足以顛覆乾坤、千鈞之力的宮燈,已經在親信的護送下,悄然踏上了送往宮門的最後一段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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