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溫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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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2016年1月2日的上午,東京冬日的陽光帶著一層淺淡的金色,慵懶地灑在目黑區略顯安靜的街道上。

  剛從大阪結束新年假期兼短暫工作的三上廉,一手提著符合傳統要求的喬遷禮——一個包裝簡潔、內含精密星圖投影儀的方形盒子。

  他按照手機上的導航,最終停在了一棟頗有設計感的公寓樓下。按下門鈴,聽筒里立刻傳來濱邊美波那辨識度極高的、帶著關西腔尾音的雀躍嗓音:「嗨~!請稍等哦廉君!馬上來!」

  電梯平穩上升,門開後,廉循著門牌號找到了美波的新居。門幾乎是立刻被拉開,美波燦爛的笑臉出現在門口。

  她穿著舒適的居家毛衣和牛仔褲,頭髮隨意地紮成丸子頭,幾縷碎發俏皮地垂在額前,臉上還帶著剛剛忙碌過的紅暈。

  「歡迎來到我的小宇宙,廉君!」美波誇張地張開手臂,語氣里充滿了主人翁的自豪感,側身讓廉進門。

  公寓不大,是典型的單身公寓格局,但被美波收拾得井井有條,透著一股溫馨的活力。玄關小小的,放著幾雙可愛的拖鞋。

  客廳連著開放式的小廚房,陽光正透過一扇不大的落地窗照射進來,在地板上投下溫暖的光斑。最顯眼的莫過於牆上貼著幾張她鍾愛的電影海報,角落裡還堆疊著幾個尚未完全拆封的紙箱,昭示著主人剛搬來不久。

  窗台上,管理員大叔送的那盆小小的三葉草盆栽,在陽光下舒展著嫩綠的葉片。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新家具混合著淡淡清潔劑的味道,以及一絲若有似無的烘焙香氣——大概是樓下那家被美波盛讚過的麵包店飄上來的。

  「快進來快進來!地方不大,別介意哦!」美波熱情地招呼著,拿出明顯是新買的客用拖鞋,「行李都放這邊就好!」

  廉依言放下東西,目光掃過這方屬於美波的新天地。美波則興奮地拉著他參觀:「看!這個小陽台!雖然只能站一個人,但晚上真的能看到星星!雖然肯定比不上廉君用望遠鏡看的啦,但感覺離你的世界近了好多!」

  她指著窗外。接著又絮絮叨叨地分享著搬家以來的點滴,每一個微不足道的細節都被她描述得充滿樂趣,仿佛東京的每一個角落都在向她敞開懷抱。

  兩人在客廳的小茶几旁坐下,美波泡了兩杯熱茶。廉送上了禮物。美波迫不及待地拆開,看到星圖投影儀時,眼睛瞬間亮得像盛滿了星星。

  「哇!太棒了!謝謝廉君!晚上關了燈就能看到星星了!」她愛不釋手地把玩著,隨即又小心翼翼地放好,「等我晚上好好研究!現在嘛…」她看了看牆上的鐘,猛地站起來,「午餐時間到!廉君今天有口福了!我決定親自下廚,慶祝我的喬遷之喜,也謝謝你送的禮物!」

  美波信心滿滿地系上嶄新的碎花圍裙,衝進了開放式的小廚房。冰箱門開合,鍋碗瓢盆叮噹作響,她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歌,一派要大展拳腳的架勢。她打算做煎三文魚配味噌湯和蔬菜沙拉——聽起來相當完美的日式簡餐。

  然而,理想很豐滿,現實卻很骨感。很快,廚房裡就傳出了手忙腳亂的聲音。

  「誒?這個火候…說明書上是這樣嗎?」

  「啊!油是不是放多了…濺出來了!」

  「鹽…鹽放多少來著?一小撮…這樣算一小撮嗎?」

  「糟糕!魚皮……魚皮好像粘鍋了!」

  「等等!湯!水是不是要開了?」

  三上廉安靜地坐在客廳,目光雖然落在茶几上翻開的雜誌上,但耳朵卻敏銳地捕捉著廚房裡每一個細微的聲響:美波加重的呼吸聲、鍋鏟急躁的刮擦聲、鍋里食物發出的不祥的滋滋聲,還有她懊惱的小聲嘀咕。

  空氣中開始瀰漫開一股淡淡的焦糊味,混雜著生蔬菜的氣息,蓋過了之前清新的烘焙香。

  終於,一聲帶著挫敗的哀嚎響起:「啊啊啊!完蛋了!廉君,救命——!這跟料理節目裡演的完全不一樣啊!」美波頂著一張沾了點麵粉、顯得有些狼狽的臉,從廚房門口探出頭來,手裡舉著的鍋鏟上,掛著一塊邊緣明顯焦黑、中間還帶著可疑血色的三文魚。

  切好的蔬菜也大小不一,凌亂地堆在砧板上。

  廉放下雜誌,無聲地站起身,走到廚房門口。眼前的景象堪稱「戰場」:灶台上濺滿了油點,鍋里的魚面目猙獰,砧板上的蔬菜切得七零八落。

  他平靜地掃了一眼,沒說什麼,只是走到水槽邊,認真地洗淨雙手,用毛巾仔細擦乾。然後他走到灶台前,動作自然地接過美波手中的鍋鏟。


  「我來吧。」他的聲音依舊平穩,聽不出情緒。

  美波如蒙大赦,立刻退到一旁,像個做錯事又充滿好奇的小學生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廉的動作。

  只見廉動作嫻熟而高效,仿佛在進行一場精密的實驗操作。他先關掉了過旺的火,將慘不忍睹的煎魚剷出,放到一邊的盤子裡。

  接著,從冰箱裡拿出新鮮的三文魚排,用廚房紙仔細吸乾表面水分,撒上薄薄一層鹽和黑胡椒。他重新熱鍋,倒入剛好覆蓋鍋底的、清亮的新油,等到油溫恰到好處、微微冒煙時,才將魚皮朝下,穩穩地放入鍋中。

  魚皮接觸熱油,發出悅耳的「滋啦」聲,卻絲毫沒有濺油。

  同時,他拿起旁邊切得亂七八糟的蔬菜——西蘭花、胡蘿蔔、彩椒。只見他手起刀落,動作流暢,每一刀都精準無比,原本大小不一的蔬菜塊,迅速變成了大小均勻、形態漂亮的滾刀塊或薄片。

  他將蔬菜放入另一個小鍋中,加入少許水、鹽和一小塊黃油,蓋上蓋子燜煮。動作行雲流水,沒有一絲多餘。

  處理完蔬菜,他又拿起湯碗,開始調製味噌湯底。舀取味噌醬的分量恰到好處,用湯勺在溫水中細細化開,動作輕柔,避免結塊。然後放入切得方方正正的嫩豆腐塊和幾片新鮮海帶芽。

  整個過程中,廚房裡只剩下鍋具碰撞的輕微聲響、食物加熱的滋滋聲和咕嘟聲,以及瀰漫開的、令人食指大動的香氣——魚皮煎得金黃酥脆,蔬菜的清新混合著黃油的奶香,味噌湯散發著醇厚的咸鮮。

  美波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,嘴巴微張。眼前的廉君,穿著素色的高領毛衣,袖子卷到手肘,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,神情專注地盯著鍋里的食物,那份沉靜與精準,與他操作天文儀器或推演複雜公式時如出一轍。這強烈的反差讓她忍不住脫口而出:

  「廉…廉君!你好厲害!簡直像變魔術!」她湊近一點,眼睛裡閃著崇拜和難以置信的光,「可是…可是這不對啊!廉君你怎麼會做飯的?你不是每天都在看星星、搞研究、算數據嗎?實驗室和天文台,感覺跟廚房的鍋碗瓢盆完全是兩個世界啊!」她歪著頭,滿臉寫著「這不科學」。

  廉正專注地給三文魚翻面,讓另一面均勻受熱。聽到美波的疑問,他手上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,頭也不抬地平靜回答:

  「以前做項目,長時間待在天文台。觀測輪值期間,便利店便當是最高效的選擇。」他陳述事實的語氣,如同在匯報實驗數據。

  「每天攝入,持續數周至數月。後來,」他頓了頓,仿佛在回憶那種不愉快的生理感受,「味覺和腸胃對其中過量的油脂、添加劑產生強烈排斥反應。生理性厭惡,效率低下,影響專注力。」

  他拿起鍋鏟,輕輕按壓了一下魚身,確認熟度:「為解決此問題,開始學習基礎烹飪。初期目標僅為維持基本營養需求。遵循食譜,控制變量(火候、時間、調料配比),形成標準化流程。時間久了,自然掌握。」

  他將煎得完美、外酥里嫩的三文魚盛入預熱過的白瓷盤中,金黃誘人。接著揭開蔬菜鍋蓋,熱氣蒸騰,色彩鮮艷的蔬菜散發著誘人的香氣,他用筷子輕輕拌了拌,也盛入盤中。最後,將調好的味噌湯倒入湯碗,撒上幾粒翠綠的蔥花。

  一套簡單卻色香味俱全的午餐,在他手下如精密儀器般組裝完成。

  「原來是這樣…」美波恍然大悟,看著廉的眼神更加明亮,「博士連吃飯都追求『效率最優解』!好厲害!」她拍手笑著,隨即又帶點撒嬌地請求,「不過…以後能教我嗎?我想學!總不能一直吃便利店或者搞砸廚房吧?」

  廉沒有直接回答,只是將裝著三文魚和蔬菜的盤子穩穩地端到客廳的小茶几上:「吃飯吧。」語氣是慣常的簡潔。

  就在這時,意外發生了。廉放在茶几上的手機,屏幕突然毫無徵兆地亮了起來,在略顯昏暗的客廳角落裡,像一顆突兀闖入的小型發光體。清脆的Line提示音,如同流星划過靜謐的夜空般尖銳。

  美波的位置正好側對著手機,她幾乎是本能地、帶著一絲好奇地瞥了一眼亮起的屏幕。

  一條新消息通知清晰地顯示在鎖屏界面上:

  中村靜香:三上桑,下午兩點在原宿的咖啡館見面,可以嗎?期待聊聊新段子構思哦~(笑臉表情)

  「『中村……靜香』?」美波下意識地念出了這個名字,眉頭微微蹙起,帶著一絲探究看向正準備擺放碗筷的廉,「廉君,誰呀?這個名字…聽起來還挺好聽的。」她的語氣里混著好奇和一種不易察覺的警惕。


  三上廉正將味噌湯碗放到桌上,聞言動作沒有絲毫停滯,仿佛只是回答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問題,語氣平淡無波:「一個聯誼認識的人。下午約我見面聊段子創作。」

  「聯…聯誼?!」美波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,像一張被按了暫停鍵的照片。

  她猛地抬起頭,眼睛瞪大,裡面充滿了真實的驚訝和困惑,仿佛聽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詞彙,「廉君去參加聯誼了?什麼時候的事?我怎麼……我一點都不知道!」

  她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,帶著明顯的失落,以及一種被排除在外的委屈感。緊接著,她像是被那條信息的內容刺了一下,語氣變得酸溜溜的:「聊段子創作?還約你單獨見面?下午兩點?在咖啡館?」

  她撇撇嘴,帶著孩子氣的直白宣告,「我…我不開心!」

  三上廉終於將湯碗放穩,抬起眼皮,平靜地看了一眼茶几上還在微亮著的手機屏幕,又看了一眼美波氣鼓鼓的表情。

  他沒有任何辯解或安撫的意圖,只是極其自然地給出了一個解決方案,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日程安排:

  「如果你介意,那你幫我回絕吧。」他頓了一下,補充道,「手機沒有密碼。」

  這個回應顯然完全出乎美波的意料。她愣了一下,隨即那雙漂亮的眼睛裡瞬間迸發出驚喜的光芒,像被點亮的星子。「真的?!那…那我可不客氣了哦!」她幾乎是撲過去,一把抓起手機,手指飛快地劃開解鎖。

  美波的心跳得有點快,手指在屏幕上懸停了片刻,仿佛在組織語言,又像是在醞釀一種「角色扮演」的情緒。

  很快,她的嘴角揚起一抹狡黠又帶著點小小任性的笑容,指尖在虛擬鍵盤上快速敲擊起來。她模仿著一種帶著親昵占有欲、又略帶「宣示主權」意味的口吻:

  發送人(三上廉):不好意思,我是廉的女友。他今天要陪我,沒空見你哦(愛心表情)。以後也不用聯繫了~再見!

  她想了想,又在後面加了個愛心表情,然後得意地按下了發送鍵。

  「搞定!」美波像是完成了一項了不起的壯舉,把手機往沙發上一丟,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得意,「哼!看她還怎麼約你!」

  三上廉對此的反應僅僅是淡淡地「嗯」了一聲,仿佛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他將一雙筷子遞到美波面前,語氣依舊平穩無波:「吃飯吧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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