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 新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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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廉沉默地站起身,高大的身影在狹小、充滿腐敗氣味的房間裡投下濃重的陰影,如同一座驟然聳立的黑色方尖碑,沉沉地壓向蜷縮在破敗床褥間的拓也。窗外的鉛灰色天光吝嗇地透過窗簾縫隙,在他挺直的脊背上鍍上一層冷硬的邊緣。

  「你忘了,」廉的聲音低沉而清晰,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鐵釘,鑿進房間裡凝固的空氣,「在新宿那間油煙味嗆人的居酒屋後台,你對千鳥大悟先生發過的誓?」

  「千鳥桑?」拓也像是被這個久違的名字燙了一下,猛地抬起頭,嘴角咧開一個尖利、扭曲,比哭更難看的笑容,露出沾著飯粒的牙齒,「哈!誓言?承諾?那玩意兒值幾個錢?」他喉嚨里滾出幾聲刺耳的乾笑,帶著徹骨的嘲諷,「他老人家,東京搞笑界的『鬼才』,眼睛毒得很!他早該看清了!我就是一塊扶不上牆的爛泥!不——」他用力搖頭,油膩的頭髮甩動,眼神癲狂而絕望,「連爛泥都不如!爛泥還能糊牆,我呢?我就是垃圾堆里漚爛的菜葉子,蟲蛀的木頭,沒人要的廢料!」

  他像是要證明什麼,猛地從床上彈起一半,枯瘦的手粗暴地扯過掛在牆角衣架上那件磨破肘部、沾滿褐色污漬的黑色西裝外套。廉認得它,那是拓也曾經視若珍寶的「戰袍」,承載著第一次正式登台的記憶。拓也把它抖開,布料發出沉悶的、仿佛下一秒就要撕裂的呻吟。

  「看看!看看!」拓也的聲音拔高,帶著歇斯底里的顫抖,手指用力戳著肘部的破洞和胸前的污漬,「這是我唯一能穿出去見人的東西!『戰袍』?笑話!它現在就是個破抹布!」他的眼神轉向廉,充滿了自毀般的快意,「知道我那狗屎房東看到我穿著它出去『面試』回來時說什麼嗎?」拓也模仿著刻薄的腔調,扭曲著臉:「『喲,我們的大明星回來啦?搞笑藝人?呵!我看你還是先學學怎麼把自己的破人生搞搞笑吧!下個月房租再拖,就給老子帶著你的『夢想』滾出去睡公園!』」

  一股從未有過的、混合著巨大悲憤與尖銳痛楚的灼熱血氣,猛地衝上廉的頭頂,瞬間燒毀了他引以為傲的絕對理性堤壩。那冰冷精確的計算、權衡利弊的思維,在拓也如此赤裸地踐踏自己、踐踏他們共同擁有過的夢想、踐踏「軌道偏離」這個名字本身的瞬間,灰飛煙滅。

  空氣在廉的拳下發出沉悶的爆裂聲!

  那一拳,凝聚了廉此刻能調動的全部力量——對拓也自暴自棄的憤怒,對自己束手無策的無力,對那段被埋葬時光的不甘——精準而沉重地砸在拓也凹陷的顴骨上!沉悶的撞擊聲如同兩顆在深空寂滅邊緣絕望相撞的流浪天體,在死寂的房間裡炸開。

  「呃啊!」拓也猝不及防,發出一聲短促的痛呼,巨大的衝擊力讓他像斷線的木偶般踉蹌著向後倒去,「哐當」一聲巨響,狠狠撞在了那個塞滿過期書籍、搖搖欲墜的書架上!書架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,如同垂死巨獸的悲鳴,緊接著,上面堆積如山的《漫才結構學》《笑點方程式》《藝人年鑑》,以及無數卷了邊、寫滿批註又被塗黑的段子草稿本,如同被引爆的垃圾山,轟然傾瀉而下!紙張、書本、塑料文件夾如同瀑布般砸落在拓也身上、頭上,揚起一片嗆人的灰塵,將他瞬間半埋了起來。

  廉的手背傳來清晰的痛感,指關節瞬間紅腫,但更強烈的是胸腔里那股燃燒般的窒息感。他看著拓也被書本和灰塵淹沒的狼狽身影,看著他那件破西裝上沾染的新鮮灰塵,看著這個象徵著他們夢想起航又被親手埋葬的房間廢墟,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緊,幾乎停止跳動。這不是他熟悉的「解決方式」,這是他從未體驗過的、源自本能深處的、狂暴的痛楚宣洩。

  「啊——!」一聲野獸般的嘶吼從書堆里炸響!拓也猛地掀開壓在身上的書本和雜物,臉上鼻血長流,混合著灰塵和眼淚,在污濁的皮膚上沖刷出幾道扭曲的痕跡。那雙空洞麻木的眼睛此刻燃燒著瘋狂的怒火和屈辱,死死鎖定廉。他像一頭被徹底激怒、走投無路的困獸,帶著一股同歸於盡般的狠勁,嘶吼著朝廉猛撲過來!

  廉下意識地抬手格擋,但拓也此刻爆發出的力量遠超他枯瘦外表所能想像。那是一種被絕望和長久壓抑點燃的、源自生命本能的蠻力。拓也用頭狠狠撞向廉的胸口,同時雙手死死抓住廉的手臂和肩膀,像溺水者抓住浮木,又像要將對方一同拖入深淵。廉被巨大的衝力撞得連連後退,後背「砰」地一聲重重撞在斑駁脫落的牆紙上!牆上那張被撕掉大半、僅剩一角還粘連著的DOWN TOWN海報,被震得簌簌抖動,海報上松本人志那張標誌性的的臉,被廉的肩膀撞得凹陷撕裂,空洞的眼神仿佛在無聲地嘲笑著眼前這場鬧劇般的撕斗。

  兩人瞬間扭打在一起,不再是拳腳相加,而是更原始的、如同受傷野獸般的撕扯、推搡、角力。他們撞翻了牆角堆疊如山的泡麵碗,油膩的湯汁和乾涸的麵條碎渣四濺;踢散了滿地捏扁的啤酒罐,叮噹作響;拓也的拳頭胡亂地砸在廉的肩膀、後背,廉則用盡全力想要箍住拓也失控的身體。呼哧呼哧的粗重喘息、肢體碰撞的悶響、物品被踢倒翻滾的聲音,在這狹小、污濁的空間裡交織迴響。汗水、灰塵、淚水、鼻血混合在一起,塗抹在兩張年輕卻布滿痛苦的臉上。他們像兩艘在冰冷宇宙暗礁帶徹底失控、相互碰撞的小船,每一次接觸都帶來劇烈的震盪和更深的傷痕,絕望地消耗著彼此僅存的力氣。


  廉感覺自己肺部的空氣被一點點榨乾,拓也那帶著血腥氣的喘息就在耳邊。混亂中,拓也終於借著廉一瞬間的失衡,用盡全身的蠻力將他死死按在牆上!拓也枯瘦的手肘死死抵住廉的喉嚨,另一隻沾滿血污和灰塵的拳頭高高舉起,懸停在廉的耳側,劇烈地顫抖著!廉能清晰地看到拓也眼中翻騰的血絲、燃燒的怒火、以及那怒火深處清晰可見的、深不見底的痛苦和迷茫。廉放棄了抵抗,只是喘息著,平靜地回望著拓也那雙近在咫尺的、瘋狂而痛苦的眼睛。

  「為什麼……」拓也的聲音嘶啞得幾乎不成調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撕裂的聲帶里擠出來,灼熱的氣息噴在廉的臉上,帶著血和淚的咸腥,「三上廉!你他媽不是……最討厭……最他媽瞧不起這種……無謂的肢體衝突嗎?!你不是……永遠冷靜……永遠講道理的嗎?!你這混蛋……」他抵著廉喉嚨的手肘在劇烈顫抖,懸在耳側的拳頭緊握,指節捏得發白,青筋暴起,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。

  廉的胸口劇烈起伏,喉嚨被壓迫著,說話有些艱難,但他依舊強迫自己發出平穩的聲音,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:「因為……」他艱難地吸了一口氣,「你在侮辱『軌道偏離』這個名字……」他頓了頓,目光如冰冷的探針,穿透拓也眼中的瘋狂,直刺他靈魂深處的軟弱,「更在……侮辱那個……在便利店倉庫冰冷的貨架間,對著空氣一遍又一遍練習段子,練到喉嚨咳出血都不肯停下的小池拓也!你把他……一起丟進了垃圾堆!你不配……再用那種語氣……談論他!」

  廉的聲音不高,卻像一把冰冷的鑿子,精準地鑿開了拓也狂暴外表下最後一道脆弱的防禦。

  「嗚……」一聲壓抑到極致的、如同幼獸瀕死的嗚咽從拓也喉嚨深處溢出。抵著廉喉嚨的手肘力量驟然鬆懈,懸著的拳頭也無力地垂落。支撐著他那股瘋狂的力量瞬間抽離,拓也像是被抽掉了所有骨頭,身體猛地一軟,沿著冰冷的牆壁滑坐到地上,和廉肩並肩,背靠著那片被撞得凹陷、沾著海報碎屑的牆體。

  兩人都精疲力竭地癱倒在地板上,胸膛劇烈起伏,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,如同兩條被拋上岸的魚。房間裡只剩下他們粗重的喘息聲在迴蕩,像破舊的風箱在苟延殘喘。天花板上布滿蛛網和褐色水漬的裂紋,在廉模糊的視野里旋轉、扭曲、延伸,仿佛宇宙深處某個瀕臨崩潰的星系旋臂,無聲地訴說著熵增的終極宿命。

  拓也仰著頭,脖頸青筋暴露,空洞的目光死死盯著天花板上那盞積滿灰塵、光線昏黃的吊燈。汗水、淚水、鼻血混合著灰塵,在他臉上、脖子上匯成一道道污濁的溪流。良久,他用一種近乎夢囈般的嘶啞聲音開口,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靜:

  「那天晚上……在新宿站……」他舔了舔乾裂、帶著血腥味的嘴唇,「你接到的那個電話……」

  廉的身體微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。這個日子,那個電話,是他內心深處一處不敢提起的、帶著沉重負荷的坐標。

  「松村教授的電話……」拓也的聲音飄忽不定,仿佛在回憶一個極其久遠的夢境,每一個字都帶著冰冷的寒意。「我聽見了……雖然只隔著一米遠……但那些詞……『韋伯空間望遠鏡』……『M51漩渦星系』……『異常高能伽馬射線暴』……『疑似暗物質噴流遺蹟』……『需要三上君主導跨時區協同觀測及建模』……」拓也努力複述著那些對他而言如同天書的專業詞彙,語氣卻異常平靜,平靜得讓人心寒,「後面那些……我根本聽不懂……什麼『費米子凝聚態』、『卡西米爾效應干擾補償』……它們在我腦子裡像外星語一樣嗡嗡亂響……」

  他緩緩抬起一隻手,用骯髒的袖口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污混合物,動作麻木而機械。

  「但是……」拓也的聲音陡然帶上了一絲尖銳的、被燒紅的鐵釺刺穿般的痛苦,「『NASA』……『全球天文台緊急聯動』……『諾獎級發現潛力』……這幾個詞……它們像燒紅的刀子……就那麼直挺挺地……捅進我耳朵里……扎進我心裡……」他扭過頭,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廉,那眼神里沒有了之前的癲狂,只剩下一種被徹底洞穿後的、赤裸裸的絕望和瞭然。

  「就在那一刻……就在新宿站喧囂的人潮里……就在那該死的霓虹燈底下……」拓也的聲音低沉下去,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,「我才真正……真正地……懂了豐本老師那晚在居酒屋……用那根該死的燒鳥簽子……比劃著名說的話……」

  他抬起枯瘦的手指,顫抖地指向廉,仿佛在指認一個殘酷的真相:

  「你……三上廉……你他媽真是一列……焊死在軌道上……馬力全開、目標明確……註定要駛向星辰大海的超級特快列車啊!而我……」他停頓了一下,喉嚨里發出一聲自嘲的、如同破舊鐵皮摩擦的嗤笑,「而我……小池拓也……不過是……不知死活、滾落到你軌道上的一顆……礙事的碎石子……一塊……該被鏟走的垃圾!」他的聲音越來越低,最後幾乎微不可聞,「我……卡住了……擋住了……你的路……讓你……偏離了……你該去的方向……」

  沉重的、如同宇宙背景輻射般寒冷徹骨的死寂,再次瀰漫開來,吞噬了拓也絕望的餘音。灰塵在昏黃的光線下緩緩飄浮,房間裡濃烈的腐敗氣味似乎也凝滯了。廉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沉重而緩慢地搏動,每一次跳動都牽扯著全身的傷痛。他看著拓也滑落在地板上的側臉,那上面凝固的血污、深深凹陷的眼窩、乾涸的淚痕,都與記憶中那個在新宿站口強顏歡笑、淚流滿面卻高喊著「解散吧」的面孔重疊。豐本的「超載列車」預言、角田的「夢想」質問、美波的「感受」探尋……所有的聲音、所有的圖景、所有的邏輯與情感,都在這片廢墟之上,在這兩個筋疲力盡、傷痕累累的年輕人身上,匯聚、碰撞、最終坍縮成一個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奇點。

  廉緩緩地、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冰冷的、帶著塵埃和血腥味的空氣湧入肺部,帶來一陣刺痛,卻也帶來一種奇異的、破釜沉舟般的清醒。他側過頭,目光穿透眼前模糊的裂痕,落在拓也蒼白、絕望的側臉上。廉的聲音不高,甚至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沙啞,卻異常清晰地在這片死寂的廢墟中響起,如同黑暗中驟然點亮的第一顆星辰:

  「碎石……會改變行星的軌道,撞擊出毀滅的隕坑……」他停頓了一瞬,目光銳利如手術刀,仿佛要剖開拓也絕望的軀殼,直視他靈魂深處尚未熄滅的微光,「但碎石……也能成為構建新世界的基石,成為……」廉的聲音陡然加重,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力,像擲地有聲的宣言,斬釘截鐵地劈開了房間內沉重的絕望迷霧:

  「重組吧,軌道偏離。」

  這四個字,如同在深不見底的黑暗宇宙中點燃了全新的恆星內核。廉沒有詢問,沒有徵求,而是以拓也最熟悉的、屬於「博士」的絕對理性的方式,做出了一個充滿情感力量的宣告。

  拓也猛地扭過頭,布滿血絲的眼球幾乎要瞪出眼眶,臉上凝固的污垢似乎都在瞬間被巨大的震驚所崩裂。他張著嘴,喉嚨里發出「嗬嗬」的、難以置信的抽氣聲,像一台徹底卡死的機器。那空洞麻木的瞳孔深處,似乎有某種被埋葬已久、早已被判定為死亡的東西,在廉那斬釘截鐵的話語的強光直射下,極其微弱地、痛苦地、卻又無比頑強地……抽搐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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