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我是什麼

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

  「廉?!」拓也失聲驚呼,這是他今晚第一次能清晰地發聲,聲音里充滿了難以置信。

  角田也愣住了,怒火被眼前這反常的一幕衝散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不解和一絲擔憂。飯塚的眉頭微微蹙起,眼神更加專注。豐本的眼神則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——失控,意味著內在平衡的打破,往往也是真相顯露的前兆。

  「嗒」的一聲輕響,廉用力拉開了拉環。冰涼的啤酒泡沫瞬間湧出,沾濕了他蒼白的手指。他沒有理會,甚至沒有擦拭,就那麼仰頭,狠狠地灌了一大口。冰涼、苦澀、帶著麥芽氣息的液體粗暴地沖入喉嚨,帶來一陣強烈的刺激和微弱的灼燒感。這感覺陌生而突兀,與他習慣的一切都格格不入。他喝得太急,被嗆得劇烈咳嗽起來,蒼白的臉頰瞬間染上一抹不自然的紅暈,那雙總是波瀾不驚的眼睛裡,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狼狽和痛苦。

  他放下啤酒罐,罐體在桌上發出沉悶的聲響。他用手背用力擦去嘴角的酒漬,咳嗽平息後,包廂里只剩下他略顯急促的喘息聲。他沒有看任何人,只是盯著桌面上燒鳥簽子留下的微焦痕跡,仿佛那裡隱藏著宇宙的終極答案。過了許久,他才用一種異常乾澀、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的聲音低語,像是在回答飯塚,又像是在拷問自己:

  「我不知道……」聲音輕得幾乎被居酒屋的背景音淹沒,但其中的迷茫和痛苦卻清晰地傳遞給了在場的每一個人。

  「在望遠鏡後面……數據很純粹……宇宙的規律……很美。」

  他停頓了一下,仿佛在努力回憶那種感覺。

  「在舞台上……拓也製造荒謬……我用邏輯……解構它……當笑聲響起的那一瞬間……」他再次停頓,似乎在艱難地捕捉那轉瞬即逝的感覺,「……有一種東西……被擊碎了……很短暫……但……存在過……」

  他無法精準描述那是什麼。是成就感?不,遠不如他發現一個天體異常時的感覺強烈。是快樂?似乎也不貼切。那更像是一種……確認?確認自己的邏輯武器在另一個維度同樣有效,甚至能引發如此直接的情感共鳴?還是一種……釋放?釋放那被「約定」和「責任」重重包裹下的、屬於「三上廉」本能的某一部分?

  「我不知道那是什麼……」廉重複著,聲音低緩而沉重,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坦誠,「我不知道……哪一個……才是我真正該在的軌道……」他抬起頭,目光第一次帶著如此徹底的迷茫掃過三位前輩和拓也,「支持拓也……是承諾。履行……約定……是必須。但『三上廉』自己……」他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,那弧度冰冷而空洞,「……好像被分解了。像超新星爆發後……殘留的星雲……物質還在……但形態……面目全非。」

  廉的坦誠和前所未有的脆弱姿態,像一記重錘,狠狠砸碎了拓也心中翻騰的愧疚與不安。他再也無法忍受。

  「夠了!角田老師!飯塚老師!豐本老師!」拓也猛地站起來,眼眶通紅,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,帶著哭腔和前所未有的強硬,「你們不要再逼博士了!」他像一頭被激怒的小獸,保護性地一步跨到廉的斜前方,雖然身體還在微微發抖,但眼神卻異常堅定地迎向角田和飯塚。

  「博士他……博士他從來就沒有『占用』我的位置!『軌道偏離』從頭到尾都是我們兩個人的!沒有博士的計算、沒有他的『博士』角色、沒有他那些冷得要死但精準無比的吐槽……我的『熱血笨蛋』就是個真正的笑話!根本沒人會笑!」拓也的淚水終於控制不住地滾落下來,但他毫不在意,只是用力地抹去,繼續喊道,「博士他白天要去那麼遠的天文台,晚上要趕來排練演出,他的背包里永遠塞滿了比磚頭還厚的書!他……他比我們任何人都累!但他從來沒抱怨過!從來沒說過一個『不』字!」

  他猛地轉向廉,聲音帶著懇求和巨大的委屈:「博士!你告訴我!我們的『宇宙美食』……難道沒有一點意思嗎?我們寫的段子……一起對著錄像摳節奏到凌晨……第一次聽到觀眾笑出聲的時候……你心裡……真的一點感覺都沒有嗎?一點點……都沒有嗎?!」拓也的質問,直指廉剛才那模糊描述的「短暫的存在感」。

  廉被拓也激烈的反應震住了。他看著拓也通紅的眼睛和臉上的淚痕,那裡面燃燒的不僅僅是委屈,更是對他們共同事業近乎偏執的信仰。拓也的話,像一道電流,瞬間激活了廉腦海中那些被壓力和混亂掩埋的畫面:拓也為一個新點子興奮得手舞足蹈的樣子;兩人在狹小的排練室因為一個包袱反覆推敲到口乾舌燥;台下第一次響起稀疏但清晰的笑聲時,拓也猛地抓緊他胳膊時顫抖的激動;以及……就在剛剛演出結束時,拓也眼中那純粹的、幾乎要溢出來的光彩……

  「……有。」廉的聲音很低,卻很清晰。他看著拓也,眼神複雜,但那份坦誠依舊,「很有意思。解構的過程……邏輯鏈閉合的瞬間……有滿足感。觀眾笑的時候……有一種……驗證感。很短暫……但存在。」他終於承認了那難以名狀的「存在感」。

  角田看著眼前的景象——拓也像護崽的母雞,廉罕見地坦誠著內心的混亂和那絲微弱的「感覺」——他胸中的怒火徹底熄滅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、帶著巨大疲憊和複雜況味的情緒。是釋然?是失望?是理解?還是……感同身受的悲哀?他拿起自己的啤酒,仰頭灌了一大口,冰冷苦澀的液體滑入喉嚨,微微平復了他燥熱的情緒。他重重地嘆了口氣,聲音低沉下去,帶著一種卸去尖銳後的沙啞:

  「三上君……我收回剛才氣頭上的一些話。『占用位置』……重了。」他瞥了一眼拓也,「拓也君說得對,『軌道偏離』是你們的組合,你的付出……很大。」他再次看向廉,眼神變得異常複雜,有審視,有不解,也有一絲……難以言喻的感慨,「追求真理的科學家和用邏輯製造笑聲的搞笑藝人……這軌道偏得,真是……」他搖了搖頭,似乎找不到合適的形容詞,「不可思議。也……太沉重了。」那句「人渣和社會邊角料」的自嘲,此刻在他心中迴響,看著廉這個來自「星辰大海」的精英被硬生生拉入自己所在的「泥潭」,角田感到一種荒謬的悲涼和隱隱的同情。他看不懂廉背負的「約定」,但那份沉重的代價,他感受到了。

  飯塚悟志適時地再次開口,他的聲音平穩,帶著一種將現場失控的情緒重新拉回理性探討的力量:「三上君,拓也君,情緒先放一放。角田的出發點,雖然激烈,但核心的問題,我想對你們,尤其是三上君,是有價值的。」他看向廉,「你感受到的那種『短暫的存在感』、『驗證感』,非常重要。這說明舞台和漫才本身,並非對你毫無引力。」

  他拿起桌上的啤酒杯,輕輕搖晃著裡面殘留的液體:「科學追求的是永恆的真理,是冰冷的規律。而搞笑,尤其是漫才,是解剖現實的顯微鏡,是解構荒謬的手術刀。它們看似兩極,但核心都是一種『解構』和『揭示』。」飯塚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,「你用科學術語解構『宇宙美食』的荒謬,和我們用生活常識解構手機依賴的愚蠢,本質都是在用邏輯的武器,戳破包裹在事物表面的、被習以為常的虛假外衣。區別只在於『工具』的熟悉度和呈現的『效率』。」

  他指向廉:「你在天文台,用數據和模型解構宇宙奧秘,獲得的是智力上的滿足和發現真理的崇高感。在舞台上,你用邏輯鏈條解構拓也製造的日常升維的荒謬,獲得的是即時反饋的『驗證感』和……或許你自己都沒意識到的,一種將『絕對真理』應用於荒誕人間,並瞬間顛覆它所帶來的……『權力感』?或『掌控感』?那種『我說它是無效,它便瞬間崩塌』的剎那體驗。」飯塚的描述精準地觸碰到了廉內心難以言說的部分。

  「所以,問題不在於科學和搞笑是否兼容,」飯塚總結道,目光炯炯,「而在於你,三上廉,是否允許自己真正擁抱舞台帶給你的那種『解構的快感』,並願意為了將這種快感高效地傳遞給觀眾,去投入、去燃燒、去……享受其中?哪怕只是一部分?而不是僅僅把它當作履行『約定』或『支持拓也』的附帶任務?」他頓了頓,語氣加重,「如果『約定』是你留在這個舞台的錨,那麼這份『解構的快感』和『驗證感』,能否成為你未來在舞台上『燃燒』起來的火花?哪怕只是一點火星?」

章節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