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角田的怒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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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包廂里的空氣瞬間凝滯了。燒鳥的香氣、鄰座的喧鬧似乎都被一層無形的隔膜擋在外面。拓也倒酒的手僵在半空,愕然地看著角田。豐本垂著眼,仿佛對杯中的酒沫產生了濃厚興趣。飯塚臉上的溫和笑意淡去,轉為一種略帶深意的平靜。

  廉的瞳孔幾不可查地收縮了一下。他放在膝蓋上的手徹底握緊,指節微微泛白。角田的問題像一把手術刀,精準地刺向他一直迴避的核心。

  「或者說,」角田沒有移開目光,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壓迫感,「你的心裡,裝著太多東西了。」他指了指廉放在腳邊的鼓脹背包,「背著這種巨大的行頭,眼神卻在地下劇場的後台放空。晚上扮演『博士』用科學吐槽宇宙美食災難時像精密儀器,但下了台……」他頓了頓,聲音低沉下去,「我在後台看到你戴眼鏡的那個瞬間,氣場切換得毫無破綻,很厲害。但切換得再快,角色是角色,人是人。」

  角田身體微微前傾,目光銳利如探針:「你心裡的『三上廉』,真正想做的到底是什麼?搞笑藝人的心需要純粹一點,至少台上那幾分鐘要燃燒起來。可我嗅不到那種燃燒的味道——只聞到真空管里的金屬冷氣。『博士』的冷麵是角色設定,但你的心,為什麼也像在冰箱裡凍著?三上君,你站在這個地下劇場的舞台上,到底是為了什麼?是因為你真心想成為搞笑藝人嗎?」

  廉的指尖蜷緊,沉默數秒後清晰回答:「為了支持拓也的夢想。這是我們一起開始的『軌道偏離』。」

  「所以你呢?!」角田的聲調陡然拔高,帶著近乎逼問的銳利,「拋開支持拓也君的情誼,你三上廉自己的夢想是什麼?你真正想燃燒生命去追求的到底是什麼?!」

  拓也張了張嘴,想替廉辯解:「角田老師!博士他…他真的很努力在支持組合!這是我們一起的夢想…」

  「夢想?」角田猛地轉向拓也,眼神複雜,有同情,也有一絲尖銳,「拓也君,我知道這是你的夢想,你很努力,你的『熱血笨蛋』很真實,這正是你能吃這碗飯的天賦。」他的目光再次釘回廉的臉上,語氣沉了下去,「但三上君,你不一樣。支撐朋友的夢想,是很了不起的情誼。但搞笑藝人的舞台,不是單靠情誼就能支撐下去的。這行當…」他扯了下嘴角,聲音里透出一種罕見的疲憊和坦誠,「大多是一些亂七八糟、找不到其他出路、只能在台上拼命燃燒自己博人一笑的人渣和社會邊角料罷了。」

  「夢想?」角田猛地轉向拓也,眼神複雜,「拓也君,我知道這是你的夢想。你的『熱血笨蛋』很真實,是你的天賦。」他目光釘回廉臉上,語氣沉了下去,「支撐朋友很了不起。但搞笑藝人的舞台不是單靠情誼能撐下去的——」

  「所以你呢?!」角田的聲調陡然拔高,帶著近乎逼問的銳利,「拋開支持拓也君的情誼,你三上廉自己的夢想是什麼?你真正想燃燒生命去追求的到底是什麼?!」

  廉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。在角田的逼視下,他終於低聲坦白:

  「我還在東大天文系上學,在國立天文台參與深空項目。學業、數據、論文…都在消耗精力。我現在的『軌道』,確實是支持拓也完成『軌道偏離』的約定。」

  廉話音落下的瞬間,包廂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。飯塚悟志原本溫和的表情驟然凝固,手指無意識地在杯沿停頓——這個信息顯然超出了他對「地下劇場新人」的認知框架。豐本明長冷峻的嘴角幾不可查地繃緊,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,冰塊的輕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。

  「消耗精力?!」角田的聲音頓了頓,瞬間燃起怒火,拳頭砸向桌面,「所以你把地下舞台當作課餘消遣?拓也君押上全部的戰場,只是你『支持朋友』的任務清單之一?!」他指著拓也煞白的臉,

  「如果你心裡沒有對Owarai(搞笑)本身的渴望,為什麼要占用這個位置?為什麼讓拓也抱著『並肩追夢』的幻想?!」

  「角田!」飯塚皺眉,低聲提醒了一句。豐本也抬眼,冷冷地瞥了角田一眼,但並沒有反駁他話里的核心意思。

  角田似乎沒聽見隊友的提醒,或者說,他此刻的情緒讓他選擇無視。他看著廉,眼神裡帶著一種近乎逼迫的真誠:「你不一樣!你是東大的高材生!是國立天文台的研究員!你的未來應該是穿著白大褂在乾淨明亮的實驗室里,或者在大學講堂上,是受人尊敬的大科學家、大學教授!這才是你的『軌道』!你的『軌道』明明在星辰大海,為什麼要硬生生『偏離』到這個煙霧繚繞、充滿汗水和廉價髮膠的地下小劇場裡來?僅僅因為拓也君的夢想?朋友的夢想,很重要,但真的重要到值得你用自己的天賦和未來去填嗎?」

  他身體前傾,幾乎越過桌子,聲音不高,卻字字如錘,砸在廉的心上:


  「你自己的夢想呢?!」

  「你三上廉,拋開『博士』這個角色,拋開支持朋友的義氣,你自己到底要去做什麼?!」

  「你真正想要燃燒生命去追求的,到底是什麼?!」

  一連串的問題,像密集的流星雨,狠狠撞擊在廉一直構築的理性壁壘上。包廂內死一般的寂靜。拓也臉色煞白,嘴唇哆嗦著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,角田的話像冰水澆頭,讓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夢想的重量竟可能壓在廉的「犧牲」之上。飯塚和豐本都沉默地看著廉,等待著他的回答。居酒屋的喧囂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。

  廉放在膝蓋上的手,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捏得失去了血色。他低垂著頭,額前幾縷碎發遮住了眼睛,讓人看不清裡面的情緒。時間仿佛被拉長了,每一秒都無比沉重。角田的問題,剝開了他所有的保護層,將他置於聚光燈下,無處遁形。天文台的寧靜、數據的冰冷邏輯、舞台的強光與笑聲、背包的重量、美波的鼓勵、拓也的依賴…無數畫面在腦海中翻騰碰撞。

  他不是沒想過這些問題,只是將它們精確地摺疊、封裝,像處理深空數據中的干擾信號一樣屏蔽掉。支持拓也的夢想,是他給自己行動找到的明確坐標。至於自己?他習慣了用邏輯去解構一切,包括自己的未來——「最優解」才是他習慣的思考方式。但此刻,「最優解」在角田的逼問下顯得蒼白無力。

  夢想…什麼是他的夢想?成為天文學家?似乎是一個順理成章的目標。但內心深處,那片被美波稱為「被動技能」的、用絕對真理去解構荒謬的本能,在舞檯燈光下被點燃時,又確實帶給他一種實驗室和數據中心裡不曾有過的、奇異的滿足感。但這種滿足感,足以稱之為「夢想」,足以支撐他將此作為「軌道」嗎?他不知道。迷茫,像宇宙深空的黑暗,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籠罩了他。

  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混亂。角田那句「人渣和社會邊角料」的尖銳自嘲,帶著一種沉重的真實感,與他所習慣的學術界精英世界格格不入。他在這裡,到底在做什麼?為了什麼?

  就在氣氛壓抑到頂點時,一直沉默觀察的飯塚悟志,用他特有的、溫和卻帶著穿透力的聲音開口了,他問了一個看似毫不相關的問題:

  「三上君,」飯塚的聲音平穩,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,「當初,為什麼會選擇學習天文呢?」

  這個問題像一束微光,意外地刺破了廉腦海中的混沌黑暗。

  為什麼學天文?

  記憶的閘門瞬間被沖開。不是冰冷的數據和宏偉的宇宙圖景,而是一個無比清晰的畫面,帶著童年夏日傍晚的溫度和青草的氣息——

  (閃回)

  ——黑暗。粉塵刺鼻。懷中女孩顫抖的體溫。

  「大哥哥...望遠鏡是什麼?」

  「那是天文望遠鏡。今晚...計劃看星星。」

  「等我們安全出去了,一起去看星星吧?」

  女孩攥緊星圖的觸感穿透時光:「約定好了哦!」

  (現實)

  記憶的潮水褪去,居酒屋的喧囂重新湧入耳中。廉抬起了頭。角田、飯塚、豐本、拓也,四雙眼睛都聚焦在他身上。他臉上依舊是慣常的平靜,但眼底深處翻湧的波瀾尚未完全平息。

  他沒有看任何人,目光似乎穿透了居酒屋的牆壁,落向了未知的遠方。沉默了幾秒後,他才開口,聲音低沉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、被塵封的溫柔和迷茫:

  「因為…有個約定。」

  他的視線緩緩移動,最後落在了桌上那杯幾乎沒動過的果汁上,澄澈的液體倒映著頭頂暖黃的燈光,像一顆小小的、被捕獲的星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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