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醫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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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意識如同沉入深海的錨,緩慢而沉重地被拖曳上來。首先感知到的,是鼻腔里消毒水的清冽氣味,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潔淨感,強勢地宣告著這裡與廢墟塵埃截然不同的世界。緊接著,是明亮,即使他緊閉著眼瞼,也能感覺到那無處不在的光線,柔和地穿透薄薄的眼皮,浸潤在視網膜上,帶著溫暖的安撫,驅散記憶里那片令人窒息的、混雜著塵埃與絕望的黑暗。

  三上廉的眼睫顫動了幾下,終於費力地掀開了一條縫隙。

  視野起初是模糊的,光暈在晃動,如同水波蕩漾。他眨了眨眼,努力聚焦。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純淨的白——潔白的天花板,潔白的牆壁,還有身上蓋著的、同樣潔白卻略顯粗糙的被單。點滴瓶懸掛在床頭的架子上,透明的液體正沿著纖細的塑料管,一滴滴滲入他手背的靜脈里,帶來一絲微涼的安慰。窗外,是澄澈得近乎耀眼的藍天,幾朵蓬鬆的雲絮悠然飄過,陽光透過玻璃窗,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,一切都顯得那麼寧靜、祥和,充滿了生機。這與那個被黑暗和重壓吞噬的角落,恍如隔世。

  「醒了?廉?」

  一個帶著濃重鼻音、飽含關切與巨大寬慰的女聲在床邊響起。

  三上廉微微側過頭,看到了兩張熟悉又顯得有些憔悴疲憊的臉龐。是他的父母。母親的眼眶紅腫,顯然是哭過很久,此刻看到他醒來,淚水再次迅速蓄滿,但她極力忍住,嘴角扯出一個帶著淚花的笑容。父親坐在稍遠一點的椅子上,坐姿雖然依舊保持著慣常的挺拔,但眉宇間的憂慮和緊繃在看到他睜眼的瞬間,明顯地鬆弛下來,那雙深邃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,此刻正緊緊鎖定著他。

  「嘎桑…多桑…」三上廉的聲音乾澀沙啞,如同砂紙摩擦。喉嚨深處傳來一陣熟悉的灼痛感,提醒著他在廢墟中漫長的乾渴。

  「別急著說話!」母親立刻傾身過來,動作輕柔地拿起床頭柜上準備好的水杯和棉簽,「醫生說你喉嚨有輕微的燒傷和拉傷,先潤潤。」她小心翼翼地用沾濕的棉簽塗抹他乾裂的嘴唇,那動作充滿了無限的愛憐與後怕。

  清涼的水分滋潤了唇瓣,三上廉貪婪地感受著這份熟悉又久違的舒適。他費力地想吞咽,喉嚨深處傳來一陣刺痛,讓他微微蹙起了眉頭。

  「慢點,孩子,慢點。」父親低沉的聲音響起,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,「醒了就好,醒了就好。感覺怎麼樣?身上哪裡疼得厲害?」

  三上廉嘗試著輕微活動了一下身體。無處不在的酸痛感立刻襲來,尤其是左側肩膀和手臂,仿佛被無數根針扎著。腰部和大腿的肌肉也僵硬酸痛得厲害。他記得自己最後是用怎樣的姿勢死死撐著那根柱子,保護著懷裡的孩子。那種麻木和極限的疲憊感似乎還殘留在骨縫裡。

  「還好…就是…全身都酸疼…沒力氣…」他斷斷續續地說,每一個字都牽動著喉嚨的痛處。

  「醫生都檢查過了,」母親連忙解釋,聲音帶著安撫,「萬幸!真的是萬幸!除了嚴重的脫力、多處軟組織拉傷挫傷、一些擦傷,還有咽喉因為乾渴發言的輕微灼傷,沒有骨折,沒有嚴重的內傷!簡直是神明保佑!」她又忍不住抹了下眼角,「醫生說你是體力透支到了極限,加上精神高度緊張後驟然放鬆導致的昏迷。需要好好靜養補充體力,外傷按時換藥就好。真是…嚇死我們了!」

  父親站起身,走到床邊,寬厚的手掌帶著沉甸甸的分量,按在三上廉沒有被扎針的右肩上。那手掌帶著微微的顫抖,是壓抑著巨大情緒後的餘波。「廉…」父親的嗓音比平時更加低沉,蘊含著深沉的力量,「我們都知道了。新聞里一直在滾動播報,細節也披露了不少。」

  父親的目光凝視著兒子蒼白卻年輕的臉龐,那目光里有後怕,有心疼,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、甚至帶著點肅然的驕傲。「那個小女孩…叫米娜米醬,對吧?她父母后來聯繫上我們了,一直在道謝,感激得無以復加。說你用身體護住了她,在最危險的位置撐住了塌下來的重物…直到最後還保持著保護她的姿勢。」

  父親的手掌收緊了些,傳遞著一種篤定的、男人之間的認可。「你做得對。」他斬釘截鐵地說,「做得好!非常好!在那種生死關頭,能毫不猶豫地保護弱小,尤其是保護一個孩子,這是真正的勇氣和擔當。作為一個男人,作為一個有責任心的人,你讓我感到無比驕傲。」父親的聲音微微有些哽咽,這份驕傲背後,是差點失去兒子的巨大恐懼,「雖然…雖然作為父親,我寧願你平安無事地自私一次…但,廉,你真的長大了。」

  母親在一旁早已泣不成聲,一邊抹淚一邊不住地說:「平安就好…平安就好…以後可千萬要小心…」

  病房牆壁上掛著的電視屏幕無聲地亮著。父親拿起遙控器,調大了些音量。新聞頻道正在回顧昨天那場驚心動魄的地震救援。畫面切換,赫然出現了他們獲救時的震撼場景:倒塌的建築廢墟上方,救援人員操作著大型液壓剪和起重設備;縫隙被強力撐開,一道耀眼的陽光如同神跡般穿透黑暗;鏡頭捕捉到了廢墟深處,兩個緊緊依偎的、幾乎被塵土覆蓋的身影——他依然保持著跪撐的姿勢,右手擋在女孩眼前,左手從他身上滑落,而他懷中的小女孩,正被小心翼翼地托舉出來…

  三上廉的心臟猛地一跳。那是他自己。以一種他從未想像過的狼狽、疲憊卻又無比堅定的姿態,凝固在那個畫面里。而那個被他護在懷中的小小身影,在電視台播出的畫面上,臉部被貼心地打上了厚厚的馬賽克,只能從凌亂的頭髮和嬌小的身形辨認出那是米娜米醬。看著那模糊的影像,三上廉的思緒瞬間被拉回了那個充滿塵埃、汗水、鐵鏽味和微弱水聲的狹小空間。女孩帶著哭腔卻又努力堅強的聲音,她小心遞來的水瓶的觸感,她談論星星時眼中點亮的光芒,還有那句帶著顫抖卻無比堅定的「約定好了哦」…所有的細節都無比清晰地湧上心頭。一種複雜的情緒在心裡翻騰——慶幸、酸楚、還有一絲難以名狀的、與那個小小生命共同經歷了生死而建立的奇異紐帶。

  「米娜米醬…她還好嗎?」三上廉忍不住問,聲音依舊沙啞。

  「她很好!」母親立刻回答,語氣帶著欣慰,「只是受了點驚嚇,有些輕微擦傷,昨天檢查後很快就和父母回家了。她父母今早還特意打電話來詢問你的情況,非常感激。」

  醫生說三上廉恢復得不錯,第二天下午就可以辦理出院回家靜養。就在父母忙著收拾東西,準備去辦理出院手續時,病房門被輕輕敲響了。

  父親走過去打開門。門外站著的,正是米娜米醬一家三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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