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2章 我的孫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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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杜瑛娘轉過身,往陸銘川身側挨近,緩緩抬起臂膀,指尖輕點他的額心,那纖長的指沿著他的眉心往下,滑至英挺的鼻骨,準備遊走於他的眼廓,手腕被一個力道擒住。

  杜瑛娘看過去,對上的是一雙清明又生冷的眼。

  「王爺……我……」她臉腮微紅,一副欲語還休的情態。

  陸銘川看了她一眼,說道:「瑛娘,將你那噁心人的心思收起來。」

  一語出,杜瑛娘渾身冰冷,可沒等她開口,陸銘川從床上坐起,隨手披了一件衣衫,往前院書房去了。

  待房中只剩杜瑛娘一人時,她從榻間坐起,嘴唇哆嗦,雙手死死揪著衾被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次日,成王府往宮中遞牌子,又過一日,杜瑛娘帶人入宮。

  因是看望病中太皇太后,杜瑛娘不戴頭冠,只著一身素色大袖常服,跟著宮人往慈心殿去,路上,她端著雙手,目不斜視,面色端凝。

  走到慈心殿前立住。

  「王妃稍候。」

  當值的宮人轉身入殿,過了一會兒,宮人從殿內走出,側過身:「太皇太后醒了,王妃移步入殿。」

  杜瑛娘頷首,進到殿內。

  一進殿中,空氣中縈繞著苦陰陰的藥味,幾面窗戶皆閉著,外間幾名宮婢面無表情地侍立,像木頭人。

  這些人如同宮中的一磚一瓦,是宮中的一部分,他們不認人,只認身份。

  杜瑛娘步履輕緩地往裡間走去,走到落地罩前立住。

  雙手交疊於腹前,微微屈膝行萬福,再跪下,俯身三叩:「兒媳杜氏給太皇太后請安。」

  在她叩拜後,又一個身影在她身邊跪下,伏地叩拜,童音清脆:「孫兒陸炎給皇祖母請安。」

  這孩子正是陸銘川和杜瑛娘之子,名陸炎,看起來七八歲的樣子。

  母子二人跪下好一會兒,簾內響起一道蒼老的聲音:「起罷。」

  杜瑛娘牽著兒子起身,不著痕跡地在小兒後背拍了拍,那孩子僵了僵,開口道:「孫兒擔心皇祖母,可近前看看皇祖母麼?」

  話剛說完,杜瑛娘接過話:「自打母親聖體欠安,兒媳日日懸心,本該晨昏侍奉榻前,又怕來得太勤,擾了您老人家的清寧,拖至今日才入宮問安。」

  又過了好一會兒,蒼沉的聲音自內傳來:「近前來。」

  杜瑛娘恭聲應是,領著兒子穿過落地罩,往裡去。

  寬大的床上,帳幔打起,太皇太后……也就是陸老夫人靠坐於床頭。

  她拍了拍床榻,杜瑛娘便側身坐下,往她的面上看去。

  只見其眼皮微斂,面色灰敗,精神萎靡,雖是如此,可那面上的神情威嚴端凝,讓人不敢冒犯。

  按陸老夫人這個年紀,從前保養得宜,飲食起居無不精細,即使年有六旬,精神仍是矍鑠。

  可這病來如山倒,將老人從前蓄養的精氣神一下給抽乾了,這容貌隨著病勢蒼老了許多。

  杜瑛娘眼珠從眼底一划,招手道:「炎兒,快來,讓你皇祖母瞧瞧你。」

  陸炎上前,不敢靠得太近,像是有些懼怕。

  杜瑛娘眉頭一皺,橫了兒子一眼。

  陸炎往前挪了一小步,卻仍隔著一段距離,不敢再往前。

  老人,身上帶著病氣,面色不好,精神頹弱,精神向上的小兒都不太願意靠近,有著一種天然的排斥和害怕。

  杜瑛娘握住老夫人冰涼的手,憂心道:「母親近幾日覺著如何?感覺可有好些?」

  陸老夫人嘴角牽起一抹淺淺的弧度:「人老了,總有些小病小痛的,不是什麼大事,只是精神不濟,過段時日就好了。」

  「母親哪裡老了,就像您說的,不過是一場小病小痛,待您這病過去了,兒媳天天進宮叨擾您,就怕您嫌我煩。」

  她說著,又將旁邊的兒子拉了一把,硬是讓他上前:「炎兒在家裡總念皇祖母,問皇祖母病好了沒有。」

  在她說話期間,陸炎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,杜瑛娘心裡來氣,卻又不好當場發作,只能忍下。

  她訕笑兩聲:「這孩子對您老的孝心放在心裡,就是有些過於害羞,不善言辭。」


  陸老夫人抬起眼皮,看向榻邊的小兒,往他那略顯稚氣的臉上端詳著,腔調緩悠悠:「我的釋奴兒比他壯些……」

  老夫人稍稍抬起手,在半空比了比,「比他要高一點。」

  杜瑛娘猛地一怔,掩於衣袖下的手狠狠掐著手心,勉強笑道:「老太太又說笑了不是,那孩子剛出生的時候你見過,這許多年過去,您怎知他是何模樣,又怎知他比咱們炎兒高壯些。」

  這話不說還好,一說出來,陸老夫人本是氣弱的,聲氣突然充足起來:「我的釋奴兒和別人不一樣。」

  杜瑛娘不再多言,連連應是。

  正在此時,一高個丫頭端著木托子走來,走到榻邊,先偷眼往成王妃面上看,再不動聲色地垂下。

  「太皇太后,該喝藥了。」

  陸老夫人「嗯」了一聲,半耷拉著眼,恍惚問道:「周嬤嬤呢?」

  高個丫鬟一面將木托盤放下,一面說道:「回太皇太后的話,周嬤嬤兩年前染了一場病,沒能挺過去……已經走了。」

  說罷,眼梢瞥向一邊的成王妃,杜瑛娘嘴角翹起,又快速抹平。

  陸老夫人點了點頭,嘴裡含糊喃喃,是啊,走了……從自己出嫁,她就陪著她,一路走來,身邊來來回回換了多少人,只有那老貨一直都在,終是那老貨先她一步離開了。

  還有石榴那丫頭,也出宮嫁人了,身邊的人……都走了……

  她連自家兒子都留不下,還能留下誰?

  這深宮高牆裡,座位是冷的,地磚是冷的,連睡覺的褥子也是冷的,經年下來,她的身體……從表皮到臟器,變得和這皇宮的物件一樣冷。

  杜瑛娘帶著孩子退下了,殿門關上的一瞬,高個頭宮婢從木托子端起藥碗,側坐於榻沿,一手執湯匙,在碗裡攪了攪,舀起,前遞。

  「太皇太后,喝藥了……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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