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1章 祖母垂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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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宮人將函匣呈到元載面前,元載將兩封信件取出,拿在手裡看了看,將其中一封遞給楊三娘。

  他自己手裡拿著陸銘章的那一封。

  不過他並未立刻拆開,他心裡清楚,陸銘章的親筆信,絕不會是敘舊,或是什麼其他無關緊要的話。

  必是有重要事務,否則,以他那性子,一般不會主動聯繫他。

  是以,他暫將書信擱於桌案,準備一會兒回書閣觀覽。

  可楊三娘不同,她一看信封上那稚拙卻已有凌厲筆鋒的字跡,便迫不及待地將信封拆開,取出書信,展開,從頭到尾一字一字看了。

  她看時,眼中帶著柔和的笑,嘴角勾著欣然的弧度,看著小外孫的字。

  書信並沒有很長,從頭看到尾也不過百來字,可楊三娘將這一百來字看了又看,臉色那是一白再白。

  信中寫道:

  孫兒陸紹再拜,外祖母尊前:

  外祖母安好,孫兒含淚修書,欲向祖母陳述一事,家不存,城陷落,娘親為敵所擄,困於異邦,音訊俱絕,生死不知。

  日間無人喚我起,夜間無人伴我眠,昔日娘親教我習字讀書,如今案上筆墨猶在,卻無人執我之手矣。

  孫兒年幼,言語無狀,若非不得已,不敢驚擾外祖母安寧,惟願外祖母垂憐,念骨肉之情。

  孫兒陸紹,頓首再拜。

  元載本是背對著楊三娘坐於桌邊,慢飲手中茶水,因身後太過安靜,便回頭看了一眼。

  不看還好,一看之下大驚失色,楊三娘兩眼睜瞪,那眼神,像要把信戳個洞出來,臉上沒有半分血色,嘴唇微微張著,似乎在努力呼吸,又似乎忘了如何呼吸。

  不及元載問她,她整個人已站立不住,晃了晃身子,往後退了兩步,有眼疾手快的宮婢將她攙扶,這才穩住了身形。

  楊三娘白著一張臉,精氣神一下子泄了,她將胳膊揚起,抓住湊上前的元載,指節發白,聲音含恨。

  「陛下不能不管。」

  元載將她手裡的書信拿到手中,看了一眼,沒有多做猶豫:「你放心。」

  之後吩咐宮侍傳喚太醫,又對楊三娘安慰了一番,從桌上拿起陸銘章給他的那封書信,離開了宮寢,去了自己的書閣。

  他將書信展開,從頭到尾看了,之後立刻下令。

  命大將韓越點精銳五萬,糧草輜重一併備足,候命出征。

  命水師都督周淵,即刻點齊百艘戰船,其中樓船二十艘、艨艟五十艘,其餘為運兵船與糧船,於港口集結待命。

  另一邊的燕國……

  一名十六七歲的驕驕少年正伏案批著文冊,少年眼若點漆,眼尾眉梢透著與年紀不符的深肅。

  他批閱文冊的速度很快,每一份都看得很認真,偶爾會停下筆,蹙眉思索片刻,然後在文末寫下批示,再翻開下一份。

  「陛下,有緊急信報。」宮人於殿外報知。

  陸崇並未抬頭,依舊翻看著手裡的文冊:「拿進來。」

  宮監邁進殿中,雙手托著函匣,趨步到御案邊。

  他恭恭敬敬地將黑木匣呈上,然而少年皇帝仍專注於手頭事務,沒有抬眼,似乎忘了其他。

  可這宮監卻是知道這封信有多重要,這可是從海外來的書信,最重要的是,是他們太上皇帝的親筆。

  太上皇帝那是什麼人,那是他們大燕的開國帝君。

  他的一封親筆信,毫不誇張地說,比聖旨的分量還要重得多。

  「陛下……」宮監試圖出言提醒。

  奈何陸崇太過認真,只應了一聲「嗯」,繼續蹙眉翻看著手裡的文冊,還沉沉地嘆了一聲。

  「陛下……」

  宮監再次出言,陸崇有些煩了,抬頭看向老宮監,無奈說道:「阿翁,我這會兒正煩呢,這地方上來的冊子沒一個叫人省心的,您老人家有什麼事兒緩會兒再說,成不成?」

  這大宮監是陸銘章留給陸崇的,從陸崇十歲出頭,便一直伴於他左右,就像自家人一樣,是以,陸崇私下親昵地稱他一聲「阿翁」。

  大宮監並未退去,而是將那檀木函匣奉過頭頂,出聲道:「陛下,這是急信,從外海來的,是太上皇帝的親書……」


  「啪嗒」一聲,陸崇手上的文冊掉落,他趕緊將木匣取過,從裡面取出書信。

  他拿在手裡並不急著拆封,而是前看看,後看看,笑著問大宮監:「阿翁,必是我大伯和姐姐想我了。」

  不知想到什麼,他咧嘴笑,露出一口白牙:「釋奴兒也有四歲了罷,這麼大,可以坐船了。」

  他將信放在大宮監面前晃了晃,語氣興動,「我正說,姐姐怎的這次好長時日不來信,正盼著,它就來了。」

  大宮監跟著笑道:「奴才不知,想是和從前一樣,關心陛下起居日常,惦記陛下哩!」

  然而,大宮監說這話時內心是不確定的。

  因為他清楚,關心陛下起居日常,閒敘寒溫之類,通常都是那位夫人親書,太上皇帝並不會親書這些家長里短。

  但陛下因為太過歡喜,顯然還沒有意識到這一點,又或者,他只聽到「海外來信」,根本沒有看清信封上的文字。

  這些年,陛下一直和那位夫人有書信往來,夫人的信就像一粒糖丸,在陛下覺著苦累時,可以使他心安,令他感到慰藉。

  這位「姐姐」按輩分上講,該是陛下的伯母,不過陛下叫慣了「姐姐」,說是從前在家裡一直這麼叫,不願改口。

  而這個「家」便指從前的陸家。

  陸崇一面將書信拆開,一面說:「上次她說,待釋奴兒再大點,方便坐船了,帶著他和阿瑟回來看一看,想來這封信是出發前寄出的,人已經在來的路上了」

  大宮監忙插話道:「陛下,這封信是太上皇帝親書……」

  在他道出這句話時,陸崇已將書信展開,他臉上的笑意迅速冷卻……

  大燕十萬軍兵,行軍線路借道羅扶,於羅扶港口集結,所需戰船由羅扶借給,後續再與大燕核算。

  接下來,這支龐大而威震的軍隊要做的,就是以最迅捷的速度,以最快的捷徑穿過那一片海,抵達彼邊海岸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默城百姓仍如往常一樣生活,對他們來說,日子沒什麼變化,哪怕被一夜攻陷的那晚,除了外圍的士兵,城中大多數的普通百姓雖受驚嚇,卻並未出現傷亡。

  默城的天仍是乾淨的藍,那白雲朵朵依舊好看。

  可是少了什麼,少了那位會牽著少君漫步於街頭,和他們笑言笑語的那個人。

  她的消失,就好像這座城失去了力量,那力量並非強大之力,而是人們心裡穩穩的支撐。

  她就像一個和睦家庭的大家長一樣,也許他們的這位大家長不是那樣能幹,不是那樣強大,可是城中大事小事找她准沒錯,從不推諉,定會想盡辦法替大家解決,絕不會丟手不管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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