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7章 嫁他,算是嫁對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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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頭一個月,她老老實實待在院裡,那會兒,她連院子都不出,再之後,閒悶狠了,會去隔壁翠嬸的院子,又或是去常家媳婦的院子坐一坐。

  無風無浪地過了一個多月,她打算出去看一看情況,想要歸家的心情一直被掩在平靜的外表下,只有她自己知道,多少次午夜夢回到陸銘章和孩子身邊。

  可是一醒來,只有滿臉濕涼。

  聽她如此說,鴞四執筷的手一頓,點了點頭:「好,只是……白日我怕是不能陪你,我想趁著冬日前,攢些錢,到了嚴寒天,要購置的東西多,用錢的地方也多,這碼頭的活計做一日活有一日工錢。」

  他向她解釋過後,又問:「你如今挺著肚子,一個人可以麼?」

  戴纓微笑道:「不必管我,你忙你的,我又不是紙糊的,就在附近走走。」

  鴞四沒再說什麼,靜默著喝了一口酒,戴纓往他面上看了一眼,也不說話了,低頭細細咽著飯。

  待兩人用罷飯,戴纓想要起身收拾碗筷,鴞四止住她的動作,清了桌面。

  「鴞四。」她叫住他。

  鴞四轉過身,見她張了張嘴,像是有話要說卻又吞吐不出。

  「有什麼話同我說?」他問。

  戴纓知道自己總有一天會離開的,離開這座小院,離開這條小巷,這一點,她始終堅信,是以,她對他總有一分說不清的虧欠。

  尤其是在聽他說了洪溪村的事情,他和阿伏乾的情誼不比尋常,如今卻因為自己,落到這個境地。

  她一再告訴自己,她是虧欠鴞四的,是感激,是愧疚,現在,這份愧疚在日復一日中,甚至蓋過了那份感激。

  他越是對自己好,她心裡的罪孽感就越重。

  那種感覺不對,很不對,可她說不清哪裡不對勁,只覺著這種複雜難言的感覺快要將她吞噬,讓她變得不像自己。

  「你那衣裳褪下來罷,我還是給你補補,費不了多大事,也就幾針,一會兒就好了。」一句平常的話從她口中說了出來。

  鴞四笑著點了點頭,先將桌面的菜碟端至灶房,轉身出來,將外衫脫下,遞給戴纓:「有勞了。」

  戴纓接過,打趣道:「你再這麼客氣,日後享用飯食之前,我就給你下跪謝恩了。」

  鴞四呆了呆,接著朗笑出聲:「不敢,不敢,可不敢讓城主娘娘下跪。」

  戴纓也跟著輕聲笑起來。

  接下來,一人於灶房洗碗,一人回屋於燈下縫補。

  鴞四從灶房出來,用粗布擦拭手上的水漬,擦著擦著,手上的動作漸緩,眼皮微抬,看向窗紗。

  他將身子斜倚著牆,無心地將手裡的粗布疊起,又散開,再慢慢折起,眼睛直直望著那個方向。

  眼睛是有心的,手上的動作卻是無意識的。

  紗窗上的纖影低垂著頸,手拈針線來回,一起一落,最後,她將衣料拿到嘴邊,咬斷線。

  鴞四轉過身,走回灶房,將粗布攤開於灶台之上。

  下一刻,戴纓走了過來,手裡拿著那件縫補過的衣衫,說道:「這身已經補好了,明兒你穿另一身罷,我前兩日洗淨了,疊放在你屋裡的衣柜上層,這一身染了灰,等我抽空給你洗了。」

  「好。」鴞四背著身子,低低應了一聲。

  戴纓便走開了。

  夜裡,鴞四躺於榻上,雙臂枕於腦後,雙目睜望著帳頂,不知想到什麼,嘴角勾起一抹笑,可是這個笑沒有持續太久,很快淡了下去。

  眼中閃動另一抹意味不明的光。

  次日,天還未亮,戴纓便聽到院子傳來些微的響動。

  這細微的響動持續了一會兒,安靜下來,再接著聽到門扉開啟關閉,再就沒了任何聲音。

  她很快再次睡過去,待到醒來,天已大亮,她照往常那樣簡單梳洗一番,面上勻一層香膏,再將一頭烏髮用藍底布扎了個包髻,外面套上杏色對襟中衫,清清爽爽。

  之後去了灶房,揭開鍋蓋,裡面熱著餅和湯食。

  清晨還是有些涼的,在用過早飯後,戴纓提著一個竹籃出了門,剛走到巷口,被人從後叫住。

  「阿纓,去哪裡?」

  只聽這聲音,不見人,也知是常家媳婦,於是回過頭,就見她挽著一個簍子,正朝她走來。


  「我去市集看看。」戴纓笑道,「你也去麼?」

  常家媳婦沒有立刻回話,而是拿眼將她上上下下一打量,說道:「哎喲,真是難得,平日裡總不見你出門,今日倒是日頭打西邊出來了,肯挪步了,前些時我還和翠嬸念叨呢,說日頭好,該喊上你出街,咱們一塊兒去市集上轉轉,透透氣。」

  她一聲輕笑,又道:「你猜翠嬸怎麼說?」

  戴纓和她一面往外走,一面問:「還能怎麼說?必是說,我如今身子重,怕人多擠著,出了意外不好。」

  常家媳婦驚怔片刻,拊掌笑道:「阿纓,你有通天眼不成?她的話你如何知道的?她還真就是這麼說的。」

  「翠嬸子是個細心人,她見我挺著個肚兒,也是擔心。」戴纓說道。

  兩人說著話,走到了街市。

  這還是戴纓第一次走入彌國都城的街市。

  街面很寬,地上鋪著平整的石板,如此寬整的街道甚至比燕國還要闊大。

  街道兩旁,樓宇林立,商販叫賣聲不絕,晨間,正是一天中最熱鬧的時候。

  「嫂子,你要買些什麼?」戴纓問道。

  常家媳婦往前方看了一眼,說道:「買些白蘿蔔,回去洗淨切了,用粗鹽和辣子醃上,過些時日便是頂好的下飯菜,爽脆開胃,你呢?你難得出來一回,要買些什麼?」

  戴纓只說了一句:「我……隨便看看……」

  常家媳婦一副瞭然,帶著促狹的笑意:「我知道,我知道,別不好意思說,必是心疼你家鴞子,想悄悄給他置辦兩身過冬的厚實衣衫、鞋襪罷?」

  「昨兒我家那口子還和我叨叨,說鴞子兄弟總是那麼兩身衣裳來回穿,看著怪寒磣的。我當時就罵他,咸吃蘿蔔淡操心,人家有自家知冷知熱的媳婦疼著,輪得上你這漢子來多嘴?」

  常家媳婦看向戴纓,拿胳膊杵她,挑眉弄眼地說:「你儘管去給他置辦兩身,又或是去布莊扯幾尺厚實耐磨的料子,再買些棉花,回頭我幫你,這樣可以省些錢。」

  「他這人只是面上冷冷的,待他將你親手做的棉衣穿到身上,心裡不知多暖和,多歡喜哩。」常家媳婦說道,「鴞子兄弟他真是個頂好的人,你嫁他算是嫁對了。」

  戴纓原是嫌棄常家媳婦聒噪的,平日裡也多是聽著,很少接話。

  可她這番話卻讓她腦中浮現鴞四每每歸家後,滿身是灰的樣子,有時頭上沾著木屑,有時肩頭落滿白色粉末。

  臉也是花的,混合著汗水,額角淌下一道道髒污的汗印。

  如今已然入秋,天氣寒涼,他卻因勞作只穿單薄的短衫,即便如此,後背仍被汗水洇出一大片深色,緊緊貼在繃緊的脊背上。

  而那袖口像被蠶啃噬過的桑葉,就連那一雙半舊的布鞋……也因過多的行走和磨損,邊緣被磨得毛糙糙的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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