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3章 出使彌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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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從鴞四隻言片語的過往中,戴纓得知他和阿伏乾兒時的情誼有多深。

  不僅僅是玩伴,他甚至還會照顧阿伏干和他娘親的生活起居。

  他們就像親兄弟,若是這樣,鴞四和阿伏干之間就不是「君臣」二字可以定論的。

  一個比較荒唐的念頭在她腦中生成。

  阿伏干真信了鴞四的話麼?

  堂堂彌國皇帝,心思縝密,手段狠辣,親自點派八名心腹高手,一路押送她這個「要犯」入都,眼看即將功成,卻在都城腳下被人劫走了?

  這種話說出來很難叫人信服。

  她很懷疑阿伏干從一開始就沒有信鴞四的話,他沒有立刻派人來捉拿她,不過是因為礙於鴞四,選擇了容忍和觀望。

  或許他並不急著要她的命,又或是不急於拿她做挾,在他看來,只要她人還在彌國都城之內,那麼,在某種意義上,她仍然在他的掌控範圍內。

  而眼下,城門嚴設關卡,加派重兵,盤查來往之人正印證了她的這一猜想。

  阿伏干認為,鴞四對她只是一時興起而動了惻隱之心,那麼這股「興起」總會隨著時間的推移淡化,待鴞四失去了庇護她的耐心,或是厭煩了她。

  待到那時,阿伏干再來拿她,也就不會激起鴞四的反對和仇視了。

  阿伏干在鴞四請罪後,只是撤去他的職務,他本身沒有受到半點刑罰,仍是自由之身,也就是說,阿伏干在顧及鴞四的同時,打算換一種方式來處理她這個麻煩。

  屆時,他既能得到她這個籌碼,又不會激起鴞四的仇視,最大限度地保全他們之間的舊誼。

  當然,這只是她的猜想,但她認為這是極有可能的。

  一個心機深沉的帝王,不可能看不出這其中的蹊蹺,也不可能看不出鴞四的異樣。

  鴞四見戴纓眼神放空,思緒像是飄去了很遠的地方,在她面前的桌案上叩了叩。

  「想什麼?」他說道,「湯要涼了。」

  「沒什麼。」她微笑著端起湯碗,將碗裡的湯汁喝了個乾乾淨淨。

  一日就這麼過去,到了傍晚時分,仍是鴞四下廚,十分利索地做了兩盤簡單的小菜,並燒了一大鍋水在灶上溫著。

  天色暗下來後,不消戴纓多說,他往她屋裡的木桶備水,反倒讓一旁的戴纓不好意思起來。

  熱水備好後,他站到她面前,拭了拭額頭的汗,一面打下衣袖一面說道:「眼下已是初秋,白日裡太陽底下倒還暖和,可一入了夜,寒氣就重,這熱水放一會兒,涼得很快,你動作快些,莫要著涼。」

  他說著將她的臥房環顧一眼,說道:「屋子簡陋,沒有暖壁,冬日會冷,就不能這般洗漱了。」

  戴纓點了點頭:「嗯,我曉得。」

  鴞四沒再說什麼,出了臥房並帶上房門,走到院中尋了一張靠椅坐下。

  他將身體靠在椅背上,一雙頎長而有力的腿伸直,微微分開,腳跟抵在石磚地上,這樣肆意的姿勢顯得他的身形更加修長和舒展。

  整個人呈現微仰的姿勢,墨藍的天空中星光疏落,那月亮不圓,缺了一角。

  他就這麼無聲地坐著,直到戴纓沐浴完從屋中出來。

  他轉頭看她,剛剛洗過的頭髮沒有完全擦乾,只用一塊顏色素淨的碎花布,在腦後鬆鬆地綰了一個髻,幾綹未能束住的髮絲,濕漉漉地垂落在她白皙的頸側。

  她換了一身乾淨的藍色棉布長衫,一直垂到小腿處,下身是一條白色的撒腳褲,腳踏一雙軟底布鞋。

  她走到院中,在他旁邊的另一張小木凳上輕輕地坐了下來,兩人之間隔著一小段恰到好處的距離。

  一時間,誰也沒有說話,夜風拂過院角的草叢,發出細微的沙沙聲,巷弄里傳來幾聲模糊的犬吠,襯得小院更加靜謐。

  就這麼坐了一會兒,鴞四起身進了屋裡,然後一桶接一桶地將水清了出來。

  戴纓抬頭看天,看著閃亮的星星,思緒又開始放空,漸漸地,看得入了迷。

  「阿纓,夜裡寒涼,該歇息了……」

  那熟悉而溫藹的聲音響起,使她渾身一顫,胸口的揪疼讓她一瞬間無法呼吸。

  她滿懷希望地回頭看,屋檐下的那人穿著一身暗青色布衣,頭髮編成一條辮子,垂在胸前,頸脖系了一根紅繩,紅繩上什麼也沒有墜,只是一根手工編織的普通紅繩。


  她滾熱的血在觸到他的一瞬間,慢慢冷靜下來。

  「阿纓,晚了,一會兒下露水,屋裡我給你清整了,可以歇息。」鴞四立在屋檐下,他的眉目隱於屋檐的投影中。

  戴纓干啞著聲,應了一聲「好」,她站起身,拾階而上,在經過鴞四時,說了一句:「你也早些歇息。」

  鴞四點了點頭,算是回應。

  這一宿,戴纓睡得很安穩,一直以來的疲憊被熱騰騰的香湯洗去。

  她睡了好幾日的硬板床,身上蓋的是稍厚的大衣,因為夜裡冷,她是不脫襪的,整個人蜷在大衣里。

  這會兒身下有了暄軟的褥子,身上蓋著乾淨的衾被,讓她的身體得到放鬆。

  她的手撫上小腹,無聲地嘆息,不知道你父親和兩位兄長是何境況,他們一定急壞了……

  ……

  話往回敘,陸銘章幾乎派出了所有能夠調動的精銳騎兵,分多路,不惜馬力,沿著所有可能通往彌國的道路晝夜追尋。

  然而,未能追上戴纓,這個結局,早在意料之中。

  當初他收到信報,再帶軍奔回,這一來一去路上所耽誤的時間,鴞四等人已抵達了彌國國都,這個時間差是無論如何也追趕不上的。

  想要追上戴纓,要麼陸銘章未卜先知,要麼他的人馬可御空飛行,所以,在阿伏干與青鴻勾結,借道豐城,奇襲默城,擄走戴纓的那一刻起,這個結局已然註定。

  這一次,阿伏干給陸銘章狠狠上了一課。

  陸銘章十二歲中舉,阿伏干十二歲還是個剛出山村的泥腿子,可謂一個天上一個地下。

  他們生長的環境不同,所造就的行事也就大相逕庭。

  陸銘章自小所學的詩書、兵法、禮儀皆是上等,它們不僅僅是知識,更是一套行為準則。

  就像在棋盤上弈棋,遵循著「楚河漢界」的基本規則。

  都說兵者詭道,然,再詭詐這裡面始終有一個底線,那些不入流的、下作的,譬如直接殺到人家後院,傷人妻小的做法,陸銘章是看不來的,也絕對不會這樣做。

  就如同他和那夷越王看不來阿伏乾的出身一樣,出身造就的天然俯視和不屑。

  而阿伏干不同,他自小長在那樣一個環境,見過了人性的至純,譬如他的娘親秋姑,也見過了人性的至惡、到污,譬如那些村人,還有那些欺辱他母子的人。

  後來,他出了洪溪村,迎來的不是光明,而是又一個深坑,他舔著血,一路從最底層廝殺,走到了如今的位置。

  在他這裡,只有血淋淋的生存,先鎖定目標,再尋找對方最脆弱、最致命的那一環,然後毫不猶豫地撕開。

  是不擇手段,是沒有任何常理的破壞。

  所以,陸銘章這一戰敗得並不冤,阿伏干讓他認清了一個事實,這一「事實的認知」在他的心裡種下,成為雙方廝殺的真正開端。

  沈原看著桌案後的君侯,將手裡的紙張雙手呈上:「君侯請過目,這是屬下草擬的國書。」

  「君侯若覺得可行,屬下便親自出使一趟彌國,必竭盡所能,不惜此身,定將娘娘……平安帶回。」

  信中所書,條條款款,皆是君侯為了換回娘娘所做出的近乎恥辱的退讓,總結一句話,只要放人,什麼都可以談。

  哪怕讓君侯向阿伏干俯首稱臣。

  陸銘章接過書信,展開看了,再遞迴:「去,若是……」

  他說到這裡,停了好一會兒,再道,「若是帶不回人,也一定要帶回她的消息。」

  「屬下明白,必不負大人所託。」

  陸銘章擺了擺手,沈原垂下眼皮,躬身退了出去。

  待沈原退去後,殿中只剩陸銘章一人,他拿起案頭一本不起眼的文冊,開始翻看。

  他努力使自己的精神和注意力留在那一行一行的文字間,翻過一張書頁,紙頁在安靜的殿中發出脆薄的響聲。

  接著又是一聲響,他翻書的動作越來越快,越來越快,那樣子,已經不是在看書,而是在發泄,最後,他做出一個完全不符合他性格的舉動。

  冊子被他揚手一擲,砸向對面的櫃架,書頁散亂翻開,封面破損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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