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6章 逃跑
戴纓站起身，走到窗邊，眺望遠方，臉側因為冷冷的空氣而起了一層細小的疙瘩。
她緩緩抬手，將碎發攏到耳後，之後闔上窗扇，眼中的光亮隨之隱到更深處。
那空茫的、不定的眼神在最後一道光亮沉隱後，凝實，無比地堅定了。
傍晚時分，店夥計開始往屋裡擺飯，她吃過晚飯，稍稍洗漱，早早睡下。
次日一早，客棧大多數人還未起，鴞四從自己房間出來，他的房間在長廊盡里，走到戴纓門前，問守值的八子：「有無什麼異常？」
「回頭兒的話，沒有異樣，昨夜女城主很早便歇下了。」
鴞四「嗯」了一聲，接著敲響房門：「戴城主，可起身了？」
沒有回音，他又敲了幾下，屋裡仍沒有人聲回應，當下二話不說，一腳將門踹開。
兩人進屋一看，就見戴纓歪倒在地，鴞四趕緊將人扶坐於桌邊。
正準備將手探到她的額頭，試一試溫度，誰知被剛剛轉醒的戴纓一把攔住。
「鴞護衛，我無事……」她說著，咳嗽了兩聲，又道，「大夫說了，我這身子需多加休息，只是這連日趕路，實是叫身體有些吃不消……」
「誠然，我非你們陛下邀請的貴客，而是戴罪之身，哪能想怎麼樣就怎麼樣，只要有口氣，就是爬，也得爬到你們彌國都城。」
鴞四見她面上燒紅，尤其額頭和兩腮，這樣子看來，確實是無法動身，若是在路上出了問題，更加難辦。
再一回味她剛才的話，有意問道：「戴罪之身？戴城主何罪之有？」
戴纓不過隨口一句，誰知他卻撿起特意反問她，只好費盡腦汁地找了個理由：「貴國陛下登極以來，我烏滋疏於禮數，未遣派使臣前往，這還不是大罪？想來必是這個惹惱了貴國君王。」
鴞四冷笑一聲：「戴城主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，我朝陛下豈是那般小肚雞腸，你烏滋……他未必放在眼裡。」
說罷，他轉頭對身邊的八子吩咐，「去城裡藥鋪，抓些治療風寒、溫補氣血的藥材來。」
八子問道：「頭兒，這麼說……今日不起程了？」
「暫歇兩日，總得等戴城主的病症好轉了再說。」
八子應是，轉身的剎那，餘光瞥見戴纓的一隻手仍虛虛地抓著他們頭兒的袖口，於是收回眼，往外去了。
戴纓渾然不覺，想要掏出帕子，這才發現自己還牽著對方的衣袖，趕緊鬆開，臉上恰到好處地泛起一抹薄紅。
接著，一面拭著眼角的淚珠，一面說道：「好在有鴞護衛體恤，否則，誰會在意我這不爭氣的身子骨，怕是病死在路上，也就罷了。」
鴞四面無表情地看著，說了一句：「戴城主放心，總要等你的病症好了，才會再次啟程，自然是要以戴城主的安危為首要。」
「那就多謝鴞護衛了。」
戴纓站起，向他虛虛欠了欠身，鴞四側過身，並不受她的禮。
「你好生休息。」
之後，他出了她的屋室，回到長廊盡里的房間，關了房門，坐到桌邊給自己倒了一盞茶，啜了一口，將茶盞放下，往椅背靠去，側過頭看向右手的袖口。
不知在思索著什麼。
……
那個叫八子的護衛提著藥包回到客棧，讓客棧的夥計拿去煎煮，待藥煎好後，夥計用托盤送到戴纓房裡。
看著那碗黑糊糊的湯藥，戴纓並沒有喝，而是將它從窗口倒掉，之後，夥計將空碗收走。
一日就這麼過去了，戴纓用過晚飯，外面的天已經暗了下來，她再次將房門打開。
這一次外面換了一個臉生的護衛，不是那個叫八子的，這些人皆是那個叫鴞四的手下。
眼前這人比那個八子更不好說話，根本不給她說話的機會，毫不客氣地說道：「回屋！」
儼然一副對待囚徒的姿態。
「這位大人，這屋裡實在是氣悶……」戴纓試圖說服他讓自己在樓下大堂轉一轉，她已經窩在這間小屋整整一日。
誰知她還未說完，那人絲毫不留情面地呵責：「少來！別說叫大人，就是叫爺爺也沒用……」
話音斷在空中，那鴞四走了過來，一字不落地將剛才的對話聽到耳朵里。
他先是在自己手下身上掃了一眼，那名護衛趕緊低下頭，之後他又看向戴纓。
戴纓見了他，便不作指望了，打算退回屋裡，誰知他卻開口道：「戴城主想要出門？」
戴纓關門的動作一頓，說道：「只在大堂走一走。」她見他神態似有鬆動之意，順竿爬地補說了一句，「若是能往街上略走一走，看看市井煙火，那就更好了，病中之人，也需散散心，不是嗎？」
「戴城主今日身子不適，暈倒在地，還有力氣閒逛街市？」鴞四問。
戴纓嘴角扯出一抹笑：「並不走遠，只在附近轉一轉，病中也需透透氣、散散心，當然，若是鴞護衛不同……」
一個「意」字還未吐出，鴞四開口道：「並非不可以。」
之後，他側過身，意思是她可以出門。
戴纓以為他不會點頭，這人一路上要麼不開口，開口便是截她的話、阻她便利。
讓她一度以為自己是不是哪裡開罪於他，這會兒又一反常態，變得好說話起來。
此時天色剛暗，最是熱鬧的時候，一樓大堂許多桌面都圍坐了人。
她下了樓階，先只在一樓大堂轉悠，之後走到窗邊一張空桌前坐下，要了一壺清茶，慢慢地品起來，品茶的過程中，漫不經心地看向窗外，而餘光卻掃向二樓。
她隱隱觀得，那人伏在欄杆處，不錯眼地盯著她，於是乾脆抬起頭，同他的視線對上。
他似是沒料到她會突然看向他，神情有一瞬間的詫異，戴纓沒去理會，放下手裡的茶杯，站起身，往客棧外走去。
街上人流很密，兩邊擺著攤位，有賣花燈的、有賣陶罐的，還有賣小飾品的，琳琅滿目。
再往前走，過一個路口，便是賣吃食的街市，遠遠就能聞到食物的香味。
戴纓一會兒在這個攤位看一看，一會兒又穿到街對面，在另一個攤位前看一看。
她擠到一個賣首飾的攤位前，拿起一個粗簡的釵鬟，左看看，右看看，一會兒低首，一會兒又仰頭，似是為了循著光看得更清楚。
之後，她借著動作打量周圍，看到人群中的鴞四，他的視線離開了她，正蹙眉同一個挑擔子的小販說著什麼。
周圍還聚了一些人看熱鬧。
接著，她目光盯著他的方向，開始往後退，一點點往人群深處退，直到周圍布滿了人，直到來來往往的男女老少填塞眼前。
她不再猶豫，立刻轉身，往一個方向跑，那個方向通往哪裡她不知道，她只知道得先脫離鴞四的控制範圍。
戴纓一手虛虛地護著肚兒，一面加緊遠離的腳步，這輩子，她從來沒有這麼慌張過。
以前還在北境時，她為了成全陸銘章，選擇離開，從某一方面來說，那也是在逃離，逃離陸家，逃離他。
她提前綢繆，將自己接下來的行程有條有理地規劃好。在某一日，她帶著歸雁夫婦乘車離開了，那時的自己沒有慌張，哪怕最後被追上，也是沉穩的。
只因她知道，只要她堅持，他就會放自己走，絕不勉強。
她和他在一起，所有言行皆是她心甘情願，而現在，她不能被追上，追上之後可就沒有好果子吃了。
不是所有人都是陸銘章，這個世上，沒人會像他那樣待自己。
戴纓提起一口氣，撥開擋在身前的人群，眼一抬，再看前面依舊是熙熙攘攘，這麼漫無目的地跑下去，遲早會被發現。
她將目光急掃，瞥見右前方有一條狹窄的巷口，於是腳步一轉，轉向右前方漆黑的窄巷。
穿進巷子，腳步不停地往巷子另一頭走，巷弄黑黢黢的，無法走太快，兩邊只有幾間低矮的房屋，沒有光亮，應是沒有住人。
走到盡里，走不通了，眼前是一面牆，她的鬢髮因剛才的跑動而散亂，喉嚨發涼，胸腔鼓動，耳朵能聽到自己的心跳。
戴纓無力地靠著牆，悠長地嘆了一息，她想孩子們了……
不知他們現在怎麼樣，陸銘章回了默城沒有，她算著宮亂之後消息送出去，待他收到信，再帶兵回援，也需要好長的時間。
她將頭低下去，看著一地的夜色，抬手揉了揉眼，之後撫了撫胸口，自言自語般地輕嘲。
「瞧我這糊塗腦袋，怎麼走著走著……就迷路了呢？」
話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……
她緩緩抬手，將碎發攏到耳後，之後闔上窗扇，眼中的光亮隨之隱到更深處。
那空茫的、不定的眼神在最後一道光亮沉隱後，凝實，無比地堅定了。
傍晚時分，店夥計開始往屋裡擺飯，她吃過晚飯，稍稍洗漱，早早睡下。
次日一早，客棧大多數人還未起，鴞四從自己房間出來，他的房間在長廊盡里，走到戴纓門前，問守值的八子：「有無什麼異常？」
「回頭兒的話，沒有異樣，昨夜女城主很早便歇下了。」
鴞四「嗯」了一聲，接著敲響房門：「戴城主，可起身了？」
沒有回音，他又敲了幾下，屋裡仍沒有人聲回應，當下二話不說，一腳將門踹開。
兩人進屋一看，就見戴纓歪倒在地，鴞四趕緊將人扶坐於桌邊。
正準備將手探到她的額頭，試一試溫度，誰知被剛剛轉醒的戴纓一把攔住。
「鴞護衛，我無事……」她說著，咳嗽了兩聲，又道，「大夫說了，我這身子需多加休息，只是這連日趕路，實是叫身體有些吃不消……」
「誠然，我非你們陛下邀請的貴客，而是戴罪之身，哪能想怎麼樣就怎麼樣，只要有口氣，就是爬，也得爬到你們彌國都城。」
鴞四見她面上燒紅，尤其額頭和兩腮，這樣子看來，確實是無法動身，若是在路上出了問題，更加難辦。
再一回味她剛才的話，有意問道：「戴罪之身？戴城主何罪之有？」
戴纓不過隨口一句，誰知他卻撿起特意反問她，只好費盡腦汁地找了個理由：「貴國陛下登極以來，我烏滋疏於禮數，未遣派使臣前往，這還不是大罪？想來必是這個惹惱了貴國君王。」
鴞四冷笑一聲：「戴城主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，我朝陛下豈是那般小肚雞腸，你烏滋……他未必放在眼裡。」
說罷，他轉頭對身邊的八子吩咐，「去城裡藥鋪，抓些治療風寒、溫補氣血的藥材來。」
八子問道：「頭兒，這麼說……今日不起程了？」
「暫歇兩日，總得等戴城主的病症好轉了再說。」
八子應是，轉身的剎那，餘光瞥見戴纓的一隻手仍虛虛地抓著他們頭兒的袖口，於是收回眼，往外去了。
戴纓渾然不覺，想要掏出帕子，這才發現自己還牽著對方的衣袖，趕緊鬆開，臉上恰到好處地泛起一抹薄紅。
接著，一面拭著眼角的淚珠，一面說道：「好在有鴞護衛體恤，否則，誰會在意我這不爭氣的身子骨，怕是病死在路上，也就罷了。」
鴞四面無表情地看著，說了一句：「戴城主放心，總要等你的病症好了，才會再次啟程，自然是要以戴城主的安危為首要。」
「那就多謝鴞護衛了。」
戴纓站起，向他虛虛欠了欠身，鴞四側過身，並不受她的禮。
「你好生休息。」
之後，他出了她的屋室，回到長廊盡里的房間，關了房門，坐到桌邊給自己倒了一盞茶，啜了一口，將茶盞放下，往椅背靠去，側過頭看向右手的袖口。
不知在思索著什麼。
……
那個叫八子的護衛提著藥包回到客棧，讓客棧的夥計拿去煎煮，待藥煎好後，夥計用托盤送到戴纓房裡。
看著那碗黑糊糊的湯藥，戴纓並沒有喝，而是將它從窗口倒掉，之後，夥計將空碗收走。
一日就這麼過去了，戴纓用過晚飯，外面的天已經暗了下來，她再次將房門打開。
這一次外面換了一個臉生的護衛，不是那個叫八子的，這些人皆是那個叫鴞四的手下。
眼前這人比那個八子更不好說話，根本不給她說話的機會，毫不客氣地說道：「回屋！」
儼然一副對待囚徒的姿態。
「這位大人，這屋裡實在是氣悶……」戴纓試圖說服他讓自己在樓下大堂轉一轉，她已經窩在這間小屋整整一日。
誰知她還未說完，那人絲毫不留情面地呵責：「少來！別說叫大人，就是叫爺爺也沒用……」
話音斷在空中，那鴞四走了過來，一字不落地將剛才的對話聽到耳朵里。
他先是在自己手下身上掃了一眼，那名護衛趕緊低下頭，之後他又看向戴纓。
戴纓見了他，便不作指望了，打算退回屋裡，誰知他卻開口道：「戴城主想要出門？」
戴纓關門的動作一頓，說道：「只在大堂走一走。」她見他神態似有鬆動之意，順竿爬地補說了一句，「若是能往街上略走一走，看看市井煙火，那就更好了，病中之人，也需散散心，不是嗎？」
「戴城主今日身子不適，暈倒在地，還有力氣閒逛街市？」鴞四問。
戴纓嘴角扯出一抹笑：「並不走遠，只在附近轉一轉，病中也需透透氣、散散心，當然，若是鴞護衛不同……」
一個「意」字還未吐出，鴞四開口道：「並非不可以。」
之後，他側過身，意思是她可以出門。
戴纓以為他不會點頭，這人一路上要麼不開口，開口便是截她的話、阻她便利。
讓她一度以為自己是不是哪裡開罪於他，這會兒又一反常態，變得好說話起來。
此時天色剛暗，最是熱鬧的時候，一樓大堂許多桌面都圍坐了人。
她下了樓階，先只在一樓大堂轉悠，之後走到窗邊一張空桌前坐下，要了一壺清茶，慢慢地品起來，品茶的過程中，漫不經心地看向窗外，而餘光卻掃向二樓。
她隱隱觀得，那人伏在欄杆處，不錯眼地盯著她，於是乾脆抬起頭，同他的視線對上。
他似是沒料到她會突然看向他，神情有一瞬間的詫異，戴纓沒去理會，放下手裡的茶杯，站起身，往客棧外走去。
街上人流很密，兩邊擺著攤位，有賣花燈的、有賣陶罐的，還有賣小飾品的，琳琅滿目。
再往前走，過一個路口，便是賣吃食的街市，遠遠就能聞到食物的香味。
戴纓一會兒在這個攤位看一看，一會兒又穿到街對面，在另一個攤位前看一看。
她擠到一個賣首飾的攤位前，拿起一個粗簡的釵鬟，左看看，右看看，一會兒低首，一會兒又仰頭，似是為了循著光看得更清楚。
之後，她借著動作打量周圍，看到人群中的鴞四，他的視線離開了她，正蹙眉同一個挑擔子的小販說著什麼。
周圍還聚了一些人看熱鬧。
接著，她目光盯著他的方向，開始往後退，一點點往人群深處退，直到周圍布滿了人，直到來來往往的男女老少填塞眼前。
她不再猶豫，立刻轉身，往一個方向跑，那個方向通往哪裡她不知道，她只知道得先脫離鴞四的控制範圍。
戴纓一手虛虛地護著肚兒，一面加緊遠離的腳步，這輩子，她從來沒有這麼慌張過。
以前還在北境時，她為了成全陸銘章，選擇離開，從某一方面來說，那也是在逃離，逃離陸家，逃離他。
她提前綢繆，將自己接下來的行程有條有理地規劃好。在某一日，她帶著歸雁夫婦乘車離開了，那時的自己沒有慌張，哪怕最後被追上，也是沉穩的。
只因她知道，只要她堅持，他就會放自己走，絕不勉強。
她和他在一起，所有言行皆是她心甘情願，而現在，她不能被追上，追上之後可就沒有好果子吃了。
不是所有人都是陸銘章，這個世上，沒人會像他那樣待自己。
戴纓提起一口氣，撥開擋在身前的人群，眼一抬，再看前面依舊是熙熙攘攘，這麼漫無目的地跑下去，遲早會被發現。
她將目光急掃，瞥見右前方有一條狹窄的巷口，於是腳步一轉，轉向右前方漆黑的窄巷。
穿進巷子，腳步不停地往巷子另一頭走，巷弄黑黢黢的，無法走太快，兩邊只有幾間低矮的房屋，沒有光亮，應是沒有住人。
走到盡里，走不通了，眼前是一面牆，她的鬢髮因剛才的跑動而散亂，喉嚨發涼，胸腔鼓動，耳朵能聽到自己的心跳。
戴纓無力地靠著牆，悠長地嘆了一息，她想孩子們了……
不知他們現在怎麼樣，陸銘章回了默城沒有，她算著宮亂之後消息送出去，待他收到信，再帶兵回援，也需要好長的時間。
她將頭低下去，看著一地的夜色，抬手揉了揉眼，之後撫了撫胸口，自言自語般地輕嘲。
「瞧我這糊塗腦袋，怎麼走著走著……就迷路了呢？」
話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