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3章 她是阿伏干要的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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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陸銘章走到青泓面前,蹲下身,一條胳膊撐在膝蓋上,一條胳膊探出,擒住青泓的脖頸。

  「我妻子呢,她在哪裡?」

  這是他進屋以來問的第三遍。

  青泓驚惶地看向周圍,這一場景讓他想到那個暴雨之夜。

  那女人正如他現在這般倒在地上,幾乎向他跪下。

  不同的是,她的眼神那樣堅定,甚至帶著瞭然的嘲諷,看透了他,算準了他,和他父親睨向他的眼神如出一轍。

  這讓他很不適,好像他很下作,很卑鄙,而她,是高高在上的那個。

  但他不能動戴纓,於是他將她的孩子提到身前,打算在她面前剜除那崽子的眼睛。

  女人的嘶吼響徹整個殿宇。

  「青泓!」

  「住手!你想要什麼?你想怎麼樣?!你說出來,只要說出來,我都依你。」

  他沒再將匕首對準釋奴,而是走到跪倒在地的戴纓面前,低睨向她,目光自上而下地打量著。

  看了好一會兒,他蹲下身,伸出手,在她臉上抹了一把,說道:「放心,我不會動你,但你的兩個兒子,我卻不打算放過。」

  說罷,他便要起身,卻被戴纓一把拉住:「你連他們也不能動!不僅僅是我的孩子們,連同我默城百姓,你一併不能動。」

  青泓先是看了一眼她拽著自己的手,嗤笑道:「你怕是還沒看清眼下的情形,現在,我是刀俎,而你,你的這兩個小崽子,還有你口中的百姓,不過是……」

  不及他說完,戴纓直視向他:「沒弄清情形的人是你,青泓,不是我。」

  「你要知道,我眼下雖受制於你,可我夫君已拿下了彌國三座邊城,不僅如此,你該聽說了,連同莘、費、鐵虞三城一併收歸,也就是說……」

  戴纓攥著他的手緊了緊,「我夫如今是烏滋唯一的王,手握數萬精銳,兵鋒正盛。」

  她說得很慢,每個字都帶著力量,她要讓他忌憚,為所有人求一條生路。

  青泓心頭一凜,被仇恨沖塞的腦子這會兒方轉醒,隨之身上起了一層冷汗。

  然,事態已然至此,他沒有退路,更沒有別的路可選,只能選擇相信彌國,相信阿伏干。

  但他知道戴纓還有後話,於是問道:「你想說什麼?」

  戴纓看了一眼被壓伏在地的兩個孩子,開口道:「青泓城主是聰明人,聰明人做事從來留有後手。」

  她頓了頓,繼續說道:「我和兩個孩子便是你的又一條路,只有我母子三人活著,你的這條路才是活路,才是通的。」

  青泓略作沉思,可戴纓不會讓他多想,繼續牽引著他的思維。

  「你再想想,只要你肯留我和孩子們一命,百姓俱安,待到我夫君領軍歸來,我會替你求情,甚至……保你在豐城的一席之地。」

  青泓聞言,眼中掠過一絲荒謬與嘲諷,冷笑道:「你還指望著他能回來?阿伏干既已派兵攻入默城,占了你的老巢,便是大局已定……況且有彌國大軍在前線牽制,他怕是回不來了,就算回來,也會被彌軍碾壓……」

  彌國既然能打到後方,又怎會輕易放棄這塊到手的肥肉?然而他卻忽略了一點,一個未曾深想的關鍵之處。

  默城背後是夷越,阿伏干此次興兵前來主要是為拿人,是出於報復,若他真敢大動兵馬侵占默城,夷越不會容自己臥榻之側出現這樣一個龐然大物。

  屆時,夷越和烏滋聯手,引發更大的衝突,彌國對付不了。

  而阿伏干正是清楚這一點,知道還不到同夷越對上的時候,這才迅捷退兵,只留餘部在默城。

  這是青泓沒想到的,他沒看清形勢,也沒看清自己,也就是說,彌國將他利用完,便棄了。

  顯然,這個時候的青泓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。

  在他意猶未盡的嘲諷過後,戴纓很乾脆地來了一句:「若我夫君回不來,若他敗了……你,再殺我們母子不遲。」

  青泓以為她會將姿態放到最低,乞求他饒她一命,現在這口吻倒像同他談判似的,合理地給他一個意見。

  這談判的籌碼不是她和兩個小崽子的命,而是他自己的命。

  青泓沒有多想,涉及他自身,他當然是「聽勸」的,何況他沒有任何損失。


  不過是早殺晚殺而已。

  「你說的有些道理,不過嘛……」他唇角勾起一個弧度,「留那兩個小崽子就可以了,而你……另有用處……」

  青泓低下頭,再次抬起,畫面陡轉。

  他看向面前的陸銘章,討饒道:「陸君侯,我留了他們一命,你的兩個孩子都好好的,我讓人將他們接來……」

  這一次,陸銘章沒有再說話,而是朝旁邊一招手,張巡立馬上前,遞上一把匕首。

  陸銘章接過,在青泓沒有反應過來時,將匕首扎進他的眼眶。

  隨之而來的是一聲悽厲的嘶叫,在場所有人都怔住了,包括張巡在內。

  在他們的印象里,君侯是不怒自威的,在他們這些下屬面前,他開口的時候不多,大多時候都是他在傾聽。

  也很少發怒,幾乎沒見過他厲聲呵斥,其態度總是溫靖,卻又讓人不敢冒犯。

  天生帶著一種讓人無法跨越的距離感,然而,就在前一刻,他在他們面前展現了另一面。

  對他們這些拿刀的人來說,見血那是家常便飯,死人、白骨在他們眼裡不足為奇。

  然而,他那樣一個人,面不改色地將匕首刺進一個人的眼眶,這可比鬥狠似的恐嚇與酷刑更具衝擊。

  青泓歪倒在地,蜷縮著哀嚎,恨不得將腦袋埋在雙腿間,他的一雙手捂著他的左眼,指縫仍在不斷地往外冒血。

  正在這時,長安從外走了過來,於陸銘章耳邊低聲道:「阿郎,找到兩位小少君了,是否需要屬下將他們帶離此處?」

  說著,他瞥了一眼滿臉鮮血的青泓。

  「將他二人帶過來。」陸銘章說道。

  長安怔了怔,應下了,很快,兩個孩子被帶了來。

  阿瑟進屋後,徑直踉蹌到陸銘章身邊,行了一禮:「父親。」

  陸銘章在他身上掃了一眼,點了點頭,之後又看向長安懷裡抱著的釋奴,站起身,接過孩子。

  釋奴將臉埋在父親懷裡,這才哭出聲。

  陸銘章輕輕撫拍小兒子的後背,再次問青泓:「還不說?」

  此時的青泓停止了嗚咽,仍保持著那個緊繃而蜷縮的姿勢:「別殺我,只要留我一命,我什麼都說……」

  陸銘章「嗯」了一聲,說道:「不殺你,她說過,只要她和孩子們活,那麼,他們就是你的活路,我當然會留你一命。」

  青泓聽說後,狠狠地喘了兩下,用一隻手將自己從地上撐坐起來,在一片安靜中,終於說道:「活著,她還活著。」

  「人在哪裡?」陸銘章問。

  青泓搖了搖頭:「不知道。」

  他怕陸銘章不信,緊接著說道:「阿伏干助我奪得城主之位,我便打開豐城城門,借道,讓彌軍直入默城。」

  「他的最終目的只有兩人。」因為疼痛太過,他停了一下,又道,「一個是宇文杰之妻,一個就是纓姑。」

  阿伏干只要這兩人,陸溪兒沒有捉到,不過戴纓卻很輕易地被拿下。

  「他從一開始就只要她二人,後來,我將纓姑交給彌國人,那些人將她帶走了……去了彌國……」

  陸銘章靜靜聽著,不用他下令,張巡已知接下來該怎麼做,他立時下了一道軍令,派出所有可調兵力,前往彌國追人。

  之後青泓似是為了給自己求得寬恕,又道:「我沒有動她,她是阿伏干要的人,沒人敢動她,陸君侯,你放心,只要將人追回,你們一家便又可以團聚……」

  說罷,他諂媚似的笑了笑,只是配上他那滿臉的血污,看上去要多怪駭有多怪駭。

  陸銘章冷笑一聲,眼睛裡閃動著不明的光,平平道出一句話:「你也放心,在尋到吾妻之前,不會讓你死,你得活著。」

  這話讓青泓欣喜不已,也就是說……在找到戴纓之前,他不會死,那麼不如永遠找不到為好,然而,他的這個想法並沒有維持太久,過了今夜,他心裡只有一個盼念,那就是快些將戴纓找到。

  因為,他只求速死。

  陸銘章將懷裡的釋奴拍了拍,讓他看向青泓,問道:「看著他,怕麼?」

  釋奴緊緊攥著父親的衣領,扭頭看向那個可怖的大人,他的左眼血糊糊的,滿面的血污,不成人樣。

  那道緊緊掐著脖子的力道好像還沒有卸去,讓他喘不過氣來氣,他將頭再次埋進父親的胸口,嗡聲道:「不怕!」

  陸銘章又低頭問阿瑟:「你呢?怕他麼?」

  阿瑟搖頭,眼中冒著寒光:「我可以殺了他。」

  陸銘章沒有說什麼,讓人將青泓帶了下去,他不會讓青泓死,他會讓他活著,但也僅限於活著……

  ……

  日頭很大,烘烤著大地,一片難得的綠蔭地里,幾匹馬兒正散在樹邊吃草。

  林木稀疏,樹下坐著八名男子,他們或倦坐於樹根下,或閉目仰躺於草地,在這長途中小憩。

  風是燥熱的,吹到人的身上並不舒適,不過和這一路顛簸所致的疲乏相比,就不算什麼了。

  一路星夜兼程,倍道而進,只為押解一人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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