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7章 毀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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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長安回院時,那間本該亮起的屋室是黑的。下人們說,公主要了熱水,先歇息下了。

  他在院中靜坐了一會兒,去了側屋,從沐間出來,換了一身乾淨的軟衫。

  之後將頭髮烘得半干,半散著出了側屋,往旁邊的正屋行去。

  男女大婚,正常來說,作為新娘的元初該端坐於帳下,等著長安回屋,可他回得太晚,許是她實在困不住,便卸了釵環,先睡下了。

  當長安進到屋裡,迎接他的不是昏黃的燭光,而是一屋的昏暗。

  他的眼睛很快適應了黑暗,一步一步往裡間走去,步子並不急迫,也沒有摸黑的磕絆,輕而緩慢。

  他走到一個位置,立住。

  在這死寂的一瞬,燭光亮起,不過也只是照亮了一小片區,但足以讓他看清光亮中的人。

  床沿坐著一女子,微垂著頭,身形消瘦,頭髮枯柴般地堆在腦袋上,她的兩隻手上拿著東西。

  左手擒燭,右手執匕首。

  右手的匕首抵著一人的頸脖,被她用匕首抵脖之人便是元初。

  她們詭異地並坐於榻沿,沒有一人說話。

  「長安大人……」消瘦女子抬起頭,扯動嘴角,揚起一抹笑,聲音乾澀沙啞,「今日你大婚,阿娜爾特意來給你賀喜,只是……」

  「只是阿娜爾不喜這新娘,不如換一個,換婢子來做這新娘,如何?」

  她說著,將嘴邊的笑容擴大,好像只要嘴角的弧度和從前一樣,她還是和從前一樣美。

  長安的眼睛只在阿娜爾的面上停留了一瞬,便看向旁邊的元初。

  「長安大人,你看她做什麼,她那樣丑,哪有我美?」阿娜爾笑道。

  從始至終,在發毛的光暈中,只有她一人神神道道,叫外人一看,就知其精神有異樣。

  她手上的匕首,正抵在元初的脖子上,匕首上有血,但元初的脖子上沒有傷。

  「滴答」一滴紅色的血珠落到匕首上,「滴答」又落了一滴……這些血,從元初的面頰淌下……

  一道血紅的,從額角到下頜的長口子,占據了她的左臉,再加上不斷往下淌的血,看起來有些瘮人。

  元初下巴微揚,看向長安,好像受傷的不是她一般。

  「長安大人,你看看。」阿娜爾笑出聲,「您瞧瞧,快,瞧瞧,這樣丑的人,怎麼配得上你。」

  她說著,將匕首往元初的脖子更加逼近:「公主,你的臉已經爛了……」看著從傷口往外冒的血液,更加興奮道,「我就是讓你生不如死……」

  然而,不及她話音落下,整個人被一股力道甩了出去。

  長安沒給她任何反應的機會,欺身上前,一腳踩在她的胸口,反手奪過刀刃,就要插入她的胸口。

  「慢著。」

  元初站起,走到阿娜爾身邊蹲下,看著她,阿娜爾吐了一口血沫,一雙眼並不看元初,而是費解地看向長安。

  「長安大人,為什麼……」她的聲音變得扭曲,「她有什麼好,任性刁蠻不說,將你當奴才一樣使喚,我才是真心的,她長得不如我,脾性不如我,如今那張臉更是不能看了,為什麼……她只是出身好,出身好就這麼重要?」

  阿娜爾說到最後,近乎自言自語般地呢喃。

  不過在她聽到元初的笑聲後,神智迴轉過來。

  「你笑什麼?!毀容了還有心情笑,你該哭才對。」

  元初指向自己的臉,確切地說,她指向自己臉頰上的傷口:「想毀了我?」

  她俯下身,湊到阿娜爾的耳邊,「你想毀了我的臉,從而毀掉我往後的生活,我告訴你,不能夠!」

  「以為這樣,我就生不如死?」元初冷笑,「不,我不會生不如死,相反,我會活得很好,不會受一點影響,於我而言,這張臉不過是一張無關緊要的皮。」

  「而你……將會被殺死,連看我幸福的權利都沒有。」

  元初不罷休,繼續道:「知道什麼是死麼?」

  「死就是,感知不到風,嗅不到花香,連痛也沒有,傷心地流淚都是奢侈,你,將感知不到這世間萬物,死了,便死得徹底!」

  一語畢,阿娜爾臉上那得意、癲狂、迷惘的種種神色褪去,唯留下一樣,不甘心的痛苦和驚惶。


  她在牢房的兩年,在那暗無天日的歲月里,沒有一日不恨,這個恨已經超過了所有。

  於是元初大婚這日,她趁亂進了院子。

  她沒有殺元初,而是將她的臉劃花,一來為泄憤,二來,一個人死太容易是恩賜,她要讓元初永遠活在痛苦中。

  讓她活著……比死了更痛苦。

  然而現在元初卻說,她會好好地活下去,不會受半點影響,自己卻要失去寶貴的性命。

  人活著時,被愛恨情仇、貪嗔痴給支配,即將失去性命時,又恍然驚覺活著有多重要。

  元初渾不在意的神態讓阿娜爾徹底失控,她想從地上掙紮起來,胸口卻被長安死死踩著。

  元初沒再多說,知道效果已達到,緩緩站起身,看向長安:「莫要髒了手,讓下人們處理。」

  阿娜爾肯定是活不了的。

  新婚之夜,沒有洞房花燭,後半夜,元初坐在院子裡,長安給她臉頰的傷口上了藥。

  待藥膏敷好後,她問他:「怎麼辦,破相了。」

  長安沒有回答,他知道她剛才是故作堅強,於是說道:「夜裡寒涼,回屋罷,睡不了一會兒天就亮了。」

  元初「嗯」著應下,兩人相攜著回了屋。

  這一夜鬧出的動靜,長安沒讓傳出去,只讓人不聲不響地將阿娜爾處理了。

  之後的幾日,公主府的下人們發現了一樣怪事。

  家主和夫人雖說成了親,做了夫妻,可是兩人相處同從前沒有什麼不同。

  並不比從前親密。

  他們私下都猜,這是家主懼內的原因,畢竟夫人的身份更加高貴,而家主地位相對低一些。

  這並不奇怪,以前兩人生活在一個屋檐下,那會兒還未成親,每每到了用飯之時,都是家主前去公主的院子陪她用飯。

  若是哪一日公主沒有胃口,將飯食撤去,家主會讓他們將菜端至他自己的院子,獨自用飯。

  這種不平等,他們已見怪不怪。

  是以,哪怕成了親,家主對公主仍是恭敬態度,沒有半點夫妻間該有的親昵。

  然而,只有在元初身邊伺候的敏兒知道事實並非如此。

  家主和公主雖然成了親,但兩人之間依舊疏離客氣的原因,非是身份高低,而是他二人根本沒有圓房。

  不論是成親初夜,還是之後的這段時日,榻上乾乾淨淨,沒有落紅。

  這種情況無外乎,要么元初公主在成親之前就被破了身,要麼就是她猜想的第二種情況,兩人沒有圓房。

  種種情況來看,她更偏向後者,至於原因……敏兒年紀雖小,但心思機敏,作為貼身侍婢的她十分清楚元初公主對長安大人的一顆心。

  那真真是患得患失,只有深愛一個人,才會如此。

  不敢表露得太過,怕顯得自己不夠矜持,同時又擔憂太過冷淡,長安大人感知不到她的心意。

  現在終於如意了,誰又能想到兩人成了親卻不圓房,有時她進屋鋪床,床前的腳榻上還放著鋪蓋。

  也就是說,前一夜長安大人睡在腳榻上。

  敏兒猜想,多半還是公主被毀容的原因,她嘴上說著不在意,實則並不是。

  從晨間上妝就能看出來。

  從前,她給公主敷粉,只需薄薄一層,甚至不搽。

  現在常常要搽兩三層,尤其是癒合的傷痕處,得多搽一層,可這樣不僅起不到遮掩的效果,出汗時反而極易斑駁。

  不美不說,看起來怪怪的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這日傍晚,長安頂著一身汗回了公主府,他不常在家裡,大多時候會在宮中當值。

  下人們見他回了,開始擺飯。

  用飯時,下人們仍照從前那樣,退出屋子。

  「這幾日清閒,可在府上多住幾日。」他輕輕地放下碗筷,看了對面一眼。

  元初微垂著頸,眼也不抬地「嗯」了一聲,用筷箸挑了一團飯,放到嘴裡細嚼慢咽。

  他則嫻熟地端起小碟,為她布菜,再推到她的面前。

  垂盡的目光中,元初瞥了那一碟菜食,一聲不言語地繼續用飯。


  用罷飯後,下人們清了桌面,長安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,說道:「要不去園子裡走走?」

  「好。」元初應下了。

  花園裡沒有很亮的燈,從前走幾步路就會掛燈籠,現在要走上好一段才有光亮,大多地方都是昏暗的。

  兩人走了一段之後,尋了一個空闊處坐下,四周青青的植木將這裡環成靜謐的區域。

  「娘娘一直問起你,怎麼不去宮裡走動了。」長安說道,「她讓你去宮中陪陪她,還說……」

  元初側身坐著,將完好的那邊臉呈現:「阿纓她說什麼?」

  「娘娘說,黛黛常引她家小丫頭去宮裡玩耍,那小丫頭玉娃娃似的,性格也討人喜歡,你再不去宮裡,她就和黛黛好了,到時候你可別哭。」

  元初聽罷,「撲哧」一笑,嗔怪道:「隨她和誰好,我才不稀罕。」

  長安微笑道:「倒不止娘娘,還有兩位小城主也想你了,釋奴兒問,怎麼你不去看他。」

  元初臉上的神情柔緩下來,點了點頭:「明日我去看看他們。」

  長安暗暗松下一口氣,知道她進了宮,娘娘一定有辦法解開她的心結。

  之後兩人又說了一會兒話,開始往回走,回屋歇息……

  丫鬟們見兩人回來,往沐間備水,元初沐洗過後,上了床榻,待長安從沐間出來,走到裡間,發現床帳已經放下,只有一捲鋪蓋放在床前的腳榻上。

  他看了一眼,默默地將鋪蓋展開,躺了上去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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