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0章 夫妻夜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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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雨季,禾城百姓手裡囤積的糧食大面積發霉、生蟲。

  隨之而來的,便是門店閉鎖,街市蕭條,短短時間,讓一座城市與先前兩樣。

  在那條「城主和大糧商勾結」,準備等民眾的糧食守不住,再低價買進的消息傳入禾城百姓耳朵期間,又出現了幾場鬧動和衝突。

  有民眾結隊,公然搶奪大糧商的車隊,不為別的,就為看不過眼,有意搗亂。

  典型的我不好過,你也別想好過。

  那條沒有被證實的消息悄然間在禾城百姓中達成了共識,絕望中,百姓們對上位者不再信任,搶糧騷亂從零星爆發開始蔓延。

  更可怕的還在後面,搶劫對象從「奸商」的糧倉,逐漸轉向官方倉庫和軍糧囤積點。

  很快,城主胡賽調兵鎮壓,然而,禾城包括豐城,還有石城,這三城的軍力就跟擺設似的,真真只能用來防盜賊,再不就是充門面。

  另一個,因為欠糧餉,軍隊士氣低落,甚至出現了小規模的譁變,儼有兵匪一家之勢。

  直到這時,城主宮當值的那些大臣們才後知後覺,這一場變動會危及到他們。

  在城主胡賽還未有所行動前,已有幾名官員捲起鋪蓋,攜帶家眷逃往鄰邦。

  是夜,城主宮,胡賽在寬敞的殿堂來回踱步,一會兒往窗外看一眼,走幾步,接著停下來,再往窗外看,直到宮侍快步進殿。

  「城主,行當都整理好了,可以出發了。」宮侍氣喘道。

  「我的那些古董字畫呢?」胡賽問,「都帶上了?」

  宮侍為難道:「小件都帶了,大的帶不了。」

  「怎麼帶不了,多備幾輛馬車,都給我裝到馬車裡。」

  「我的主子,這要是放平日,不消您吩咐,奴才自是這麼辦,這會兒外面亂著,咱們得趁夜走,還怕引起人注意。」宮侍急聲道,「馬車裡還有娘娘和少君們,若是叫人發現了……」

  胡賽捏了捏他的髭鬚,「嗐」了一聲,不再遲疑,往殿外去了。

  待一眾人上了馬車,急速往城外行去,好在這會兒還未大亂起來,他們出城很順利,馬車出了城後,沒去別的地方,徑直往默城去了。

  到了默城,城大門已經落了鎖,不讓進,後來還是遞上帖子,讓傳去默城城主宮,一來一回好一會兒,城大門才打開。

  迎接他們的是一位中年男子,男子自稱是城主宮的掌事,名赫里。

  他將胡賽一行人引至「行館」,這處行館就是戴纓初來默城時建的小築。

  小築如今已完全建好,各處院落景致各異,白天可將美景看得清楚,晚間在燈光下雖然看不真切,卻也別有一番朦朧情調。

  一城之主,連城都不要了,帶著寶眷和貴重行當到鄰邦,這算是出逃,當然胡賽自己並不承認。

  他對自己說,他是來尋求幫助,不算棄城。

  雖然這樣自我安慰,可行止間仍是顯出狼狽姿態,然而,當他被請入這間陳設富麗的屋室時,他怔住了。

  忘記了自己的身份,也忘記了來此的目的,他看著壁上掛著的字畫,還有櫃架上擺滿的古董器物。

  赫里適時地從旁說道:「胡賽城主,我們城主娘娘和君侯現在已歇下,小城主今日身子有些不適,君侯和娘娘陪著他,不敢離開,暫先委屈您和家眷在此歇住一晚。」

  胡賽這才回過神,應了一聲「好」。

  彼邊,戴纓一手支著頭,半欠著身,側躺於床榻,陸銘章則靠坐於床頭,照往常那樣看書打發睡前時光。

  他二人之間,是一直不肯入睡的釋奴兒。

  小兒並不常和父母同榻,戴纓倒是極願意和孩子睡在一起,可陸銘章不願。

  說她白天親自帶孩子,夜裡再睡不好,身子只怕吃不消,最後定下,晚間由奶娘帶著照顧。

  讓她可以睡個安穩覺,這一點很重要。

  然而今日孩子一直哭鬧,叫宮醫來看,說是小肚子脹氣,讓他不舒服了,不是什麼大問題,可戴纓不放心,便將孩子抱過來,親自照看。

  孩子雖小,好像什麼都知道似的。

  他躺在父母中間,歡快地踢著小短腿,又揮著藕節一般的胳膊,此時的釋奴兒已有兩個多月,還不會翻身,不過他很想翻身。


  他轉動著小腦袋,先看了一眼身邊的母親,又轉過頭看向身邊的父親。

  嘴裡不停地「咿咿呀呀」「嘰嘰咕咕」,再不就是像雞兒打鳴似的,咯咯笑。

  特別開心的樣子,完全沒有不舒服的鬧騰。

  「夫君,釋奴兒把你看著呢。」戴纓笑著握住孩子的小腳,試了試溫涼。

  陸銘章側過頭,看向孩子,將書捲起,在他面前晃了晃,釋奴兒緩慢地伸手,想要抓那「東西」,可小手還不靈活,最後他將小手放到嘴裡啃。

  戴纓將他的手從嘴裡拿出,再拿帕子拭了拭他嘴角的津漬。

  「乖乖,再鬧就好晚了,娘親拍你睡覺,好不好?」

  孩子又是清亮的一聲笑,咧著沒有牙的嘴兒笑,吐出小舌頭。

  陸銘章見了輕笑出聲,借著孩子的口,說道:「人家正高興著呢,這娘親盡掃人家的興,是不是,釋奴?」

  小兒「哦」了一聲。

  戴纓嗔了陸銘章一眼:「大人跟著鬧就是了,他還是個小嬰孩,只知道頑,大人難道也是小嬰孩?」

  說著將孩子抱在懷裡,調整好姿勢,輕輕地撫拍他的小屁股,嘴裡輕哼,那聲音輕悠悠,是舒緩的催眠調。

  釋奴到了娘親柔軟的懷裡,聞著那熟悉好聞的氣息,像是到了世上最安全的地方,眼皮開始變得粘滯,漸漸地沉入了夢裡。

  陸銘章靠近,在孩子頭上親了親,又在孩子他娘頭上親了親。

  待孩子完全睡過去,兩人這才開始說起別的,他們說話的聲音並沒有驚動孩子,反而讓他睡得更加香酣。

  「赫里將人安置下了。」陸銘章說道。

  戴纓有一下無一下地拍著孩子,問道:「大人這是準備出手『相助』了?」

  「不急,就這麼輕而易舉幫他,顯得沒有一點分量。」陸銘章翻了翻書頁,最後將它闔上,放在枕邊。

  她往他面上看了一眼,先時,她以為他的計謀是以糧食遏制禾城,從而讓胡賽不得不妥協。

  現在一看,胡賽已經不是被迫妥協了,而是自主前來求助。

  待陸銘章替他解決了麻煩,他不僅得應下陸銘章的要求,還得感恩戴德。

  想到這裡,不免又讓她聯想起自己初進陸府,他是如何冷眼看自己一步步走進他的掌控。

  她低下頭,看向懷裡的孩子,孩子雖然還小,卻能從眉眼看出一點他父親的影。

  有這麼個父親在前,不知這孩子長大後,是何等樣的人物。

  「快睡罷。」他見她似在出神。

  戴纓小心地將孩子放下,蓋上小被,然後躺在他身邊,陸銘章留了一盞燈燭,跟著躺下。

  次日,胡賽在宮人的迎接下進了默城城主宮。

  他走到議政殿的階下,赫里躬身,示意他上階。

  胡賽擺出架勢,不緊不慢地一手拈髭鬚,一手背在身後,看著身邊經過的巡視親衛。

  整肅的軍容和威震的氣勢,讓他滿意地點了點頭,倒像他是這默城的城主似的,接著拾階而上,進到議政殿。

  在他坐下後,宮侍上了茶,茶過半盞,陸銘章走了進來,兩廂見禮,各自坐下。

  胡賽不談別的,徑直進入主題:「陸君侯,想必我禾城的事你已聽說,不知可否助助老哥我?」

  陸銘章面露難色地說道:「禾城的事我有所耳聞,只是……」

  「只是什麼?陸君侯但說無妨。」

  「不是陸某不願相幫,只是此乃禾城內政,默城不好插手,否則會惹人非議。」陸銘章說道。

  胡賽忙坐直身子,壓了壓手,一副好說話的樣子:「陸君侯嚴重了,這是我親自出面相邀,不算干涉內政,我們禾城同默城彼此相鄰,我同纓姑從前於兩城的生意上,也是常有往來。」

  陸銘章嘴角牽起淺笑,卻不鬆口:「生意是生意,常往常來,只是這……如今禾城內亂,各人管轄自己的地界,此次我們默城不好出面。」

  胡賽見陸銘章油鹽不進,知道他故意的,也知道他想要什麼,自己雖然不甘心,卻也只能開口道:「為了我禾城的安寧,還請陸君侯出於人道和大義,平息禾城的城亂。」

  他以為自己已將姿態放得夠低,陸銘章該借梯子下台,面子有了,目的也達到了,誰知陸銘章並不買帳,站起身義正言辭地說道:「胡城主,此事不必再言,陸某仍是那句話,此乃禾城內政,無能為力。」


  「陸老弟,我剛才已經言明,若默城願出手平亂,我禾城便如同那豐城和石城一樣,歸附於默……」

  然而不及他說完,陸銘章將他的話打斷:「陸某還有別的雜務,就不奉陪了,胡城主請便。」

  說罷,抱拳示意,抬腳離去。

  在陸銘章走後,胡賽還有些沒反應過來,他今日高姿態地來,以為這是陸銘章求之不得的結果,誰知卻被推拒了。

  就在怔愣著不知該如何是好時,先前那名叫赫里的主事走了過來。

  「胡賽城主,您是再坐坐還是這會兒就出宮?」

  胡賽不語,往大腿上一拍,也不動身,不知是幾個意思。

  那赫里見此,說道:「小人斗膽多一句嘴,禾城的鬧動,小人亦有所耳聞,若不及時制止……只怕後果不堪設想。」

  胡賽看了赫里一眼,這是城主宮的老人,前城主蘇勒在時,赫里便是其心腹,胡賽知道此人。

  於是說道:「如今已是沒有旁的辦法,否則我能腆著臉坐在這裡?」

  他們這些城邦,看起來同氣連枝,實際上貌合神離,由此次漳城趁火打劫便可看出。

  你不遇著事,那麼大家表面上皆是和和氣氣的,一旦一方有什麼不好了,沒有真心相幫的。

  這會兒,他倒有些羨慕起石城的蒙木,草包性子,一味的好色風流,沒什麼本事,如今依附於默城,卻讓他樂得自在。

  聽說他如今的日子比從前更快活。

  赫里在胡賽面上端詳兩眼,又道:「我們君侯是出了名的面上和氣,心腸冷硬之人,您求他……不頂用。」

  「那該如何是好?」

  「君侯雖不好說話,可我們城主娘娘卻是個頂心軟、極好說話之人……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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