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4章 醒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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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七月紅著眼眶,腔音哽咽。

  「小娘子撐著……等家主回來……」

  陸銘章幾步奔向屋內。

  屋裡,歸雁侍於床前,見了來人,上前見禮,默默退出屋室,並帶上房門。

  榻上之人已是彌留之際。

  灰白面色,雙眼只剩一點點隨時會熄滅的光亮,兩頰凹陷下去,一對細彎彎的眉像是入秋的柳枝。

  陸銘章坐到榻沿,輕聲道:「阿纓,你的仇報了……」

  那微弱的眸光輕輕閃動,她移動著眼珠,看向陸銘章,看著這張熟悉的臉,他喚她阿纓,在他眼中,她就是那個叫阿纓的女子。

  「好,仇報了,孩子可以安息了,我也可以安息了,再沒什麼了。」

  「大人……」她喚他,「可不可以再應纓娘一個要求。」

  「你說。」

  「待纓娘死後,將我和那孩子埋在一起,立……母子墳……」她張著嘴,開合了幾下,很困難地沒有發出聲音,終於又道了一句,「下一世,再續這親緣……」

  聲音斷在喉間。

  「好。」陸銘章回答,「下一世,讓你們再續母子緣。」

  戴纓嘴角扯出一抹淒涼的笑:「好冷,大人,你握著我的手,我有些害怕……」

  陸銘章牽起她擱於被上的手,那手沒有一點溫度,在碰到她的手時,他感到身體裡的另一個「他」有了異動。

  這些時日,另一個「他」似是感知到他沒有惡意,於是也不和他爭搶了,兩個神識在這副身體裡尋到了平衡,之後,他一直探不到「他」的氣息,以為「他」已然永久地沉入黑暗。

  陸銘章想著,自己離開時,這個身體會由「他」,也就是身體的原主人重新接手。

  然而此刻,另一個「他」再次試圖掌管身體,陸銘章明白「他」的意圖,「他」想見她。

  也好,自己能做的也只有這些,至於結果……成與不成就看天意了,最後總歸是要離開的。

  「纓娘……」

  戴纓再次聽到這一聲熟悉的輕喚,是他罷,他會這麼叫她。

  那微弱的眸光漸漸凝實,看過去,雖然仍是剛才那個人,可眼神卻是不一樣的。

  那個喚她「纓娘」的陸銘章,看向她時的眼神更加直白,更加瘋狂,有著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一意孤行。

  還有,深沉的痛悔和無力的眷戀。

  他和他,是一個人,也不是一個人,都是沉靜的面目,可內里不同,一個深沉如夜海,不可測,一個暗流激涌,危險。

  危險的那個出現了,正看著她,可他出來做什麼呢,她又沒有話對他說。

  他握著她的手,撫著她的手心,終於,她用指尖輕輕地點了點他的指,算是給他一個回應。

  「我沒辦法,那個恨……放不下……」她的聲音一點點弱下去,「下輩子……下輩子……早些遇見罷……」

  「早些和大人遇見,再……好好相識一場,不必像這一世……」她的唇無聲地開合著,眼睛直直望著虛無,「天……亮了嗎?」

  聲音斷了,眼中的光散了,那一雙青筋交錯的手……微弱的力道消逝,軟軟地、了無生氣地躺在他的掌中,永永遠遠。

  沒有不甘,沒有怨憤,唯有遺憾,只望迎接新生,而非再走這一段回頭路……

  陸銘章將頭埋下去,肩膀抖動,他將額頭抵上她冰冷的額頭,在她的唇上落下顫顫一吻,一個她再也感知不到的吻。

  「纓娘……」他執起她的手,那手上還纏著紗布,他便一下又一下地親吻著,隔著紗,吻著傷,吻著她的手心。

  院子裡,一聲高昂的啼鳴響起,那隻從不打鳴的公雞終於發出它的鳴叫。

  一聲接一聲,一聲比一聲響,一聲比一聲悽厲。

  院中的下人們無不好奇地看著,它立在牆頭,拉長脖頸,一雙綠豆眼此刻尤為銳利,盯著屋室的方向。

  啼鳴不止,尖銳又高亢,叫得人心發顫,而它頭上那鮮紅的雞冠,像血一般,像火一般……

  這可是奇了,公雞隻在破曉啼鳴,喚醒沉睡之人,怎的這會兒幾近暮色卻啼鳴不止,像是在召喚著什麼?

  人們不知,他們只知道,這隻公雞在戴小娘子死後,就這麼一聲一聲地啼叫著,直到啼血而亡。


  而他們的家主,也就是大衍朝的樞相,終生未娶,他的身體似乎在那日之後迅速衰敗下去,並非得了什麼急症重症,只是精氣神仿佛隨著某個人的離去,被一同抽走了。

  不過數年光景,這位執掌乾坤的權相,在一個夜晚,於書房中安靜地閉上了眼,再也沒有醒過來……

  ……

  穹窿的屋頂,淡白色的牆體,地上鋪著柔軟的氈毯,毯上織染著好看且繁複的紋路。

  這是一間奢華的寢屋,很安靜,氈毯之上,擺著七盞青銅燈,燈芯搖曳。

  燈盞邊撒著紅色粉末,青銅燈後盤腿坐著一名身形佝僂的老婦。

  她的不遠處還端坐著一名年輕女子。

  那女子明麗的眉眼中,隱有愁緒,一會兒看向老婦,一會兒又望向不遠處的床榻。

  就在這時,老婦人猛地睜開眼,那一雙眼閃過銳色,接著嘴角流下一股細血,她額頭正中的血紅印記,那團像火一樣的印記正一點點暗下去。

  只聽她啞著聲,道出兩個字:「成了!」

  她從地上一骨碌爬起,以不屬於她的靈活速度沖向床邊,戴纓也慌忙地緊隨其後。

  榻上之人眼睫顫了顫,雖是極細小的幅度,可老婦和戴纓同時捕捉到。

  「城主娘娘。」這一聲調,明顯是松下了一口氣,有個像要的交代了,只是那聲音嘶啞得厲害,「老婦我的任務完成了,損耗太大……得回殿休息……」

  她說完摸了摸嗓子,又清了兩聲,像是極不舒服。

  戴纓這會兒哪還有心思管別的,一顆心全撲在陸銘章身上,老婦說什麼,她都是連連點頭,嘴裡「好,好,好」地應著。

  巫醫見此,知道這會兒說什麼,戴纓都聽不進心裡,她的一雙眼落在君侯身上就沒移開半分。

  於是識趣地退下了,不過,她知道自己還不能走,城主娘娘和君侯大人必然還有許多疑問,等著自己為他們解惑。

  寢殿再次安靜下來,陸銘章剛才眼睫顫了一下後,又歸於平靜。

  戴纓著急,急得想將老巫醫再次召到跟前,問她一問,可一想到她剛才發烏髮黑的唇,還有萎靡的精神,連走路都打擺子,生生忍下了。

  她就這麼倚靠著床欄,一夜的風雨,陸銘章在那夜受傷昏迷,安然過了一夜,之後又施法了一夜,這期間好在沒有燒熱。

  現在已是暮色,太陽漸漸西落。

  從昨日施術到現在,戴纓幾乎沒有闔眼,準確說來,該是自陸銘章昏迷到現在,她都沒怎麼好好休息。

  這會兒緊繃的心神鬆了幾分,睏倦洶湧襲來,讓她迷迷糊糊睡過去。

  昏昏沉沉間,她感到有什麼在拉自己的手,軟軟糯糯的,小小的手兒。

  她本能地去握住那小小的手兒,結果一驚,人就醒了,她低下眼看了看自己的手心,什麼也沒有。

  神思還未完全清明,再一側目,就見榻上之人正看著自己。

  戴纓先是將臉埋在手心,揉了揉臉,接著抬頭,小心翼翼地探出手,拿指尖碰了碰他的眼,那薄薄的眼皮在她的指下輕輕一顫。

  他的眼睛帶著笑意,抬起右邊那條胳膊,說出了第一句話:「阿纓,我回來了……」

  他話未說完,她已撲到他的懷裡,疼得陸銘章一聲「嘶」。

  嚇得她就要起身,他卻笑著拍了拍她的背,說道:「無事,嚇你的。」

  她將臉埋在他的肩頭,儘量避開他胸前的傷口,兩人都沒有說話,就這麼安靜地享受著這一刻的安寧。

  陸銘章用自己的手一點點尋到她的手,將她那柔白的手握住,再放到唇間,在她的手心落下一吻。

  她覺得癢,咯咯笑起來,笑著笑著想起關鍵一事,趕緊轉頭召宮醫前來。

  依沐和歸雁在側室隨時聽候吩咐,得知陸銘章醒來,她們這些宮人同時狠狠鬆了一口氣。

  宮醫們背著醫藥箱近到榻前,戴纓讓出位置,方便他們看診。

  經過一番探診後,說是只要人醒過來,就沒有大問題,只需靜心調養便好,也不需要頻繁換藥。

  因傷患在胸口,是以在傷口完全癒合之前,不得沾水。

  得了這一番話,戴纓放心了,整個城主宮的人也放心了,凝重的氣氛一點點被輕鬆和慶幸給稀釋。


  之後歸雁和依沐引著宮醫退下,詢問有關日常照料和一些注意事項。

  寢殿再次安靜下來,直到這個時候,他二人才真正地望向彼此。

  陸銘章靠坐在床頭,身後墊了引枕,因為剛剛換過一次傷藥,衣襟前的系帶還松著。

  她傾身替他繫上,一面系一面說道:「大人現在什麼也別想,咱們先把身子養好,其他的都不重要。」

  陸銘章「嗯」了一聲。

  她再說:「長安的手腕傷了,讓宮醫去看了,好在沒傷到筋骨,適才已叫人去告訴他大人醒了,他就在城主宮候著,大人若是想見,妾身就將他叫來。」

  「不急,讓他先好好養傷。」

  「好。」她應著聲將他的衣襟系好,抬起頭,一雙眼睛星星亮亮地看著他。

  陸銘章看著妻子,人還是有些恍惚,那個和妻子擁有同一張臉的纓娘,她和她卻是截然不同的命運。

  一個是花,開得正好時被人折下,一個也是花,歷經風雨,最終長成了花樹。

  纓娘死了,阿纓活了下來……

  陸銘章不禁噓嘆,她和她是一個人麼?

  這讓他想起纓娘曾經說過的話,她說,下一世,她想有個好身體,她想去海的那一邊,她還說,下一世,她和「他」早點遇見。

  他隱隱覺得,他走的這一遭,讓兩者產生了微妙的聯繫,有什麼不知不覺中變了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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