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2章 沒有結果的孽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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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戴纓應了一聲「是」,往後退了兩步,繞過屏風,朝裡間走去。

  裡間比外間更暗一些,草藥味也比外間更濃。

  她緩緩走上前,立於榻邊,床榻的案頭擺著一個瓷碗,碗底殘留著褐色的湯液。

  她不敢抬眼,始終微垂著頭。

  「大人的舊疾又犯了?」她問。

  「沒有。」他的回答很簡短。

  「那是……」她的話未說完,迎接而來的是他略帶冷意的笑。

  他坐於榻沿,身上披著長衫,烏髮半散,說道:「近前。」

  戴纓上前兩步,眉眼低順。

  「這是……讓我仰著脖子和你說話?」他戲謔道。

  「不敢。」她斂下衣裙,跪坐於腳榻上。

  接著,他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來:「你這病身……確實攪了我的清靜……」

  戴纓微垂的目光落在他的褲擺上,那料子極好,料子下依稀可辨一雙頎長而有力的腿。

  以他這副體魄,匹手便可將她提起。

  「先有意損壞我院中的葡萄架,再找一個『捉蟲』的歪理得以進出我這院子。」陸銘章問,「平日在我面前又故意作出一副女兒情態,纓娘,你真當我不知你的心思?」

  在他說罷這句話後,戴纓仍是沒有說話,靜了好一會兒,她抬起頭,望向坐於床沿的陸銘章。

  因為背光的原因,看不清明他的眉眼。

  「大人說的一切,纓娘都認。」

  她一項一項掰數著:「不只這些,還有夜裡給大人送吃食,纓娘覺著還是離大人太遠了,於是想方設法地接近大人。」

  「有意將公雞放進大人的院子,刨毀葡萄架,為此還特意翻看有關園藝的書籍,之後更是以捉蟲為由,來去大人的院子,大人說得是,沒有冤枉纓娘。」

  說到最後,她話鋒一轉,「可是……」

  「可是,這不是大人默許的麼?沒有大人的縱容,纓娘走不進大人的院落,更走不到大人跟前。」

  她的目光專注,沒有半點迴避,直直望向他,想要看清他的表情,然而徒勞,她從他的面上看不出一點異樣的波動。

  她仍是那樣跪坐在他的腳邊,緩緩抬起雙臂,輕輕地試探著伸出雙手,以指尖去觸碰他的腿膝,雙手合疊在他的腿上。

  手掌下是烘熱的體溫,還有堅韌的觸感。

  她的雙手微顫,就那麼輕輕地覆於他的腿上,接著,她將自己的臉枕於自己的手背,隔著一雙瘦弱微涼的手,她枕於他的膝頭。

  這大膽且放肆的動作,是那樣的自然。

  那透窗而來的弱光,讓屋裡看起來更加昏昏。

  兩道身影,男子高坐著,他腿邊的女子則柔順地將頭枕於他的腿上。

  怎麼看怎麼是一副郎情妾意的美好畫面,當然,前提是除開他二人的身份。

  陸銘章低眼看著,微闊的衣領下,一截白生生的細頸,還有頸後纖柔的碎發。

  「你可想好了?」他問。

  戴纓緩緩抬起頭,點了點頭:「纓娘想好了。」

  「真想好了?」陸銘章再問,「你可知這意味著什麼?」

  「纓娘知道。」她回答,「意味著沒有任何名分,意味著永遠見不得光。」

  說到這裡,她自嘲般地揚起一抹笑,「左右纓娘也沒有幾年可活了,只想伴在大人身邊,別無他求。」

  陸銘章心頭一刺,他將手攤開,她會過意,將自己的手放到他的手心,於是他握著她的手,兩人的手便交揉在一起。

  「我會讓你活得長久一點。」

  戴纓輕輕應了一聲「好」,重新安靜地伏於他的膝頭,眼睛望著窗,微光映過來,是冷的……

  彼邊……

  謝容每日忐忑地盼等著戴纓,然而當押鏢人空手站於他面前時,他竟半晌說不出話來。

  他終於認清了一個事實,他再也無法將人討要回來了,這一世,她已是他的人,他仍然留不住她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那位戴小娘子本已離開了,又因為家主突發心絞痛,叫人將她喚了回來,說是於家主跟前盡孝侍疾。


  下人們私下都說,戴小娘子是家主的福星,她一回來,沒用上兩日,大人的身體就康健了。

  芸香閣和一方居毗鄰,中間有一條僻靜的小徑連於兩方院落中間。

  每日晨昏,戴纓便會穿過這條小逕往一方居去。

  一方居的下人們見了戴纓,也都是客客氣氣的。

  家主和戴小娘子會一起用晚飯,並且他們發現,自打戴小娘子常往這院子來,家主歸家比從前早了許多。

  以前若是得閒,家主會在樓子裡閒坐,如今若是清閒就會歸家,沒多久戴小娘子就來了……

  有那喜歡溜眼的,往窗里看,大多時候看不到什麼,不過恰巧碰上幾回,也能看到些:兩人對坐於窗邊。

  家主和戴小娘子坐著喝茶,皆是神態自然且輕鬆,偶爾還能聽到敘話時發出的笑聲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這日,陸銘章伏案書寫著什麼,戴纓端著一盞茶走到他的身側,將茶盞擱於案頭。

  「大人,茶泡好了。」

  陸銘章眼也未抬地應了一聲。

  她低眼去看,只飛快地看了一眼,便將目光移向別處,最後又忍不住往信紙上看,想要多看一點。

  就在她偷眼探看時,他說道:「給你討要『仙藥』的書信。」

  戴纓原以為是什麼機密信件,怔問道:「討要……仙藥?」

  陸銘章「嗯」了一聲,將筆管擱下,再將書信從頭至尾看過,晾於一邊。

  「不知能否討到,先去一封信,問一問,興許真有奇藥也未可知。」

  戴纓往那信上瞥了一眼,問道:「問誰?這是……給誰去信?」

  陸銘章並未回答,而是將信紙折好,裝入信中,那信封上沒有任何文字,正反面皆是空白。

  這是一封密信。

  他從桌後走出,走到門邊,打開門,將書信交給長安,然後走到她的面前。

  「無需多問,我說過,會想辦法延長你的壽數。」

  戴纓低下頭,將手上的帕子微微攥緊,輕聲道:「纓娘並不想活太久……唯有一個心愿未了……」

  「又在說胡話,就算你不想活太久,我卻想讓你在我身邊久一點。」

  兩人的距離很近,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獨有的清木香。

  自那日之後,他和她沒有更進一步,雖說彼此心意微明,可同樣的,他和她之間有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。

  所以,她陪著他,為他聊以慰藉,他給她,絕對的庇護。

  「你適才說有一心愿未了?」陸銘章往茶案後走去,隨口問道,「是什麼心愿?」

  戴纓眸光一閃,微笑道:「這個可不能說,既然是心愿,自然要藏在心裡,否則說出來就不能實現了。」

  陸銘章笑著搖了搖頭。

  日子就這麼一日接一日地過著,戴纓留在陸府時日越久,陸老夫人就越是不喜,她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。

  她這麼個年紀,再加上對兒子的了解,若說先前還只是隱隱猜測,這會兒已是十分篤定,這二人不正常的接觸。

  可她什麼也說不得,不僅說不得,還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。

  在老夫人看來,一方居和芸香閣之間那條僻靜的小徑,就是一條該剪斷的紐帶。

  不論這二人之間有多麼的荒唐,有多麼的驚世駭俗,只能掩在那一方不大不小的院子裡,只能遊蕩於那條小徑之間。

  上房內,母子二人對坐,屋中的下人俱已退出,屋角的獸鼎,爐煙冉冉,泛著紫氣。

  「我兒,你們這樣……」老夫人將桌案拍得「啪啪」響,「是要受世人唾棄的!」

  老夫人以為自己提出來,他會否認,又或是顧左右而言他,可陸銘章的反應卻是緘默不語。

  這讓她的心直往下墜。

  他若是否認,證明心裡還是忌憚的,若是顧左右而言他,證明他是心虛的。

  只要有這兩種反應,那就好說,那還能勸,然而,緘默不語便是坦然認下了。

  陸銘章輕輕吁出一口氣,說道:「母親,她沒有幾年可活的,讓她在我身邊陪侍幾年罷。」

  陸老夫人一怔,閉了閉眼,搖頭道:「我兒,你們這就是一場註定沒有結果的孽緣啊!」

  「不是。」陸銘章堅定地說道,「不是孽緣,一定不是孽緣。」

  「她能活幾年?三年?五年?還是十年?難道你真就打算將她留在你身邊幾年?」

  「你別忘了她是什麼身份,你和她不僅差著輩,她還是謝小子的妾室!」陸老夫人又道,「就算你真將人留在身邊,你自己呢,又怎麼打算?不娶妻了,不生子了?」

  陸銘章微笑道:「就是娶妻生子也不是這幾年的事。」

  老夫人說不過他,再加上戴纓那病身……確實活不長久,也就只能這麼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。

  這日,戴纓來到一方居,一方居的下人們並不阻攔。

  「大人呢?」她問門前值守的小廝。

  「回小娘子的話,家主在屋裡。」

  戴纓點了點頭,上了台階,推開房門進入,一進屋裡,聞到了一絲淡淡的酒息。

  她將右手掩於左手寬大的衣袖後,隱秘地摸向腰間冰涼的器物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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