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1章 你忍心舍下我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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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戴纓微微垂下眼,不去看他。

  陸銘章在她小巧的下巴上捏了捏,帶著一絲逗弄,想使氣氛不那麼沉重。

  「那孩子本就是為了你才做出犧牲,你再拿命還給他,豈不是辜負?」接著,他玩笑似的說了一句,「說不定以命換命,是我的命呢?」

  他的聲音低下去,近乎呢喃,「興許小傢伙要的……是我的命……」

  戴纓猛地抬頭,看向他,搖頭道:「不會的。」

  陸銘章微笑道,對妻子輕聲說道:「是,不會的,那孩子也是我的孩子。」

  結合老僧和老婦人的話,大致意思是,這孩子和戴纓之間的母子緣未斷,卻因為不得輪迴,這才無法前來投胎。

  用老婦人的話說就是,他不來,戴纓的肚兒,誰都來不了……

  如果這孩子和戴纓的母子緣仍然存續,而戴纓是他的妻,換言之,這孩子也會是他的孩子。

  「所以我們無需瞎猜,再等上三日,三日後巫醫恢復元氣,讓她道出門路,不管多艱難,我們盡一切辦法去達成,可好?」他的聲音帶著輕哄。

  戴纓的臉色這才漸漸好轉,是啊,現下找到了癥結所在,該慶幸才對。

  她想過了,既然她和這個孩子的緣分未斷絕,也就是說,他還會投到她的肚兒來。

  前一世的母子緣,今生再續。

  她拉起他的手,不再像剛才那樣沉鬱:「夫君,我們就快有孩子了。」

  「是。」陸銘章回以一笑。

  她撲到他的懷裡,迫不及待地問道:「大人給他取個名兒罷?叫什麼好?你給咱們的孩兒起個名字。」

  陸銘章見她精神好起來,這讓他心裡很不安,一個人的情緒起伏過大,轉變太快,並不是一件好事。

  當下,他只能順著她的話說:「好,那便給孩子取一個名兒。」

  她眸光欣然地看著他。

  陸銘章在認真思索一番後,說道:「他們這一輩是單名。」

  戴纓點頭,崇兒就是一個「崇」字。

  「『紹明世,致和樂』,咱們的孩兒便擇一個『紹』字如何?紹,繼承、延續之意,亦能開創新章,使家國和樂。」他看著她說道。

  戴纓吶吶道:「紹……陸紹……」接著她開心地笑道,「大人取的這個名字極好,就叫陸紹。」

  歡喜之餘,她又想起一事,對他說道:「還有阿瑟,大人您也費心,給阿瑟取一個正式的名字罷?」

  「你看你,一個孩子的事情還未有著落,又去牽掛另一個,心思轉得這般快。」

  「阿瑟也是咱們的孩子。」戴纓說道,「就算我和大人有了親生孩兒,也不能冷落了他。」

  陸銘章低下頭,反握住她的雙手,無奈地笑:「我豈是那樣的人?」

  他將她拉到懷裡,「這孩子既叫『阿瑟』,想來是他生身父母給他取的小名,或許有什麼特別的念想,這『瑟』字,既有莊重、潔淨之意,音韻也好,便保留下來,只在前頭冠上我們的姓氏即可。」

  「也好,有他父母的念想在。」

  陸銘章攬著她,此時天已完全暗下來。

  他見她在自己的懷裡睡了過去,扶她躺好,蓋上衾被,然後在榻邊靜坐了片刻,確認她已睡熟,才輕手輕腳地起身,理了一下微皺的衣袍,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寢殿。

  殿門外,歸雁正帶著兩名宮婢值守,見陸銘章出來,連忙行禮。

  陸銘章對她低聲吩咐了幾句,便離開了。

  彼邊,另一座屋室內,殿柱的燭台上燃著小兒手臂粗的蠟燭,燈火煌煌,偶爾一聲「噼啪」炸響。

  呼延朔兩腿岔開,雙手撐於膝頭,大馬金刀地坐著,他的眼睛往殿外看了看,接著又側目看向另一個方向。

  而他看過去的方向,坐著的正是那個滿臉褶皺的老婦人。

  他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,問:「老嬤子,什麼叫『以命換命』?」

  老婦人「哎呀」一聲:「我的小王子,這不是一兩句話能說清的。」

  「一兩句話說不清,那你就多說幾句,一直到說清楚為止,有的是時間聽你掰扯。」呼延朔說道。

  老婦人連連擺手:「小王子,這個渾水你莫要蹚,這裡面牽扯了太多因果,您是有大福澤之人,萬不可沾染此事呀。」


  「什麼渾水,什麼因果。」他說道,「既然我有福澤,還怕這等看不見摸不著的因果?」

  「小王子,慎言,慎言。」

  正說著,屋外傳來清晰而沉穩的靴踏聲,陸銘章走了進來。

  「可算來了。」呼延朔迎上他,問道,「我阿姐還好麼?」

  陸銘章點了點頭:「歇下了。」

  說罷,他往老婦人走去,停在她的面前:「以命換命,怎麼換?」

  在他說完這話後,呼延朔倏地往他面上看去。

  陸銘章的神情是一貫的沉靜,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凝肅,很難從他的面上端詳出什麼來,但他適才的問話讓呼延朔明白了,這個男人下定了某種決心。

  老婦人自然也懂了,她嘆了一聲:「那孩子留在了『過去』,又或者說,他留在了前一世,來不了此間,只有他得到解脫,此劫數才算徹底了結。」

  「這是什麼話。」呼延朔插話道,「先不論你這話是真是假,可不可信,就算有『前世今生』一說,那孩子在前世,今生之人又如何助他解脫。」

  「這個……」老婦人吞吐不出。

  呼延朔將臉一沉,以為她被自己拿問住了,心虛得說不出話,於是側過頭看向陸銘章:「莫要聽她胡言亂語,叫我說,這老嬤子就是自己沒本事,便推到虛無縹緲之事上。」

  他冷哼一聲:「原以為你能得我母親青眼,想是有幾分本事,現在一看,和那些禿驢老道有甚分別!」

  那老巫醫一聽,急得站起,但她就算站起來,也跟沒站起來差不多,又矮又小。

  「小王子怎能拿我同那些和尚比,他們能頂什麼用,什麼也不敢,生怕違逆天道,老身卻是不怕。」

  老婦人說著,扒開自己乾柴般的白髮,露出自己的臉。

  陸銘章和呼延朔同時看去,老婦人的那張麵皮簡直不像人的,像是風乾的死屍。

  「這便是泄露太多天機遭受的反噬。」老婦人顫顫巍巍地坐下,垂著頭,不再說話,他們巫術一道,修的就是窺探天機,攪弄陰陽。

  呼延朔眼珠一溜,說道:「你若助我阿姐懷上麒麟兒,這便是功德一件,助那孩子得到解脫,老天再給你記一功。」

  老婦人咯咯笑出聲,果然是母子,同王妃一樣的說法:「罷了,罷了,我剩下的壽數也不多了,只當生前再行一件好事。」

  她說著,抬眼看向陸銘章,接下來說了一句話。

  「君侯大人,那是前一世,活人是過不去的,除非是死人,這便是『以命換命』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戴纓醒來時,眼前再次一片黑,她以為又陷入了那個夢境,然而身邊的呼吸,還有熟悉的氣息讓她的腦子漸漸清明。

  他的手在她的腰肢輕撫,聲音自黑暗中傳來:「醒了?」

  戴纓「唔」了一聲:「什麼時候了?」

  「三更天了。」他說道,「你晚間未用飯,肚子餓不餓?我讓人備了些清淡的粥食溫著。」

  「原不覺著,叫大人這樣一問,倒真有些餓了。」

  陸銘章輕輕笑起來,她偎在他溫實寬闊的胸膛前,臉頰貼著那微微震動的胸脯,感受著自胸腔傳來的心跳和笑意。

  這真實的溫暖觸感,驅散了夢醒時的恍惚。

  他撐起身,披上衣衫,下了床榻,走到殿門處,往外吩咐了一聲。

  兩名宮婢進來,點亮了寢屋的燈燭,過了一會兒,宮侍上了一缽清淡的粥食,並幾碟精緻的小菜。

  戴纓下榻,走向臨窗的小案,在看到熱騰騰的、濃稠適中的米粥時,笑道:「上得倒是快。」

  陸銘章笑而不語,兩人坐下,他替她舀了一小碗,遞過去:「仔細燙嘴。」

  戴纓雙手接過,問:「夫君不吃?」

  「我不餓。」

  「那你陪我吃一些?」她看著他,帶了一點撒嬌的腔調,「一個人吃,怪沒意思的。」

  陸銘章看著她恢復了些許生氣的臉,應了一聲「好」,給自己添了一碗,順便拈了一筷子嫩筍絲。

  用飯時,戴纓柳眉微鎖:「妾身有一事不明,心裡總是惦念著。」

  「什麼事?」


  她將嘴裡的飯食吞咽下,說道:「老巫醫說的『以命換命』到底是何意?是讓妾身以自己的性命……」

  不待她說完,他做了一個打住的手勢,截住她的話頭:「既然說到這裡,我也想問你一事,阿纓,你需老實答我,不可隱瞞,也不可衝動。」

  「大人說來。」戴纓端起他面前的碗碟,為他布了幾樣鮮嫩的小菜,放到他的面前。

  「若這個『以命換命』,需你拿命去抵,你待如何?」他問道。

  戴纓想也沒想,回答:「那便拿去好了。」

  陸銘章涼涼一笑,問:「你的命……就這般輕易地讓人拿去?說給便給了?」

  「夫君。」她拈筷的動作一頓,「我原就該死的,重活一次……活到現在,已是賺了。」

  「那我呢?」他問,「你就沒想過,你若離開,我要怎麼辦?你忍心舍下我?」

  戴纓沒再說話了,一雙眼睛盯著碗面不動。

  「這一生漫長也好,短暫也罷,總歸……是逃不過別離的,或早,或晚而已。」她說道,「是我欠那孩子的……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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