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9章 是他!押上了自己的輪迴

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

  老婦人抬起她那雙松皺的眼,看向對面的年輕女子。

  她在她的面上只稍稍一溜,便移開了目光,往下,將目光停在了她的肚腹上。

  戴纓見她坐在那裡不出聲,只是將一雙眼睛死死盯著她的肚子,不確定之下,伸出胳膊,將手腕內側向上。

  「老人家要不要把把脈?」

  巫醫搖了搖頭,慢吞吞地說道:「城主娘娘忘了老婦人的話?身體沒問題,既然身體是好的,那探脈……又有何用?脈象,看不出這個。」

  「那……」

  不待她將話說完,老婦人顫巍巍地伸出手,那手上沒有什麼肉,皮膚深暗,像風乾的樹枝,枯槁,可怖。

  然而,她的手伸到半途,突然被截住。

  陸銘章隔著衣料,鉗住老婦人的胳膊,衣料下的骨肉不是正常人該有的溫度,觸感就像是白骨。

  「君侯大人。」老婦人抬頭看過去,面上沒有多餘的表情,「還請君侯大人信老身一回,城主娘娘不是得了病,而是比病症更棘手,更嚴重的問題。」

  「大人。」戴纓扯了扯他的衣袖,「叫老巫醫看一看,不管能否醫治,有無解決之法,妾身都想知道是什麼緣由。」

  陸銘章看著妻子眼中那份懇求,鬆開了鉗制著老婦人手腕的手。

  但他並未退開,依舊站在她身側最近的地方。

  老婦人將手覆上戴纓的肚子,誰知剛閉上眼,那手猛地回縮,面容大駭,眼珠子在耷拉的眼皮下止不住地顫動。

  她看向戴纓,在巨大的震詫後,面上的溝壑被疑惑爬滿。

  「城主娘娘……」她說道,「這個孩子……唉!」

  戴纓因為緊張,將身體前傾:「什麼,什麼這個孩子,老巫醫,您把話講清楚,什麼孩子?!」

  「原該有的,原該有孩子的,連魂魄都是齊齊的,靈氣足,魂光穩,本該是福澤深厚的麒麟兒,多好的孩兒啊,可惜了,可惜了……」

  聽到「原該有孩子」「魂魄齊齊整整」這幾個字,戴纓渾身的血液瞬間衝上頭頂。

  巨大的衝擊讓她眼前發黑,耳朵里嗡嗡作響,她再也壓抑不住,聲音抖得不成樣子。

  「那……我的孩兒呢?他在哪兒啊?」

  「他來不了,被困住了。」老婦人嘆著,語氣里滿是憐惜。

  「困在哪裡?」戴纓一把抓住她的手,死死盯著她,因為激動,腔音走了樣,「我的孩子困在哪裡?!」

  「看不清,小小的一個影兒,蹲在那裡,不知道是何處……不是他不來,而是來不了,不前不後,上不著天,下不著地,不能往生,又無法墮去,好可憐,好可憐……」老婦人碎碎說著。

  陸銘章和呼延朔並沒有太大的觸動,他們是不能切身感受到的,唯有戴纓,不只是肉身,連同靈魂也跟著顫抖。

  老僧的話,巫醫的話,在她腦海交織著、拼湊著……

  「緣未了,債未清,有人為你押上輪迴的路引……」

  「原該有孩子……魂魄齊齊整整……」

  「被困住了……不前不後,不能往生……」

  她鬆開了抓住老婦的手,神魂迷失一般,喃喃著:「我的孩子,是他換我再活一次,是他,押上了自己的輪迴……」

  陸銘章俯下身,靠近她,在她耳邊用儘量平穩的聲音,輕輕喚道:「阿纓。」

  「阿纓。」

  他連喚了她幾聲,她卻像剛剛聽見一樣,回看著他:「大人,我知道了,是孩子,老僧說有人為我押上輪迴的路,是我的孩子……」

  她的話說得不連貫,陸銘章卻聽懂她的意思。

  起先送子廟老僧說的話,他是萬萬不信的,什麼輪迴,什麼緣未了,債未清,都是蠱惑人心的說辭,必是別有用心。

  他以為那老僧是為了千金香油錢,故弄玄虛,誰知他派人找去,才得知老僧不過是客居於送子廟,後來不知去向。

  眼下這個看起來神神道道的老婦人,居然說出同老僧一樣調性的話。

  不前不後,不生不墮……

  這讓陸銘章的認知和信念開始動搖,難道真有輪迴,真有前世今生?

  想到這裡,他又低頭看了一眼妻子。


  戴纓雙手緊緊攥著帕子,儘量使自己語調平穩:「巫醫,你幫幫我的孩子,他在哪兒?我要怎麼才能救他?」

  老巫醫撫向自己的喉嚨:「城主娘娘,老身方才強行窺探,已是耗損過度,遭了反噬,有些話……說不得,不能再多說了。」

  陸銘章剛準備開口,呼延朔搶先一步說道:「得了罷你,在我娘親跟前說話挺溜的,到這兒就惜字如金了?」

  說罷,他低下身俯到戴纓耳邊:「阿姐莫擔心,她就是為了錢。」

  戴纓點了點頭,應了一聲好,看向對面說道:「若能救我的孩兒,想要什麼只管開口。」

  原是探診能否「生養」,而現在,她根本不在乎能否生養,一心只想救那孩子。

  她的孩兒在哪裡,要怎麼才能救他,滿腦子充斥著這個念頭。

  老巫醫沒有立刻回答,抬眼看向戴纓身邊的陸銘章,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。

  「城主娘娘,這孩子在哪兒我不能說,說了便是泄露天機,必遭橫禍,但是……你該清楚他在哪兒。」

  戴纓渾身一震,也是這一句,讓她再也無法開口。

  老婦人又道:「想要救孩子不是沒有辦法。」

  「什麼辦法?」

  這一次是陸銘章開口,剛才老巫醫看向他的眼神有些古怪。

  老婦人一字一頓地道出四個字:「以,命,換,命。」

  呼延朔「嘖」了一聲:「老嬤子,你瞎說什麼,讓你想正經辦法。」

  「我的小王子,老身這就是正經辦法。」

  她撫著胸口,喘了口氣:「那孩子用自己的『往生』換了他娘親的『來生』,他把自己的去路給生生掐斷了,留在了那兒,這中間隔的可不是一條河,不是一片海,而是一整個前世今生!」

  她本不該說這麼多的,實是為了報答夷越王妃的恩情,這才冒著天譴說出來。

  「這還不是關鍵,關鍵是……這孩子同她母親之間的母子緣未斷。」接著,她又是一聲悲嘆,「他不來投胎,城主娘娘這肚兒,誰都來不了!這也是為何城主娘娘一直不能有孕的原因,不是藥石能醫的,也不是拜神能求的。」

  呼延朔不知前因後果,自是聽不懂的。

  戴纓身上的力氣仿佛一下子全都卸去,她垂著頭,叫人看不清她的表情,只能看見她按在小腹上的手,狠狠地攥著,攥得骨節發白。

  老僧說她此生無子,緣未了,債未清……

  陸銘章離得近,聽她喃喃念著。

  「要如何以命換命?」她問。

  老婦人剛要開口回答,卻驀地頓在那裡,將滾到舌尖的話吞了回去。

  「怎麼不說了?」戴纓問。

  「城主娘娘,老身瞧你面色不好,不如暫且休息,待你緩過神來,我再說這法子,如何?」

  「不必,不用休息,我好得很……」

  她的話未說完,陸銘章朝向她,屈蹲下,看著她的雙眼:「這樣大的事情哪裡是一兩句話能解決的,我們慢慢計議,你現在看起來……不太好,先去歇息歇息,可好?」

  「妾身很好,沒感覺到哪裡不適。」她仍是那句,「不用休息。」

  陸銘章緩緩站起身,壓著眼,看向對面,那老婦人見了,心裡一緊。

  「城主娘娘,實是老身我需要休息,剛才窺探天機,耗了太多元氣功力,需要時間養回來,若此刻強行施為,恐有差池,反害了娘娘和……和小郎君。」

  聽說會對孩子不利,戴纓這才勉強地點了點頭,然後追問:「老巫醫需要多久才能調養回來?」

  「這個……」老婦人拖拉著聲,一雙渾濁的眼珠有意無意地瞥向陸銘章,最後說道,「三……日?」

  說罷,見那位君侯不再看她,方鬆了一口氣。

  「好。」戴纓喚宮人進來,吩咐道,「帶老巫醫下去,伺候好,萬不能有半點怠慢。」

  宮人將老巫醫帶離了正殿。

  戴纓緩緩站起身,看向呼延朔,扯出一抹笑意:「這次幸有你,還有,代我敬謝王妃。」

  能幫上忙,這本該是一件讓呼延朔高興的事。

  然而,他的心卻沒由來的不安起來,尤其在聽到「以命換命」四個字。


  「這不當什麼,阿姐言重了,只要能幫到你。」

  一語畢,他發現戴纓垂下眼,不再說話,立在她身邊的陸銘章臉色難猜,在他說完這句話後,就沒了聲音,靜得太過突然,讓這份安靜顯得沉重。

  就在他不知該如何是好時,陸銘章開口道:「我送你去寢殿。」

  呼延朔「哦」了一聲,又看了一眼戴纓,問:「我阿姐她……」

  「無事。」陸銘章示意他不必多想。

  陸銘章引呼延朔出了正殿,往他先前的住所行去。

  路上,呼延朔側目看向陸銘章,不知該如何開口,不過陸銘章向他說道:「想問什麼?」

  「我不明白,一整個不明白。」

  什麼叫,這孩子同她母親之間的緣分未斷,還有……他不來投胎,城主娘娘這肚兒,誰都來不了!

  這話就像戴纓該有一個孩子,並且這個未出世的,甚至都連一絲血脈都未凝結的孩兒,好像……一早就存在了似的。

  叫他聽來,那巫醫簡直是一通胡言,當時他想著,上了母妃的當,不該聽她的話。

  陸銘章同他走到曲廊盡頭,立於階上,停下腳步,問:「你可信前世今生一說?」

  呼延朔怔了怔,沒有說話,只是笑了笑,這意思不言而喻,他信奉的是他的父母,是力量,是他自己,對這些虛無縹緲之說嗤之以鼻。

  陸銘章看了一眼晃眼的太陽光,轉口說道:「我原來……也是不信的……」

章節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