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3章 醉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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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乾爽的涼蓆上,兩人側躺著,戴纓側著身,熟睡在那裡,陸銘章則是半臥著。

  他用胳膊肘支起半邊身體,側臥在她的旁邊。

  像個偷香竊玉的賊,忍不住湊上去。

  他的唇輕觸到那片微涼柔軟的瞬間,甚至緊張地咽了咽喉,而身下本該熟睡的人兒,嘴角狡黠地牽起。

  他便也跟著輕輕笑,一面輕笑著,一面試探著,溫柔地去加深這個親吻。

  正在這時,一道腳步聲在殿中清晰地傳來,不一會兒,那腳步聲停在帷屏外。

  「城主,君侯。」

  是宮婢阿娜爾,她說道,「那位叫長安的侍衛回了。」

  陸銘章緩緩撐起身體,重新坐回矮案後,繼續翻看文冊典籍。

  戴纓也跟著坐起身,理了理散亂的衣襟,說道:「將人請進來。」

  阿娜爾應是去了,不一會兒,一道略沉穩的腳步聲響了過來。

  長安一進來,朝戴纓和陸銘章二人行過禮,在他二人對面盤腿坐下。

  「阿郎,人已送走了。」長安說道。

  陸銘章放下手裡的書冊,「嗯」了一聲,見他嘴唇囁嚅,似有話說,問道:「何事?」

  長安雙手撐於大腿,腰背稍稍打直,腔子不知因為緊張還是不確定而繃得有些緊,他說道:「小人……想……」

  話未說完,陸銘章開口道:「去罷。」說著從案頭取出一封信,「這個帶上,不然人是帶不走的。」

  長安怔了怔,鄭重地接過書信,起身離開前,再次對二人深深行了一禮。

  待他走後,戴纓膝行到案幾邊重新坐好。

  「他去哪兒?」她問。

  陸銘章笑了笑:「去羅扶。」

  「去羅扶?」戴纓眸光微亮,「接元初?」

  陸銘章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那接了元初後,還來麼?」她又問。

  陸銘章笑著沒有回答,戴纓也笑出聲,問道:「笑什麼呢,怎麼不說?」

  「怎麼總問這種傻問題。」他說道,「元初那是什麼人,比你還不能吃苦,比你還嬌氣,你說,長安能帶她去哪兒?自然是往這裡來,難不成……帶著她四海為家,浪跡天涯?」

  「那感情好,她來了,我也有個伴。」

  兩人就這麼坐了一會兒,又說了些話。

  透過剛才,還真是應了他先前說的那句有她在側,不能靜心觀書,於是她不再攪擾他,退出了殿外。

  剛走到側殿大門,歸雁行了過來,恭聲道:「娘子,赫里主事在前廷,有事求見。」

  戴纓「嗯」了一聲,帶著人往前去了。

  赫里見了戴纓,上前施禮。

  「主事大人坐下說。」她說道。

  兩人對坐下後,赫里滿是殷勤與表功之態度:「城主交代的事,屬下這幾日無不盡心竭力去辦,每日敦促手下人四處尋訪,夜裡還為此事操心不已,真是茶不思,飯不想,唯恐辜負了城主的信任……」

  戴纓抬手止住了他的話頭:「赫里大人先喝口茶,潤潤嗓。」

  赫里端起手邊的茶盞啜了兩口,這才談起正事:「九名孤童已是找齊了,城主幾時見一見?」

  戴纓吃了一驚:「找了九個孩子?」

  「是,男孩兒,女孩兒,從三四歲到五六歲。」

  「那就這會兒見罷,你將孩子們帶過來,我和君侯相看相看。」

  赫里忙不迭地應下,起身去了。

  之後,戴纓讓人將陸銘章請了來,不到一炷香的工夫,那九名孩子到了殿裡。

  九個孩子,高高矮矮地排成一排。

  因為要入城主宮,每個人都收拾得乾乾淨淨,換了乾淨的衣衫,穿得整整齊齊。

  戴纓的目光自這些孩子身上掃過。

  「都是無父無母的孩子?」她問,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些。

  赫里從旁答道:「都是無父無母的,不過……除了一個小兒,其他幾個,皆是暫時寄養在親戚家,或是被好心人收留。」

  戴纓再次看向面前的一排小兒,目光很快落在一個小兒身上。


  那孩子看起來瘦得有些脫相,儘管穿著乾淨的衣衫,可那衣衫就像不屬於他,嫌棄著他,說不出的違和。

  還有他的一張小臉,哪怕洗乾淨了,面上沒有灰塵,可長期營養不良的菜色,還有深陷的眼窩,以及過分安靜乃至麻木的神情,仍是讓人覺得……髒兮兮。

  她在看向他的同時,他也看著她,眨了眨眼。

  不待戴纓發問,赫里走到那個孩子身後:「這小兒應該只有四歲,不僅無父無母,連親眷也沒了,聽人說,成日在街邊討食,是個小乞兒。」

  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為難,似是覺得這孩子的條件實在太差,與其他幾個相比,像個殘次品,有些拿不出手。

  戴纓見了這孩子,心一下就軟了,別的孩子一概不看,當下就要將這孩子留下來。

  正要開口,陸銘章按住她,出聲道:「不急。」

  她側過頭看向他:「夫君的意思是?」

  「既然九個孩子都符合要求。」陸銘章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一排小小的身影,「便將這幾個孩子都暫且留下來罷。」

  戴纓先是一怔,繼而會過意,他這是打算將幾個孩子留下,以便多觀察一段時日,從而了解性情。

  赫里看向戴纓,等她發話。

  「不必看我,君侯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。」她說道。

  赫里應下,招手示意一旁的宮人,將幾個孩子先帶下去,安置在宮中專門辟出的一處院落,派人好生照看。

  然後自己也跟了過去。

  待人離開後,戴纓開口道:「大人可是不喜那名小兒?」

  「不過一個小兒,談不上不喜,只是……」他說道,「這孩子的眼神過於銳利,怕不是個乖順的,既然你打算教養一個出來,那麼,性情、心性這些都該多看一看,莫要因一時憐憫而急著決定,幾個孩子留下來,慢慢觀察。」

  「夫君說得是。」

  他見她如今「夫君」二字叫得順口,且是一臉的認真樣,抬起手在她臉腮上親昵地捏了捏。

  她笑著將他的手從臉上拿下來,再用雙手牽著,半點不願意鬆開。

  一天很快過去,傍晚時分,白日的燥熱沒有完全褪去,吹來的風仍是熱的,不過很快就涼了下來,宮裡開始掌燈。

  陸銘章出現之前,戴纓用飯是品不出美食的,她的味覺和她的情緒都淡了下去。

  那時,她坐在一面又長又高的桌子後,那桌子足有五六個人的寬度,桌面擺滿了各種美食,卻只吃近前的兩三樣,吃過幾筷子便有了飽腹感,不管什麼美味,到了嘴裡也是寡淡。

  如今他來到她的身邊,他們用飯的桌子換成了小小的矮案。

  他和她對坐,案上擺了幾道精緻菜色,有酒燒香螺、蟹肉丸子、爐鴨、拌鮮筍,雞茸薏米羹等。

  用飯時,宮侍們退到殿外。

  陸銘章執起酒壺,一面替她斟酒,一面問:「我記得你從前不好飲酒,怎麼到了這裡,反而醉飲起來?」

  戴纓一手護著酒杯,笑道:「喝了酒,才好睡,不然總也睡不踏實……」

  尾音漸漸小下去,狐疑地看向對面:「夫君怎知我醉酒?」

  陸銘章執酒的壺一頓,答道:「這些時日我見你總會喝幾杯,照你從前的酒量,哪有不醉的。」

  戴纓點了點頭,沒有多想,雙手端起酒杯舉到面前:「妾身和大人碰一碰。」

  陸銘章便笑著舉杯,「叮」了一聲,兩人對飲下。

  之後,陸銘章再為其滿上,說了一句:「你這人……心裡不太能裝事。」

  很早他就發現,妻子只是表面一副波瀾不驚的樣,然而,心裡有一點事情,她能反覆思量一夜,這類人就是思想包袱重。

  最好是,吃了睡,睡了吃,再做一些她熟稔的事務,如此,日子會更舒宜一些。

  不過她已然走到這一步,只能硬著頭皮往前去。

  他會盡他所能地在她身後守候,讓她一回頭,身後有人跟著她,而不是孤立無援,連個商議的人都沒有。

  戴纓端起酒杯,彎了彎眼,再次飲下杯中酒,聲音帶了無奈的嘆意:「自然不能同夫君比,只是迫於形勢的選擇。」

  當初,若非蘇勒構陷,她應該還是小築的東家。


  每日的事務就是聽取管家李忠伯的匯報,還有詢問陳左莊園修建的進程。

  她眼珠滴流一轉,朝他笑道:「要不夫君教教我?」

  「教你什麼?」陸銘章問。

  「大人從前是小皇帝的老師,後來又手把手地教導崇兒……」她從案後站起,繞過案幾,坐到他的身邊:「不如……大人也手把手地教教我?」

  她說著,一雙手搭在他的小臂上。

  陸銘章居然從她的笑里看到了厚著臉皮的諂媚樣。

  「我教你?」他輕笑著搖了搖頭。

  「搖頭是幾個意思?」

  「從前不是沒教過,不知是誰說『好沒意思』,不願意學。」他眼梢輕斜,加上微微的酒息,竟讓戴纓心裡慌慌地漏跳一拍。

  「妾身可沒說過這樣的好,幾時來著?沒有的事。」她矢口否認。

  「沒有麼?」

  「沒有!」

  陸銘章將她搭在自己小臂上的手牽起,問:「在羅扶時,是誰讓我教她認字來著?到後面又突然來了興,說要學畫畫,還沒畫上幾筆,又坐不住了,要回屋。」

  戴纓一噎,嘴唇囁嚅,半晌沒有說出話來,最後將自己的手從他掌心抽出:「大人教是不教?」

  「不是不願教,我如今自己還是個半吊子,拿什麼教你?」

  戴纓聽罷,吃吃笑出聲,指向自己:「妾身也是個半吊子,咱倆合在一起,不就是一個滿吊子麼?」

  陸銘章怔了怔,笑起來,然後一手端起酒杯,飲過小半盞酒,再遞到戴纓嘴邊。

  戴纓就著他的手,把另半盞仰脖喝了下去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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