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9章 看到前世今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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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夷越王原想扮演慈父,因為他見兒子的神態並不好,萎靡,沉寂,失去了往日張揚的光彩。

  兒子現在的樣子,就像兒時,被拋棄,被無視,像小獸一般,迷茫又空無,而那個時候的自己一度深陷於痛苦,無暇他顧,時至今日,對這孩子總有一份虧欠在。

  相較於小兒子和小女兒,他和妻子會下意識地偏疼長子。

  然而,這「慈父」的形象終是維持不了太久。

  「你說……你把燕國的國書藏起來了?!」夷越王一字一頓地問,每個字都像從牙縫擠出來的。

  好不容易靜下來的心,瞬間土崩瓦解。

  呼延朔沒有回答,而是默默地從矮案後站起身,往大殿的一個角落走去,彎著腰,在一個壁角搜搜找找,動作不急不緩,帶著破罐子破摔般的平靜。

  「又做什麼去?」夷越王問他。

  呼延朔探出一條胳膊,從壁角的木櫃後抓取一物,然後走了回來,坐到他父親對面。

  他將木匣放於案上,再從衣襟取出一方紅錦布,打開木匣,將紅錦布放了進去,關上匣蓋,恭恭敬敬地推到對面。

  「國書。」

  夷越王低下眼,目光落在雕花嵌金木匣上,再抬眼看向對面,努力摁住掀桌的衝動。

  他深吸一口氣,重新打開匣子,取出燕國國書,展眼去看。

  內容不多,雙語書寫,應是讓略懂越語之人書寫的,有些語句還是錯的,並不通暢。

  不過並不影響理解其核心意思。

  前面先是一番禮節問候,燕與夷越,雖滄海橫絕,然俱秉天命,各安生民等。

  之後再道,吾之髮妻,戴氏,單名一個「纓」,溫良端靜,與吾共歷風波,情義深篤。

  然,造化弄人,遭遇變故,致使天涯兩隔。

  貴國法度嚴明,民風淳厚,戴氏一介弱質,孤身遠引,倘蒙貴國庇佑,得以棲身,實乃不幸中之大幸。

  願夷越王垂憫,念吾尋妻之誠,於市井略加留意,查訪,或能得其之蹤。

  再之後附上形貌特徵,最後又是一番稱頌,美德美名。

  夷越王看完,喟嘆,以帝王之尊,用如此謙卑求助的語氣,只從字裡行間,足可見這位燕國的開國帝君對其妻子深沉的愛護。

  再觀對面自家小子,那雙一望到底的琉璃質的雙眼,又是一聲嘆,火候還是不夠啊。

  「人家的來使也被你私自打發了?」夷越王問。

  呼延朔點了點頭。

  夷越王以手撐額,罷了,罷了,改日,他親自到默城上門賠罪。

  「父王……」呼延朔喚了一聲。

  「什麼?」

  「那個……您從前是怎麼讓我母親動心的?」

  說起這個,夷越王的面色方有些好轉,他說道:「這個話,你得去問你母妃。」

  呼延朔沒有得到答案,從議政殿出來,越發迷茫,又往內廷去了。

  內廷的西殿是王殿,是他父王和母妃的住所。

  「我母妃呢?」呼延朔問。

  宮婢回道:「回大王子的話,王妃在裡間敷面。」

  呼延朔往裡看了一眼,正準備離開,裡間傳來一道柔淨的女聲:「朔兒來了?」

  「是,母親。」

  「進來罷。」

  呼延朔這才走了進去,就見一美婦人正從宮婢手裡接過濕帕,敷於面部,再揭開,將面上的乳膏拭去。

  母親年歲已上四十,因保養得宜,皮膚仍是瑩潤光澤,只在眼尾有輕微的紋路。

  王妃見了兒子,招他到身邊,笑道:「怎麼了這是?瞧著心事重重,無精打采的,可是又在你父王那裡挨訓了?」

  呼延朔見母親關切的眼神,若說他在父親面前還強裝,可在溫婉的母親面前,就變回了孩子。

  他沒有任何隱瞞地將自己這段時間的經歷道了出來。

  王妃聽後,深思一番,說道:「情之一字,難斷。」

  「母親當年如何傾心於父王?」他問。

  王妃笑道:「這可是個很長的故事。」接著她又道,「不過……我那會兒是見你父王長得漂亮,他濕漉著一雙眼看著我,我可憐他……」


  不及王妃說完,呼延朔問:「可憐?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是啊!憐惜,這又何嘗不是一種心動。

  就像戴纓和陸銘章之間,她憐他為自己放棄一切,孤身遠渡,他憐她獨自漂泊,強撐堅強。

  還有因離別與犧牲而產生的愧疚,因深愛而想要「成全」對方的心,此類種種複雜難言的情緒,交織纏繞。

  比任何單純的熱戀或激情,都更厚重,也更堅韌。

  可笑的是,他還自以為是地告誡陸銘章,莫要以「禪位」作為要挾,換取戴纓的憐意。

  王妃見兒子情緒低落,沒有一味的哄勸和維護,而是直接指出:「朔兒,這件事情你做得不對,於公,私自截留國書,怠慢來使,是失職,於私,因一己私慾,隱瞞真相,試圖離間他人夫妻感情,是失德。」

  「辜負了那位女城主對你的信任,你該去給人家正式認個錯。」

  呼延朔低頭不語。

  王妃也不逼他,讓他自己去想,她的孩子會想通的。

  「母親,並非孩兒不願賠罪,而是……」呼延朔低聲道,「就怕阿姐她不肯原諒我……」

  王妃點了點頭,表示理解他的顧慮,便沒有說什麼「她一定會原諒你」之類的空泛話,而是說道:「你剛才說……這位女城主無法生養?」

  「是,她說因為沒法生養,而陸銘章……就是她的君侯,是燕國皇帝,皇帝嘛,不能沒有後嗣繼承大統,否則朝局不穩,天下難安,所以她選擇離開。」

  王妃聽後,為這對夫妻惋惜,於是問道:「沒找大夫瞧過麼?」出於好心,她又道,「要不叫王庭的羅宮醫去看看,興許能查出癥結。」

  羅宮醫醫術高明,夷越上下人盡皆知,被人譽為「神醫」。

  呼延朔搖頭道:「他們從前在燕國也不是一般人家,什麼神醫,聖醫的,必是都瞧過,且,聽她話里的意思,她那身子似是沒有問題。」

  身子沒有問題啊……

  王妃沉吟片刻,猛地抬頭,因為動作太過突然,叫呼延朔一怔。

  「母親這裡倒是有一個法子,要不……你試一試?」

  呼延朔聽說有法,雙目晶亮,趕緊問道:「什麼辦法,母親快說。」

  「你說她的身體經醫者診看後,未有癥結?」

  「是,大概就是這麼個意思。」呼延朔說道,他雖不是女子,卻也知此類情況最愁人,若是本身有病症,對症下藥便可,偏偏瞧不出任何不好的來。

  「既然醫者不能看出癥結,為何不用一用偏門?」王妃說道。

  「偏門?」

  「我常召一名巫醫入王庭,這巫醫來自深山,有些道行的。」停了一會兒,她又道,「不如你將這位老巫醫帶去默城,獻給那位女城主,指不定讓老巫醫瞧一瞧,做做法事,就成了呢?」

  呼延朔還以為母親說什麼法子,他實在想不通,她哪裡來的執念,認為夷越巫蠱了得,信那些神神叨叨,裝神弄鬼的玩意兒。

  父親為此勸了她好多回,她總是當面點頭,轉過身,照舊我行我素,悄悄召見。

  王妃一見兒子的表情就知他在想什麼,於是輕抬眼眸,端起面色:「正經的醫術解決不了,死馬當活馬醫,試一試又有何妨,又或是你將人帶去,要不要的,由那位女城主說了算,你在這裡煩擾什麼。」

  經這麼一說,再加上呼延朔那顆急於將功補過的心,應了下來。

  「這就對了,不過……那位老巫醫被你父王趕回了深山,有些難尋,你別急,你先在王庭休養一段時日,待我讓人將她尋來,你再攜她去默城。」

  王妃招來自己的婢女,低聲吩咐了幾句,婢女應聲去了。

  「母親,這個……真的行?」

  王妃語氣篤定:「老巫醫頗具神通,能看到人的前世今生。」

  呼延朔本來抱著將信將疑的態度,聽到「前世今生」四個字,徹底不信了。

  不過應都應下了,再加上一個「死馬當活馬醫」,也就沒再說什麼。

  就這麼,他乖乖地在王庭候等那位老巫醫前來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話往回敘,彼時,默城,城主宮……

  戴纓追出城主宮,結果陸銘章坐於城主宮門前一棵不知年月的老樹下。

  戴纓怕人看見她哭過,便和陸銘章坐於樹下,並不急著回宮。

  她將臉在他腿上蹭了蹭,衣擺被她的淚水洇濕了一大片,她抬起頭,他便拿衣袖將她臉上的殘淚拭淨。

  風吹來,樹葉簌簌作響,他將她嘴角銜的一綹髮絲撥開。

  她將臉偎於他的掌心,每回醉酒後,他的掌心只有冰涼的淚水,那是她的淚水,這一次,她能真實感受到掌心的溫度。

  「大人怎麼不早說?」戴纓問,「為何一開始不告訴我?」

  陸銘章微笑道:「我怕夫人罵我,這才遲遲不願說,不敢說。」

  戴纓先是一怔,接著破涕為笑,伸出手,大著膽,在他的臉上捏捏:「是該罵來的,不光該罵,還該打哩!」

  她收回手,想起一事,往左右看了看,問道:「長安呢?」

  「送黛黛去港口了。」

  「那晚大人同她說什麼呢?」戴纓漫不經心地說道,「挨得那樣近。」

  她伸出一指,在他面前晃了晃,「那手指頭都要碰到一處了。」

  「她說想去燕國看看,我便在輿圖上給她指路。」

  戴纓「哦」了一聲,不過她也知道,絕不是指路那樣簡單,陸銘章肯定還給了她豐厚的答謝,和別的便利。

  譬如給了象徵他本人的信物,好讓她到了燕國,行事方便,受到上賓的接待。

  她心裡雖有一點點彆扭,但一想,不管怎麼樣,這女子助陸銘章尋過她,便不去計較了。

  接著,她又想到一事,露出開心的神色。

  「大人,你可知默城從前有過一位女城主?」

  「聽說了,怎麼了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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