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6章 我既愛他,又怎會愛別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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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在呼延朔低緩的敘說中,戴纓拼湊出那段遙遠的過往。

  那個時候的夷越是梁的下屬國,受大梁羈縻。

  為表忠誠,亦為換取安寧,夷越王庭不得不將年幼的王子送往梁國為質,而那位小王子正是如今的夷越王,也就是呼延朔的父親。

  後來狼崽子大了,被放歸,結果,這頭見識了梁國虛弱內里的狼,反過頭來滅了曾經的宗主國,大梁。

  「當時夷越和大梁不通婚,生出來的孩子比奴兒還低賤,被視為……不潔的雜種,是兩邊的恥辱。」

  戴纓想起先前呼延朔看著她,說她像自己的母親,當時他們以為他渾說。

  「你的母親是梁人,你有一半梁人血統,所以……雖為王子,卻受到眾人的輕視?」

  呼延朔點了點頭:「是,宮人們當面不說,可看向我的眼神是毫不掩飾的輕蔑與嫌惡,就像看一頭怪物。」

  說到這裡,戴纓完全能體味了。

  一個幾歲的孩子,且是那樣的不同,母親不在身邊,無法給予庇護與溫暖,父親又不重視,身邊只有一個老嬤嬤和一個宮婢。

  別說宮牆內了,就是高門大戶的那些個奴才們,哪個不是勢利眼,奴大欺主可不是在少數。

  就在戴纓思忖間,呼延朔又道:「後來父王將母妃接回王庭,沒多久,呼延拓出世。」

  戴纓反應過來,這位應該是夷越國的另一個王子,也就是呼延朔的王弟。

  「自打有了他,母親的心就偏了。」他的腔調變硬,不甘道,「母親眼裡只有他,再也沒有多餘的地方……分給我了。」

  不知是不是說動了氣,附帶著哼了一聲,自打他出生,父親和母親就在他的身邊,伴他一路長大,可是個寶貝疙瘩,不是我能比的。

  「那你父王呢?」戴纓好奇道。

  戴家只有女兒,且她是受寵的那一個,當然爭寵也是有的,奈何小妹戴雲爭不過她。

  呼延朔緩下聲:「父親倒是比較疼我,說呼延拓太頑。」

  雖然有意控制,但少年語氣里的那點得意,還是泄露了出來。

  「那不就是……了……」

  戴纓話音未落,呼延朔搶說道:「但我父王依就我母妃,讓呼延拓也能得幾分好臉,阿姐,你說說看,可不氣煞人。」

  戴纓見少年眉頭蹙起,憤憤的樣子,總算找到問題的癥結了。

  於是她再問:「那你漂泊一年,也是因為這個?氣惱你母親偏心,具體是因為何事?」

  她記得上次他說,他同他的母妃鬧了矛盾,這才離家出走。

  結果不問還好,一問之下,發現對面沒了聲音。

  剛才還說個不停的呼延朔,這會兒卻安靜著,面色變得古怪,眼神遊移,甚至抬手摸了摸鼻子。

  好似每回說到這裡,他就打了結,不再往下說,這麼一看,越發讓戴纓好奇。

  於是佯裝以退為進:「若是不好開口,那就……不說了……」

  呼延朔剛要鬆一口氣,她又道:「你不說,我這裡便也沒什麼可說的。」

  呼延朔急於弄清戴纓是更關心他,還是更在意陸銘章,思索一番,只好道出原因。

  「我母親給王弟指了一門親。」

  「然後呢?」

  「然後……我讓母親指給我……」他的聲音低噥下去,「母親這次沒有依我,惱著臉說了我一頓……」

  戴纓簡直不知該做出什麼反應,這少年完全就是……什麼都要同他王弟爭搶,不管是人還是物,不管喜歡還是不喜歡。

  勢要壓他王弟一頭,心裡方舒坦,方滿足。

  依他看,呼延朔前面說的那些,什麼他母妃偏寵他王弟,只怕不實,甚至可能與事實有很大的出入。

  適才,她捕捉到他話語中的一個細節,「母親這次沒有依我……」

  換言之,王妃從前一直依他,只是這一次沒有依。

  很有可能,事實同他說的正好相反,王妃一直很疼大兒子,甚至比起在愛中長大的小兒子,王妃更顧慮大兒子的感受。

  因為在呼延朔兒時,她未能伴在他的身邊,心裡必是愧疚,於是將這份愧疚化作無限的包容來補償。


  然而,這一次的要求太過荒誕和無禮,王妃不得不狠狠斥責了他,使他一氣之下,爭辯了兩句。

  結果讓夷越王知曉,逐他離開王庭。

  呼延朔的目光望向悠悠的遠處,徹底安靜下來,那雙好看的眼裡沒有恨,沒有傷心,只有迷茫。

  戴纓喚回他遊蕩於外的神思:「朔,我可以給你答案了。」

  呼延朔精神一振,問:「阿姐你說,我聽著,你更關心我?還是更關心他?」

  他的頜線緊繃,眼神無比真誠,好像滿天星斗的輝光,都進了他的雙眼。

  他額前一縷被風吹亂的,微卷的褐金色髮絲,為他深刻的面目添了柔和。

  「你問我更關心你,還是更關心他。」不是疑問,只是複述。

  「朔。」戴纓認真說道,「『關心』二字不是用來放在秤桿兩頭,去稱量誰輕誰重的砝碼,不是這樣。」

  「它不是一場比賽,非要分出高下,爭出輸贏。」

  「我對你的關心,是因為你是那個為了一句承諾,就不遠千里、風塵僕僕送來一盒綠豆糕的少年,你還是我的越語『先生』,那樣耐心地教我,一個字,一組詞,一句話……我聽不懂,你就會反反覆覆、不厭其煩地說,一遍不行,就十遍,一直說到我聽懂為止,在樓船上陪我閒話的日子好難得。」

  「在我最艱難時,你甘願被責罰,也要傾盡所能,為我調兵遣將,卻不要一句感激之言。」她說道,「在我這裡,你是世上最美好的少年。」

  「你對我的關心,無人能取代,獨屬於你,不因任何人、任何事的存在而增減半分,也無需與其他人比較。」

  呼延朔被這一番話語給觸動,繃緊的神色漸漸鬆弛下來。

  「我對你的信任和掛念,與你叫我一聲『阿姐』的情分,是扎紮實實存在的。」

  她不再說,讓他自己去想,心結不是一下就能解開的,但至少能讓他找到結頭在哪兒。

  漫長的餘生,他會一點點解開。

  終於,呼延朔換了一種語氣,問道:「阿姐對那人……」

  他不知該如何問下去,不知怎的,生出一陣心虛和愧疚。

  「我很愛他……」

  一聲輕輕的喟嘆,讓晚風帶了傷。

  「既然愛他,為何不留他?」呼延朔問。

  糕點鋪子,他的那些話,是否成了她和陸銘章之間的阻礙。

  當他看到陸銘章其人時,他怕了,在陸銘章出現後,阿姐的眼裡沒有旁人,只有他。

  哪怕他一介白身,哪怕他不再年少,哪怕他什麼也不是……

  於是他有意激他,不讓他表明自己的實際境況,而陸銘章沒有猶豫,真就應下,這一點倒是讓他大感意外。

  現在好了,如了自己的意,這兩人,一個閉口不說,一個全然不知。

  結果就是,她希望他歸去,回到屬於他的地界,大權在握,不要在默城逗留。

  「當初為何要同他分開,還分得這樣遠。」呼延朔問,「可是因為他做了傷害阿姐的事?」

  必定是陸銘章傷了她的心,她才選擇離開。

  漂洋過海,一整片蔚藍的汪洋就是他和她之間不可調和的問題,若非如此,一個女子怎麼可能背井離鄉。

  呼延朔越想越覺得合理。

  「不是你想的那樣。」戴纓否定了他的揣測:「沒有所謂的『傷害』『負心』,若說傷害,倒是我傷了他。」

  「那是為何?愛他,卻又遠離。」

  「他需要一份血脈延續。」她說道,「就像你父王,不能沒有子嗣一樣。」

  呼延朔一點就明:「所以說……阿姐你……」

  戴纓點了點頭:「這才選擇離開。」玩笑似的補說了一句,「所以我會像初代女城主一般,認個義子來繼承默城的城主之位。」

  呼延朔下意識地說道:「阿姐要不看看我?」

  戴纓扭過頭看向他,在他臉上看了又看,呼延朔「哎」一聲:「不是這個『看』,我的意思是,阿姐要不要考慮考慮我?」

  「我不是家中獨子,不用傳宗接代。」他又道,「並且,我父王和母妃還能生,日後指不定還會生小子。」


  戴纓看著眼前的漂亮少年,「撲哧」一笑,笑容漸緩,認真道:「我既愛他,又怎會愛別人?」

  呼延朔怔在當場,是啊,如此簡單而直白的道理,一時間讓他心裡五味雜陳,又是歉疚,又是悔怕。

  「阿姐……有件事,我一直瞞著……」

  「什麼?」戴纓問,「有什麼話說?」

  呼延朔垂下頭,腦子裡迴蕩戴纓剛才的話。

  她說,她對他的信任和掛念,是扎紮實實存在的,無需用比較來證明。

  她對他那樣信任……

  若她知道自己有意欺瞞了她,這份信任還會有嗎?於是,滾到舌尖的話,再次咽回。

  踟躕片刻,還是決定告訴她,就說陸銘章已經不是燕國皇帝,正待開口,前方急急走來一人。

  「城主。」

  因為走得太急,阿娜爾有些氣喘。

  「怎麼了,可是君侯出事了?」戴纓心裡一咯噔,聲音隨之發緊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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