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4章 不為人知的目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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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戴纓同陸銘章從禪房出來,往前院行去。

  在經過正殿之時,她頓住腳步,看著進進出出,面含喜色的香客們,一時間有些恍惚。

  不知不覺離去的腳步轉了方向,再次往正殿行去,陸銘章則隨在她的身後。

  到了正殿前,她並沒有進去,而是立於門檻之外,往裡看,幾個分散的蒲團上跪著四名年輕婦人,有的雙手合十,閉著眼,有的仰望金身,有的則伏地稽首。

  神佛前的每個人都無比的虔誠,而那供台上的長明燈也無比的明亮晃眼。

  陸銘章從旁看著,對於殿中長明燈明滅與否,只輕輕掃了一眼,仿佛這對他來說並不是多重要的一件事。

  他沉靜的目光間是對她的不放心。

  兩人回到車裡,長安驅車往回走。

  陸銘章見她將胳膊支於小案,整個人的重量倚於案幾,身體斜靠於車壁,和風將細竹簾吹起,「啪嗒」「啪嗒」一下接一下地叩打著車壁。

  輕薄的陽光被竹簾剪成一條條映照在她的面上,將她整個人籠在條形的光影之下。

  他知她此刻心裡亂著,便沒有開口。

  靜謐中,戴纓啟口道:「適才那位大師說妾身此生沒法……」

  他將她的話打斷:「這種話怎麼能當真,一個漆金的送子娘娘和一個老僧就能斷言子嗣延續,未免太兒戲了。」

  「大人的意思是?」

  「依我看,今日之事多半是寺廟的僧人故弄玄虛,以此達到不為人知的目的。」

  戴纓自己是重活一次的人,所以老僧的話直擊她的心坎,更是戳到她的痛處,卻又百思不得其解。

  什麼叫「押上輪迴的路引」,還有什麼叫「緣未了,債未清」。

  但是不管怎麼說,想得通也好,想不通也罷,老僧最後給出的結論是,無法化解。

  就在她思忖間,陸銘章將她的手握住。

  「阿纓,這些個僧道的話聽過便罷,不能盡信。」

  她轉頭看向他,他便回看過來。

  因為他的這一眼,莫名地讓她心定,他接下去說道:「試想想,一盞燈的明滅,幾段機鋒禪語,就能斷人命數,這世間早該是寺廟道觀的天下了。」

  他輕笑一聲,讓氣氛緩和,「若真有這般玄乎靈驗,那交戰之前,我尋個大一點的寺廟,求一卦,吉簽迎戰,凶簽守城,若人人行事皆是如此,這世道豈不是亂了。」

  戴纓想了想,覺著這話有理,一顆心方漸漸放鬆。

  心情放鬆了,身體便倚向他,頭抵靠在他的肩頭,將另一隻手也塞到他的手心,他便自然地握住。

  「回去後,我遣人去一趟羅扶。」他說。

  她將頭微微一側:「去羅扶做什麼?」

  「去郡王府,問元載要些稀貴的藥材,他那裡什麼都有。」似是為了逗她一笑,他接著說道,「還能捎回你娘親的口信。」

  戴纓難得露出一絲笑:「遣人去那邊,會不會被發現?」

  「無妨,遣派一個生面孔的兵卒,扮作旅人。」

  兩人就這麼有一句無一句地說著。

  午後時分,馬車進了城,又走了一會兒,在陸府門前停下。

  下車後,兩人從側門進府,往內園行去,穿過一段迴廊,走到一處岔口,就見前面行來幾人。

  為首女子一身淺色裙衫,頭上簪著珠翠,肚腹隆起,正是陸婉兒,她身邊的藍玉,微垂著眼,低姿態,亦步亦趨地隨在其側。

  兩廂遇上,尤其在看見陸銘章時,陸婉兒前行的腳步幾不可察地一頓,很快調整,近前,先給陸銘章行了一禮,道了一聲「父親」。

  接著側過身,對著戴纓淺淺施了一禮:「夫人。」

  戴纓頷首。

  行過這一禮,陸婉兒便對她父親開口道:「女兒過來陪祖母,給她老人家解解悶。」

  陸銘章點了點頭,沒說什麼別的,同戴纓往內園行去。

  待她二人走後,陸婉兒回過頭,看向他二人的背影,低頭默了一陣,一聲不言語地出了府。

  回了謝宅,陸婉兒進到屋裡,先坐了一陣,這靜坐的片刻不知在想什麼。


  之後起身,往裡間去更衣,喜鵲隨於身邊,卻被一旁的藍玉止住:「我來。」

  喜鵲便退到一旁。

  進了裡間,藍玉從衣櫥取了一件鬆軟的常服,她知道陸婉兒在家慣常穿這件,銀紅撒花的窄袖長衫。

  因喜歡這個花色,陸婉兒還特意讓人制了幾件一模一樣的,有的是交領,有的是對襟,還有的是寬袖,還有的是窄袖。

  皆是這麼個紅底,鋪著細小的乳白碎花。

  她將常服擱於榻間,無聲地為陸婉兒寬去外衫,姿態順服,就像這是理所應當的分內之事。

  外衫寬去後,轉身拿起銀紅軟衫,抻開,抖了抖,為其換上。

  更衣畢,兩人一前一後走到外間。

  陸婉兒坐下後,藍玉接過丫鬟遞來的茶水,雙手奉上,陸婉兒接過,吹了吹熱氣,輕啜一口,接著又怔在那裡,似是在想什麼。

  剛才在園中遇到了她父親和戴纓,二人從外回來,總覺著哪裡不對,當時也沒能想出個究竟,到底是哪裡不對。

  這會兒一坐下,這份怪異感又躥了出來,於是開口道:「去探一探,今日我父親同夫人去了哪兒。」

  喜鵲應聲去了。

  陸婉兒抬頭看了一眼藍玉,見她默不作聲地立在自己身側,眼觀鼻,鼻觀心,於是用下巴指了指:「坐罷。」

  剛坐下,門帘打起,一丫鬟執著木托子走了進來。

  陸婉兒一見便蹙緊眉頭:「怎麼又端來?」

  丫鬟怯聲道:「這碗安胎藥是今日的頭一碗……」

  因娘子近日略感不適,大夫就開了一劑安胎養神的藥方,囑咐連喝七天,今日才第三天。

  然而娘子聞不慣這藥味,每回端來,她這個送藥之人必要受一頓責罵。

  藍玉站起身,輕步上前,聲音溫和:「給我罷。」說著,從木托上端過藥碗,再穩穩托住小碗,行至陸婉兒跟前。

  「夫人,藥是苦了些,可大夫特意囑咐,這安胎的方子一味藥都不能少,性溫,得連服七日方起作用。」藍玉勸說。

  「你倒是記得清楚。」

  「夫人的事,妾身自然上心,況且……」她略頓了頓,聲音更謙謹,「您如今是雙身子的人,便是為了腹中小郎君,也暫且忍一忍藥味。」

  陸婉兒仍是沒有動靜,藍玉又道:「藥溫此刻正好,再放就該涼了,涼藥更澀,傷脾胃,若是再拿去爐上煨熱,藥性會散去不少。」

  陸婉兒聽到這裡,方給了一點反應,不耐煩地抿了抿唇,低睨向那碗湯藥,只是眉間仍顰著。

  「夫人若是怕苦,妾身先前進來時已叫外間備了桂花蜜水,還有酸甜的果餞,用來去口舌間的苦氣。」

  陸婉兒終於抬手將藥碗接過,此時丫鬟已從外間端了糖水和果餞進來。

  在陸婉兒飲下湯藥後,藍玉接過殘有藥汁的空碗,依舊保持著謙恭的柔態奉上果餞,

  陸婉兒拈取一粒放到嘴裡,然後整個人倚於半榻,閉上眼,說了句:「行了,去罷。」

  藍玉低下頭,屈跪於陸婉兒腳邊。

  陸婉兒感知到動靜,雙眼微睜,嗤笑道:「你這是做什麼?故意擺出這副姿態,回過身再跑到爺面前,哭訴我苛待你?」

  「娘子誤會,藍玉不敢,如今妾身一心只想侍奉好娘子,還有未來的小主子。」她的語調帶著認命般的緩和,「妾算不上聰穎之人,心裡卻也明鏡似的,知道這府里誰是天,不敢再有別的心思。」

  陸婉兒倒是吃她這套,她自小到大聽慣了旁人的奉承,對這類話並不意外,更在意料之中。

  藍玉從丫鬟手裡接過小軟錘,一面沿著陸婉兒的小腿輕輕敲打,一面說道:「這女子有孕,氣血運行與往日不同,下身易浮腫,適才在老夫人身邊坐了許久,妾身為您敲按小腿,能助水腫消退些。」

  小軟錘不輕不重地移動,讓陸婉兒僵緊的腿肌略略舒展,只聽她說道:「你又不曾有過身孕,倒是知道的詳盡。」

  這話聽到藍玉耳中分外刺耳,那手裡的錘柄像是生滿刺,扎進她的掌心。

  讓她幾欲拿捏不住。

  是,她又不曾有過身孕,不僅不曾有孕,日後也沒可能有孕,她的後半輩子……皆是拜這個女人所賜……


  然而,她面上沒有絲毫異樣,嘴角噙著淺淺的弧度,說道:「既是盡心伺候,自然馬虎不得,妾身特意向大夫問過細情。」

  陸婉兒滿不在乎地「嗯」了一聲,接著眼睛再次闔上,睡去。

  藍玉便跪坐於她的腳邊,緘默不語地繼續為其敲打。

  不知過去多少時候,房簾打起,喜鵲走了進來,見藍玉正給自家娘子捶腿,便侍立於一邊。

  這一覺陸婉兒睡得安適,待到她醒來時,外面的天色已黑,屋裡掌起了燈,藍玉依舊跪坐於側。

  喜鵲上前道:「娘子,探到了。」

  陸婉兒不輕不重地看了她一眼,喜鵲住了嘴,然後上前將她攙扶坐起。

  「你去罷,累了一日,歇歇去。」她說道。

  藍玉應是,起身,帶著丫頭冬兒往外行去,出了屋室,冬兒往自家娘子面上望去,見其嘴角勾著一抹意味不明的笑。

  屋裡,喜鵲確認人離開,這才開口道:「探到了,說是去了城外的送子廟……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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