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1章 破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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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戴纓看著對面的鄒氏兄弟,確實有那麼大的個兒,不過他二人此時低著頭,默不作聲。

  可就算低著頭,她也能看到他二人臉上的傷腫。

  在她覷眼,準備看得更仔細時,鄒母走到他二人中間,抬起兩手,毫不客氣地將他二人的耳朵一擰。

  「把臉抬起來,叫人家看看,這都打成什麼樣了!」

  兩小兒耳朵被擰,「哎喲」叫喚,不得不齜牙咧嘴地抬起頭,將臉露在眾人面前。

  這一露,窗口看熱鬧的學子們徹底憋不住,紛紛大笑出聲。

  戴纓望著鄒家兄弟的臉,這兄弟二人,她也分不清誰是兄,誰是弟。

  只看見這二人,一左一右兩張臉腫得完全走了形,一個右眼腫得像塞了半顆青皮核桃,眼皮拼命擠著,卻只剩一條顫抖的縫。

  另一個嘴角斜斜地咧著,兩片嘴瓣高高鼓起,活像掛了個茄子在臉上。

  兩人這麼並排一露臉,一高一低、一青一紫,慘烈中透著荒誕的對稱感。

  正在戴纓愕怔間,鄒母的聲音響起來:「我的兒,從小我都沒下過這麼狠的手,卻被一個……」

  說著,她往對面看去,陸崇躲在戴纓身後,見對面望過來,趕緊縮回腦袋。

  「先生,我們今日來此,就為討一個公允,妾身也有一個問題,想要請教先生。」鄒母開始淌眼抹淚。

  「這個……」先生暈暈乎乎,只想快點將這兩家打發走,「問罷,你問。」

  「『玩鬧』和『欺凌』的界限何在?」鄒母聲音響亮,揚起下巴,將剛剛學到的句子,吸收,再進行二次創造,「玩鬧,是雙方皆笑,欺凌……」

  她說著,將鄒大和鄒二往前一推:「是一方臉上掛了彩,見不得人,一方卻安然無恙。」

  戴纓被這一變故打得措手不及,還有,這是她的話……不過現在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,她將陸崇拉到跟前,揭開衣領,露出下頜處的傷痕。

  「我家孩子也受了傷,何來安然無恙?」

  眾人去看,戴纓也去看,只見傷口已癒合大半。

  陸崇的傷口本就不深,陸銘章昨日又讓她給他上了藥,那藥膏乃軍用,專治外傷,只一夜,就結痂淡化。

  這麼一對比,顯得對面的鄒家兄弟格外悽慘。

  就在這時,鄒母再次把那句話響亮地喊出來:「絕不叫霸凌者為所欲為,不讓受害者忍氣吞聲!」

  說完之後,又是一嗥:「我的兒,都破相了,怎麼下這樣狠的手哇,誰家這樣教孩子,誰家這樣教孩子的!若不是我家兩個崽子身上有些肉擋著,只怕要去半條命……」

  嗥聲拉長,像在唱哀歌。

  戴纓徹底說不出話了,因為鄒家兄弟看著……著實慘,那臉腫得,嘖……

  ……

  回去的路上,馬車裡,陸崇偷眼往旁邊一掃,又趕緊收回,接著又小心地拉起戴纓的衣袖,小聲道:「姐姐……」

  戴纓抽出衣袖,不理他。

  陸崇再喚:「姐姐,崇兒知道錯了。」

  戴纓平了平心,問:「哪裡錯了?」

  「不該打人。」

  戴纓轉頭看向身邊的小兒,認真道:「崇兒,你保護自己沒有錯,姐姐不是為這個生氣。」

  「那是為什麼?」陸崇追問。

  「你沒說實話,為什麼對家人也隱瞞?」

  戴纓說罷,側過頭,看向另一個小兒,正是陸崇的小跟班,畫童。

  「你這小奴也是,哥兒不說,你怎麼也不說?」

  畫童委屈巴巴:「夫人冤枉,小郎君不讓我說。」

  戴纓搖了搖頭,慪著不說話了,她今兒不是去討公允的,純純是去丟人的。

  她義正詞嚴說出的那些話,就像一支支利箭,嗖嗖地,精準射出,飛出去後,在空中轉了個彎,帶著同樣的力道,又分毫不差地扎回她自己的心口。

  「姐姐,崇兒以後再也不對你撒謊。」

  「真的?知錯了?」

  她這才恍然,難怪她說去府學替他討公道,他先時不肯,現下看來,那不是畏縮,而是怕她知道他把鄒家兄弟打了。


  還打得那般狠。

  只是她想不通,那兩個孩子看著好大個兒,而自家孩子……她將目光落到陸崇身上,漂亮的眉,晶亮的眼,高挺的鼻,怎麼看怎麼好看,長大不知多俊。

  腦中又浮現鄒家兄弟,小牛犢子似的,一下就形成鮮明對比。

  「崇兒,真是你打的?」

  不待陸崇開口,一旁的畫童開口道:「夫人,您別看鄒家兄弟傻大個,敵不過小郎君一頓拳腳,孬得很。」

  戴纓兩眼驚睜,嘆了一句:「崇兒這麼厲害呢。」

  陸崇聽出這話里表揚的意思,壓了壓嘴角,「嗯」了一聲,然後給畫童遞眼色,示意他可以多說一點。

  畫童收到小主人的命令,把當時的情形繪聲繪色地講述。

  「鄒大郎和鄒二郎兩人都架不住小郎君,鄒大郎想要從後錮住小郎,好讓他弟弟從前擊打,誰知小郎借著他的胳膊,雙腳騰起,飛踹向鄒二郎,再向後肘擊,將身後的鄒大郎撞退,鄒大郎『哎喲哎喲』捂胸窩,叫喚不停。」

  「後來呢?」戴纓問。

  畫童見夫人問,意興盎然,說得越發眉飛色舞,結果忘了形,來了一句。

  「那場面,誰也不敢上前,都躲得遠遠的,結果小郎一不小心誤傷了自己。」

  「誤傷了自己?」戴纓緊張地問道。

  畫童沒注意到對面的陸崇給他拼命使眼色,點了點頭說道:「他那脖子上的傷,就是扭打時,他自己的指甲劃拉……」

  「阿嚏……」陸崇歪到戴纓身上,弱弱地說道,「姐姐,我好像病了。」

  戴纓無奈地搖了搖頭,環著他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  陸銘章回家,見戴纓呆坐於半榻,手邊的茶水沒了熱氣,於是走過去,往她額上一彈,問道:「今日戰況如何?」

  戴纓怔怔轉過頭,耷著肩,抬起雙臂,再將十根纖細白皙的手指抻開。

  「這是何意?」他想了想,說道,「給了那兩小子一耳刮?」

  「再猜。」

  陸銘章坐下,將她柔白的雙手握住,想了想,又道:「讓夫子打了對方十下手心?」

  戴纓搖了搖頭,將雙手從他溫暖的手中抽出,再次伸開,在他面前晃了晃:「十兩,盡賠了十兩。」

  「讓對方賠了十兩?」

  「我賠了對方十兩。」她糾正道。

  陸銘章先是一怔,笑問道:「今早還信誓旦旦要為崇兒討公道,我說讓魯大跟著,你也不讓,怎的反被人討了十兩銀子去?」

  「您那侄兒……」她說著,兩手往身前一擱,「當真是深藏不露。」

  「這話怎麼說?」

  「原以為他受了欺,結果,他把對面兩個孩子打得……豬頭肉似的,這馬上過年了,也不知能不能見人。」

  陸銘章笑而不語。

  她覺著他笑得有些不對,問道:「大人是不是知道什麼?」

  「他老子日日教他拳腳,不會那般被人欺負。」

  「大人怎麼不早說?」

  「說不說的,你還是會去,總歸是要去一趟的,索性探看個究竟也好。」陸銘章想了想又道,「崇兒應該也想讓你去。」

  「這倒是,不論是別人欺了他,還是他傷了別人,總不能讓他獨自個兒面對。」

  話再回敘,戴纓和鄒家兩伙人散去,先生總算鬆了一口氣。

  初時,他以為那個陸夫人年紀輕,好糊弄,便打算讓她吃點虧,了結此事,誰知好生厲害,大道理一套一套,比他還能扯。

  什麼北境初定,什麼法度與教化,還有「清明」二字都搬出來了。

  不是他說,就算上綱上線,也不是她一介女流該說的話。

  心裡正想著,見學生們仍擠在窗口不願散,喝聲道:「一個個看熱鬧看不夠,還不歸座,凡是剛才在窗口看熱鬧的,把《禮記》給我從頭到尾抄寫,明日一早交上來。」

  眾人一聽,哀聲長吁,紛紛從窗口散去,坐回自己的位置。

  唯有一個小兒仍趴在那裡。

  「你怎麼還不去?!」先生兩眼一橫,心情本就不好,把氣撒出,「別人抄一遍《禮記》,你抄兩遍!」


  小兒眼珠子一溜,嬉笑道:「先生,您別急著讓我抄書,學生先問您一個問題。」

  「你還要問我問題?」先生拈鬚,兩眼微微眯起,「問什麼,說來。」

  小兒開口道:「龐知州於市口被斬一事,您可有耳聞?」

  「虎城上下皆知,連那市井小兒都知道的事,老夫如何不知。」

  小兒點了點頭,說道:「那日行刑,夫子可在當場?」

  先生將眼一斜,眉頭微蹙:「你問這個做什麼?」他停了一下,仍是給了回答,「不在,老夫沒去湊那個熱鬧。」

  小兒嘿嘿地笑起來,也不說話,就那麼咧嘴笑著。

  「笑什麼,我看是罰抄不夠,還得給你往上再加一遍。」

  小兒面上沒有半點害怕,接下來的話,他說得很慢,以便夫子聽得清楚。

  「您剛才不是好奇學生為什麼問你去沒去刑場麼?」

  「賣什麼關子,還不快說。」

  「其實呀……學生早就知道您老那日沒去,故意多此一問。」小兒腔音圓滑。

  先生一挑眉,冷哼道:「你如何得知?」

  「夫子那日若是去了,今日就不是這個態度……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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