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1章 刑場,問斬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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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次日,戴纓從榻上醒來,帳中香暖,光線淡淡,睜開眼,看向身側,那裡空著,冷著,不知陸銘章幾時起的,如今他起身的動靜越發輕小,而她睡得越發沉酣。

  院子裡傳來人聲。

  「喲,下雪了。」一個小丫頭的聲音,接著又聽另一個丫鬟說道:「只有幾粒小雪籽,這算什麼下雪。」

  「先是小雪,再是大雪,待下一日,就全落了白。」另一個歡快的聲音說道。

  「你們小聲兒,娘子還睡著未起,莫要吵到她。」

  是她的丫頭歸雁。

  之後,丫鬟們嘰嘰喳喳,充滿生活氣的聲音便低了下去。

  「我起了,不必小聲兒。」她從榻上坐起,披了一件大衣,趿鞋下榻。

  歸雁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:「娘子,婢子進來伺候。」

  「進來罷。」

  接著,門扇打開,歸雁領著三個丫鬟走了進來,門一開,湧進一陣寒氣,與屋裡的暖意相融。

  房門隨後掩上,一名丫鬟進到裡間鋪床,兩名丫鬟伺候戴纓洗漱。

  歸雁進到裡間,從衣櫃取出今日待穿的衣衫,然後將一套裡衣、外衣,捧到外間,詢問:「娘子瞧瞧,這一套可還行?」

  戴纓接過丫鬟遞來的干帕,拭了手上的水漬,說道:「這一套太家常了,換一套款樣……」

  她想著該怎麼形容,信口道,「按一套款樣不那麼家常的,顏色沉靜的。」

  歸雁怔了怔,低眼看手裡的常服,尋思道,款樣不那麼家常?怎麼樣才算不家常?

  以她的理解,應是樣式更繁瑣,更莊重,於是回過身,重新入到裡間,將手裡的常服放入衣櫃,歸整好,從格子第三層取出一套寬袖,袖口繡蓮花紋,衣身紫金色,華錦暗紋的交襟長衫裙。

  戴纓看了一眼,點頭道:「就這套。」

  屋室安靜,衣料窸窣,戴纓伸展雙臂,丫鬟替她更換衣衫,再理平領口,使其服帖,然後束上寬邊白玉帶,裙邊系上禁步。

  既然服飾莊重,那麼髮髻也不能小氣,需得合配。

  歸雁一面替自家娘子梳著發,一面疑惑,今日是什麼重要日子?想了一圈,也沒想到。

  結果想起另一茬,問道:「娘子,嫁衣的事就這麼算了?那嫁衣繡起來不容易,還有繡娘的手……」

  娘子嘴上不說,可她知道,從妾室扶為正室,是她一直盼著的。

  歸雁氣不過,且越想越氣:「就這麼將那黃氏關起來,未免太便宜了。」

  戴纓嘴角揚起一抹笑,沒有說話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行館中,寬敞通亮的屋內,地上的火盆不時炸出一聲響,躥起冉冉星火。

  盤腿坐於一旁的小德子仍照昨日那樣烤著青橘,將外皮烤得發軟。

  一旁鋪著墨綠軟墊的靠椅上,榮祿搖頭晃腦地哼著小曲,蹺著腿,腳尖在半空畫著圈,整個人既放鬆又享受。

  正在這時,宮侍急急走來:「大宮監,那位龐家郎君又來了……」

  話音未落,院子裡已闖進一人,眾人阻攔不住。

  榮祿緩緩站起身,團圓的臉上帶著眯笑:「小郎君來得正好,為著你父親的事,昨日我親自去了一趟陸府,哎呀……陸相公已說了,今日會有答覆,放心,你父母用不了多久就會放……」

  不待榮祿說完,龐家大郎將他的話打斷,驚怒交加地說道:「我父親和母親被拉到菜市口了!」

  榮祿瞠目,怕自己聽錯,復問:「哪裡?」

  「菜市口,刑場,問斬!」龐家大郎一字一頓地道出,「宮監,您快去看看罷,再晚我父母……人頭就落地了!」

  不可能,不可能,未經陛下奏准,誰敢斬殺朝廷命官,陸銘章不可能做到這個地步,他該知道這樣做的後果。

  然而,當他乘車趕到刑場時,已里三層外三層圍聚了許多人。

  頭上的天,陰沉暗壓,朔風呼呼,人群卻格外熱鬧。

  「這龐知州也有今日。」人群中有人說道。

  「龐家做了多少陰損事,早該料到有這一日。」又一人說,「你們聽說沒有,金縷軒的繡娘十根手指頭被折斷了,就是被黃氏讓人生生挫斷的。」


  「哎喲,我的佛,聽著就瘮人,那繡娘我見過哩,多小巧的一人兒,嘖嘖,怎麼遭得住。」一包著頭巾的婦人插話道。

  「可不是,說是再不能拿針線了,完全斷了人的活路。」

  又一人說道:「這還不算,你們可知那黃氏為何對付金縷軒的人?」

  「為何?」

  這人一聲冷笑:「黃氏仗著她男人在咱們這一片橫慣了,別說咱們平頭百姓,就是那些小官之家的女眷,見著她,哪個不奉承,如今遇著一個更厲害的,活該她要下去見閻王老爺。」

  「你快說說,怎麼回事。」周圍之人問道。

  「她呀,她把戴娘子的嫁衣給燒了。」

  「戴娘子?誰家女眷?」

  「陸家的女眷,陸大人的娘子。」

  周圍人聽後,又是喜又是嘆:「該!」

  紛紛雜雜的聲音說什麼的都有。

  榮祿身邊的輕甲衛將人群往兩邊擋開,空出一條路,他往人群深處走去,看到跪於刑台上的兩人。

  兩人頭髮凌亂,身上還穿著錦服,連囚服都沒給他們換,正是龐家夫婦。

  那婦人黃氏,看著人群發怔,滿臉不可置信。

  直到現在她也不敢相信,昨日她還是高門闊府的官夫人,轉眼就成了階下囚,還是即將被砍腦袋的死囚。

  她後悔了,卻不是因為虐殘了金縷軒的繡娘,而是不該得罪陸家,不該焚燒那件嫁衣。

  她不僅後悔,她還怕,是真怕了,頭一次畏懼到骨縫裡。

  她還想著,在她燒了那件嫁衣後,陸銘章的那個侍妾會找上她,她都想好了該如何應對。

  只推說自己不知那是她的嫁衣,再把過錯扣到繡娘身上,最後,再不輕不重地賠個不是,這事就此揭過。

  她認為,她一個知州夫人,做出客氣的姿態,已是給了那小妾臉面,若是個識抬舉的,就該借坡下驢。

  可是她想錯了,更是掂量錯了那人的分量,人家從頭到尾連面都沒露,一聲不言語地讓她下了獄,更是直接推上斷頭台。

  這力量乾脆利索,同一時,她意識到,她能決定比她低下之人的生死,同樣,陸家也能決定她的生死。

  黃氏睜著她的眼,那眼裡除了恐懼還是恐懼,看著台下的熱鬧,渾身冰冷,一陣風來,打了一個寒噤,再一抬頭,對面佇立著一座樓閣。

  那裡面有人影晃動。

  就在她想要看得更清楚時,同她並跪的龐知州猛然開口,對著樓閣叫喊:「陸銘章!陸銘章!陸銘章!」

  原本喧嚷的人群因龐知州的三聲叫喊靜下來。

  眾人見他腮幫鼓起,兩目含恨,嘴唇乾裂,仰頭看著對面的樓閣。

  高聲叫喊後,樓內走出一人,這人剛一出現,人群再次哄鬧起來……

  「陸大人,是陸大人,我從前見過,我見過,真是他!」

  一個聲音從人群中高揚起來,接著,人群像是煮沸的水,激動,興奮的沸騰。

  有人合著雙手,放於嘴邊,雙手顫著,嘴唇囁嚅著,雙目微濕,像是祈禱一般。

  有人更加膽大,激動難掩,踮著腳,伸著脖,揚起嗓:「陸相公,陸相公……」

  接下來,一個聲音接一個聲音冒出:「是陸大人,是真人。」

  「陸大人……」

  「陸大人……」

  聲音如浪一般,退了又起,一聲接連一聲,人們在下面仰脖望著,完全忘了他們在刑場,是過來看行刑的。

  高漲的聲浪中,激動的人們看見陸大人的身邊好似還站著一人,那人落後一步,並不上前,面容隱於暗影中,只能大致觀其廓影。

  那是一名女子,應該很年輕,穿著一身紫色廣袖裙衫,梳著高高的雲髻。

  他們仰望著這二人,確認了他們的關係,這女子必是一直相伴於大人身邊的小夫人,黃氏燒毀的就是她的嫁衣。

  就在眾人將注意定在樓閣時,跪於刑台的龐知州再次開嗓。

  「陸銘章!你這狂徒!我乃朝廷四品命官,縱有罪責,亦當由刑部核案,三司會審,陛下親裁,你是何人,憑什麼治我的罪。」

  接著聽他又道,「我項上冠帶乃天子所賜,豈容宵小以刀斧辱我?!今日你若敢動刑,便是蔑視大衍律,公然謀逆!你可知擅殺州官者,當株連九族?!」

  整個刑場只聽到龐知州又嘶啞又洪亮的聲音,說他嘶啞,那是他喊破了嗓,說他洪亮那是他腔音迫人。

  然而,在他落音之後,場中無一人跟著應和,只有比寒霜還冷的空氣。

  死寂中,一道細細的嗓子響起,像是薄薄的刀片,劃開冰涼的如綢緞般的空氣。

  「相爺,我的爺餵……不可呀!」

  眾人循聲看去,人群中一條被甲衛硬生生擴開的道,立著一個頭戴鑲絨帽,掛著護耳的白面男人。

  男人身形微胖,本來就白的臉又敷了粉,一雙眼不笑,卻跟笑了一樣,細細彎彎,只聽他又道:「相爺,您大人大物的,該清楚,這事不是玩笑,得三思再三思。」

  榮祿一面叫喊著,一面捉著衣擺往對面的閣樓跑去,周邊的甲衛替他開道,跑了幾步,停下,佝僂著腰喘了幾喘。

  那龐知州見了榮祿,大驚又大喜,知道自己有救了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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