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5章 迎小夫人進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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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龐知州去了外城,才回,夜裡回的,是以睡到次日午後起身。

  黃氏聽他問話,微笑道:「一切都好,能有什麼事。」

  龐知州「嗯」著點了點頭,他這次去外城不為公事,事實上這段時間也沒什麼公務。

  這次,他去了其他州府,同另幾個州官商議眼下局勢。

  陸銘章占了北境,朝廷是個什麼態度,陸銘章自己又是個什麼態度,現在都還揣摩不清。

  他們這些州官又該擺出什麼態度,是以朝廷為首,還是臣服於這位曾經的樞密使之下,眼下成了一個十分微妙的問題,卻又不得不去面對。

  龐知州想起一事,說道:「陸家那位小夫人……你可有去拜見過?」

  黃氏撇了撇嘴,沒有出聲。

  「你沒去?」龐知州聲音稍稍提高,語調透著不快。

  「那就是一個妾室,豈有我這知州夫人拜一個小妾之理?說出去叫人笑話。」

  黃氏一扭身,坐到旁邊的圓凳上。

  龐知州胸口的氣一提,問道:「你沒去?!」

  龐知州不比其他州官,其他州官在外城,離得遠,不去拜碼頭,還能扯個理由,可他龐家不行,他們就居於虎城。

  況且,此次同另幾名州官商談,他揣摩出另幾人的態度,似是要往陸銘章靠攏。

  當時他還慶幸,在離城前,他曾吩咐黃氏攜帶禮物,前去陸府拜見。

  這婦人之間只要話說到心裡,很容易拉近關係,誰知這蠢婦竟自持身份,壓根沒去!

  「愚婦!愚婦!」龐知州連罵兩聲。

  黃氏不以為意,說道:「老爺就是太過小意了,那陸家,妾身也探知過,陸銘章後院的那個女人原是個商女,出身並不高。」

  「她出身是不高,待陸銘章將她扶正,你再看!」龐知州說道。

  黃氏笑了一聲:「那便待她做了正頭娘子,妾身再去拜會也不遲。」

  龐知州轉頭看向黃氏,像是一肚子話,突然堵在喉嚨,不知該如何說明,再去看她一臉無所謂的樣子,只能搖頭嘆道:「你不在別人低處相交,待人立於高處,你只有被她俯看的份,屆時她腳下多得是你這樣之人,豈會多看你一眼?」

  黃氏並不像龐知州一樣,她始終看不起一個妾室出身之人,就算被扶正了又怎樣。

  「老爺也太看得起那位。」黃氏不想在這個話上停留,轉而提起另一件事,「前些時妾身讓金縷軒制了一件斗篷,那店裡的人失手,將妾身的斗篷燎了個洞,讓補綴,他們卻置之不理。」

  黃氏端起茶盞呷了一口,又道:「妾身讓您的手下把人抓起來了,關暗房裡呢。」

  這是黃氏慣用的伎倆,看誰不過眼,便將人私自抓起,先折磨一番,泄私憤,再讓府衙隨便找個罪名,落實定罪,下到牢里,可能五年,可能十年,可能一輩子都得在牢里。

  而這定罪之事,自然不能越過她家大人,需得知會他一聲,他再傳知於衙令,方能做成。

  龐知州聽後,知道黃氏是個什麼德性,什麼「金縷軒的人把斗篷燎了個洞」,又是什麼「置之不理」這類的話,多半不實,很可能與她所說的背道而馳。

  他已不止一次替她「善後」,也不多問,說道:「行了,知道了。」

  黃氏笑著替他倒了一盞茶,奉到他面前:「老爺,喝茶。」

  正說著,丫鬟翠柳跑了進來,因太過慌張,跨門檻時被絆了一跤。

  「什麼事,慌慌張張。」黃氏厲聲道。

  翠柳先是朝龐知州行了禮,本欲走到黃氏身側,剛邁出一步,身子頓了頓,發現接下來的話還是對家主說更合適。

  「老爺,出事了。」

  「何事?」龐知州將手裡的茶盞放下。

  「府……府里闖進來好多兵。」翠柳聲音帶著喘,她是一路跑進院中的,外面已亂作一團,府里的護衛阻都阻不住。

  「兵?什麼兵?」

  龐知州猛地站起,眼下正值敏感時刻,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讓他倍感緊張。

  話音剛落,不待翠柳回答,一個聲音自屋外響進來:「我的兵,龐大人。」

  龐知州抬眼去看,趕緊從桌後走出,走到方猛身前,又看了一眼方猛身邊的魯大,拱手笑道:「什麼風把您二位吹來了?」


  這龐知州雖說四十來歲,姿貌和氣度是文臣該有的清雅,哪怕有了一定年紀,也是端方之貌,叫人恍然一看,文臣的氣度較之武將更為出眾,稍高一籌。

  此時的龐知州面上看著和氣,心裡卻已氣冒了煙,又氣,又懼。

  氣是因為,這兩人居然不經傳報,直闖他家後院,無理之極,懼亦是因為他二人擅闖內宅,必是有什麼緊要之事,而這緊要之事顯然是衝著他來的。

  然而,龐知州光顧著應對面前的方猛和魯大,沒有注意到他的身後。

  在他的身後,翠柳呆立在那裡,看向一個方向,臉上充滿驚愕,而黃氏則因為屋室突然闖入陌生男子,快速躲到屏風後去了。

  翠柳的目光落在一人身上,那人正是小五。

  「今兒來呢……是向龐大人討要一個人,還請大人和……」方猛往屏風的方向看了一眼,繼續說道,「和尊夫人高抬貴手,將人放了,否則,我等不好向陸相公交代。」

  龐知州雲裡霧裡,說道:「二位大人莫要說笑,我這府里哪有你們要的人,還動用這般大的陣仗。」

  方猛不同他多廢話,說道:「金縷軒,人在哪兒?龐大人還是趕緊將人交出來。」

  龐知州乍一聽「金縷軒」三個字,還未有大反應,接著想起適才黃氏同他說,暗房扣押了幾人,好像就是金縷軒的人。

  說什麼把她的斗篷燒了。

  看這眼前的架勢,他意識到不對,趕緊笑道:「金縷軒的人犯了一點小事,便將他們抓了起來,暫先看押,待審過後,若是無罪,自會將人放行……」

  官場上的老油子,眼睛比蛇還毒,心比狐狸還機警,察覺出勢頭不對,把話往活了說。

  然而他不知躲於屏風後的黃氏身體正打著顫,兩隻手絞著帕子,若他看到黃氏這個反應,他一定笑不出來。

  龐知州越過方猛的肩頭看向院中的兵衛,狀似隨意地問道:「方大人出動這些兵力,只為找幾個繡莊的生意人?」

  方猛看著龐知州,眼神複雜,意味深長地說道:「金縷軒接了陸相公的生意,龐大人說說看,他們出了事,要不要出動兵力搜尋?」

  龐知州咽了咽喉,仍強裝鎮定地問道:「陸相公的生意……什……什麼生意?」

  「陸相欲以大禮再迎小夫人進門,既然是大禮,那自然是最周全的禮數,金縷軒接了嫁衣的單子。」方猛冷笑一聲,說道,「結果,繡嫁衣的人被抓了,連同那件嫁衣也給燒了……」

  此話一出,一道焦雷照著龐知州劈下,讓他差點沒立住,連退了三步,幸好後邊有桌面抵著,才得以穩住身形。

  「別磨蹭了,龐大人,這一遭您吶,躲不過。」方猛催促道。

  龐知州轉過頭,看了屏風後一眼,咬著牙,大喝一聲:「你做得好事,還不出來!」

  黃氏聽到這一聲吼,兩手攥著帕,不敢動身,仍縮在屏風後,直到外面又是一聲呵斥,她才夾著步子走了出來。

  「人呢,人關在哪兒了?」龐知州恨得要把牙咬碎。

  黃氏沒有吱聲,手上攥著帕子,虛捂著臉,引著幾人出了屋室,走到一處偏僻的院落,立住,側過身,說道:「就在裡面。」

  不待眾人反應,一個人影先沖了出去,正是一直默不出聲,隨在魯大身側的小五。

  接著,一道悽厲的吼號從屋裡傳出,拉長聲,尾音一點點被空氣淹沒,之後便是死寂,那聲音無法用言語去形容,像是悲傷到極致的哀鳴。

  魯大和方猛暗道不好,趕緊進了院子,邁上台階,進了屋子,一眼看去,兩人的心往下沉去。

  只見小五懷裡抱著一婦人,那婦人臉上失了血色,頭髮散亂,不知是死是活,最讓人刺目的是……婦人的兩隻手廢了……

  原該纖細的十根手指,像冬天的梅枝,彎折,扭曲,充血。

  小五頹坐在地,抱著繡娘,嗓子已經發不出聲,所有的聲音咽進肚腹,化成一泓恨水,他輕緩緩地放平她,然後站起身,以極快的速度直奔一個方向。

  這個從始至終不響的人,接下來的行事,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,多年來的善良,隱忍,卑弱在這一刻沒有了,只有仇,他像一支箭,毫無徵兆地躥出。

  眾人下意識地轉動睛目,追著他的身形。

  只見他將一個丫鬟摁在地上,那丫鬟來不及逃跑,被他坐在身下,面朝地,背朝上,嘴裡叫喊著「救命——」

  眨眼間,他從靴筒抽出一物,照著丫鬟的頸脖一抹。

  他的一系列動作迅捷且無聲,沒有半點拖泥帶水地讓一個剛才還生動的人,變成了一灘血中的死肉。

  翠柳到死也沒想到,自己會死在一個被他羞辱的聾子手裡。

  而小五想得也簡單,他只認準翠柳,因為那日是她在店裡挑事,致使了後面事情的發生。

  這一突然的變故讓眾人猝不及防,對小五來說,殺了人,給妻子報了仇,讓惡人得惡報。

  然而,形勢卻因為他的這一舉動而扭轉,本該有理的,變得棘手了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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