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7章 嫁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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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李掌柜搓了搓手,隨後攏手湊到嘴邊,深深哈出一口熱氣。

  「是這裡,是這裡。」

  他將手往前擺了擺:「去角門處等著。」

  車夫「噯」地應了一聲,輕輕搖動韁繩,馬車又往前軲轆軲轆走了一段,停在府邸側方一處角門外。

  「丫頭,咱們雖在那些個富戶慣走的,可這陸府不同,那是從京都遷來的,跟有錢人家不一樣,一會兒進去了,莫要輕易開口,除了那位上頭的貴人們問你話,其他的……還是少說,警醒點總是沒錯的。」

  李掌柜放下車簾,轉回身對著女兒,壓低聲音再次叮囑。

  繡娘點頭道:「爹,女兒曉得,一大早上,娘也跟我交代過。」

  「好,好,曉得就好。」

  兩人正說著,車夫的聲音又在外面響起:「掌柜的,角門有人出來,要不要小的去問問?」

  李掌柜從車裡探看一眼,點頭道:「快去,去問問。」

  車夫從車轅跳下,跑到角門處:「這位哥兒,我們是金縷軒的,到貴府給夫人和大人量尺製衣。」

  角門處的小廝往車夫身後看了一眼,見那裡停著一輛馬車,他一早得了話,知道今日有人來,遂說道:「來得早了,府上的貴人們還未起身哩!」

  車夫哈腰道:「那我們再候著。」

  小廝想了想說道:「我先去裡面傳個話,你再等會兒。」

  車夫連連應下。

  小廝走入門裡後,車夫便轉身跑到馬車邊:「那門子進去傳話了。」

  李掌柜點了點頭,放下車簾坐回車裡。

  繡娘見她父親一會兒整衣領,一會兒將雙手攏進袖中,再一會兒又理頭上的皮絨方帽。

  「爹這是做什麼呢,那府里的貴人們又不是吃人的老虎,您老也太懼了些。」繡娘說道。

  「可不敢胡說,什麼吃人的老虎。」李掌柜想到什麼,笑了笑:「我這可不是懼,而是緊張。」

  「有什麼區別?」繡娘問道。

  「區別可大,我是為著高興而緊張。」

  「高興而緊張?」

  李掌柜拈著他那山羊須說道:「從來只在人們口裡聽說的人物,今兒能親眼見到,如何不歡喜?」

  北境尤其是一些邊關之地,人們對陸銘章的說法和京都是兩樣的,天子腳下,在人們口中,此人亦正亦邪,有暗地裡罵他奸臣,也有傳頌他明決。

  京都的水深,人雜,那裡離朝堂近,百姓之聲便不是那樣的純粹。

  不知這些聲音里有多少出自真心,又有多少是受人指使,有意掀起風浪。

  然而,越是遠離京都,對於陸銘章其人的說法更偏簡單、質樸。

  沒有那些彎繞,他們只知道,因為打了勝仗,可以安穩過日子,而作為大衍百姓,得知自己國家贏了,面上光亮,心裡得意。

  這樣一個只在書里出現的人物,能出現在他們的身邊,和他們同在一座城,誰人不振奮,誰人不歡喜。

  頓時覺著這陰沉的天也不那麼陰沉了。

  繡娘認同地點了頭,她只在茶樓聽說書人講過,而說書人口中關於這位相爺的故事又是從坊間收集。

  說他少年中舉,後被逐出家門,再歸家便是陸家之主,一路青雲,最讓人傳知,引人好奇的一點便是,這位陸相一直未娶。

  兩人正說著,聽到有人聲叫喚,李掌柜忙打起車簾一角,往外看,就見車夫跑向角門,知道這是裡面傳話出來。

  「問過話了,娘子才剛剛起身,後面還要往上房去,給老夫人問安,一時間沒法接待,娘子心好,說天氣冷,不叫你們在府外候著,去府里的暖房坐著罷。」

  車夫將這話帶給了李掌柜。

  父女二人下了馬車,隨著引路的婆子往裡行去,走過一片湖時,上面飄著流玉般的霧靄。

  繡娘看了一眼,又悄悄打量周邊,再收回目光。

  父女二人走到一處,分開,李掌柜被小廝引去了外廳,而繡娘則去了內園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歸雁給戴纓挑了一件粉色的衣衫,娘子平日很少穿這個顏色,因著皮膚白,總認為穿輕淺的顏色,過於鮮嫩。


  果然,就聽她說道:「換一身罷。」

  「婢子知道您不是不喜這個款樣,而是不喜這個顏色。」歸雁將木托子放到桌上,言語中帶了點趣意,「只是今日要紅紅火火才好。」

  戴纓知她打趣自己,笑道:「七月姐姐,你可聽見了,這丫頭的膽兒越發肥了,想來是吃肥的,得清減幾日。」

  這個話旁人聽不明白,歸雁可是聽出了話里的意思,面上不由得一紅。

  七月不知這裡面的深意,以為是字面意思,跟著說道:「還不是夫人寵著她。」

  主僕幾人笑鬧一回,戴纓還是穿上這一身輕粉裙衫,七月給她綰了個流蘇髻,然後在高堆的雲髻間簪上一支海棠樣式的步搖,正應這衣衫的輕粉色調。

  之後再從妝匣取出兩粒白玉色的耳珠,一面小心地從戴纓的耳眼穿過,一面說道:「不見的這幾年,都是歸雁這丫頭在娘子身邊,既然回來了,讓她閒一閒,也讓婢子儘儘心。」

  她是無論如何都忘不了,當時那頂轎子落在階下,戴纓出轎時的樣子,身上披著家主的狐裘斗篷,帽兜下的臉白得那樣脆弱,進了屋後,外衫一脫,從頭到腳濕著水。

  地上更是一步一個濕鞋印子。

  私下裡,石榴和她說,這位小主兒千萬莫要怠慢了,這個「怠慢」可不是指對她輕視,或是對她言語放肆等。

  而是把她比著家裡的兩位姐兒來對待,起碼態度上得照著那兩位尊敬著。

  當石榴告訴她這個話時,她立馬就悟到話里的意思,石榴是個明白的,比她這個在一方居伺候的人還看得明白。

  婉姐兒和溪姐兒雖說是主,都是要嫁出去的,而這位不一樣……

  後來,她不止一次見到家主對戴纓的不同,那已稱不上不同了,就是偏待。

  譬如,闔府上下,除開老夫人,任何人去書房,沒有哪一次不在外候等的。

  等一盞茶,等一炷香,等一個時辰……有些甚至連人都見不到,不只是他們這些下人,就連二房、三房來了人,哪怕是婉姐兒,也是一樣。

  沒有特例,去了書房,不是想見到就能見到家主的。

  然而,換成這位……只要她去,連長安都知道立馬往裡報知。

  她也從不在外久候,不管幾時去,只要家主在屋裡,幾乎沒讓她等過。

  這一點點細小的不同,正能反應大問題。

  七月再看鏡中的戴纓,心道,雖說他們察覺出她的不同,卻也沒想過,她能走到今天這個位置。

  只當她最多得家主寵愛,當個側室,再誕下子嗣,這便是她能走到的最高處。

  誰知,有一日會當起這府里的正經主人來。

  「還是七月姐姐手巧,這髮髻綰得又輕巧又好看。」歸雁從旁說道。

  之後,七月同歸雁一道隨在戴纓身後去了上房。

  上房已經開始擺飯,戴纓便隨著老夫人吃過一回,待撤了桌面,老夫人拿香茶漱了口,這才說道:「聽說縫人來了。」

  「是來了,已讓人領了進來,給大人量身的掌柜候在外間,還有一個繡娘,讓他們把人帶到內園來了。」戴纓接過老夫人手裡的茶盞,轉身遞給一旁的丫鬟,「您可要見一見?」

  「不見了,你自己拿主意就是。」陸老夫人往戴纓身上看去,點頭道,「這樣才好,正是好年紀,就該穿得鮮亮,到了我們這個歲數,自己不能穿,就愛看你們這些小娘子穿。」

  戴纓笑著對一旁的石榴說道:「聽聽老夫人說的,咱們往後都穿些鮮亮的,每日到她眼底走一遭,一會兒我再叫那繡娘多做兩身鮮亮的,你我一人一件。」

  陸老夫人樂得笑出聲:「還和才進府那會兒一樣,專會逗弄我這糟老婆子。」接著又道,「不必在我跟前了,去忙你的罷,這段時日,你清閒不了。」

  「還有,日後府里大小事,能拿主意的就自己拿主意,不必請示我了。」

  陸老夫人站起身,對石榴吩咐道:「把鋤頭和鏟拿上,咱們去菜園子轉轉。」

  這位從世家大族出來的姑娘,未出閣時,被尋家嬌養閨中,出嫁後又是陸家正頭娘子,身上從未沾過泥腥,也未沾過油煙,現在有了年紀,卻迷起了種菜園。

  每日晨間都要往那園子裡看一番,澆水施肥,還讓下人們摘了送去廚房。

  這讓戴纓想到從前在京都陸府時,陸銘章書房前的葡萄架。

  戴纓扶著老夫人起身,往外走去,老夫人想起一事,說道:「對了,你多帶著溪丫頭,讓她跟著你……」

  說到這裡,她幾不可聞地嘆了一聲,「她和你關係好,你去哪裡叫上她,這丫頭成日在府里也是無事打發,總悶在院中不出,時間長了,把脾性憋得古怪。」

  戴纓應了一聲是,覺得老夫人話裡有話,像是在愁煩陸溪兒的婚嫁事宜,不知是不是鬧出了什麼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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