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7章 痛苦與歡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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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楊三娘以前同戴萬昌也吵過,也鬧過。

  他二人才成親那會兒,郎有情,妾有意,戴萬昌年輕時模樣不算差,尤其是那一雙眼,活得很,再加上嘴皮子又會說,很會哄楊三娘開心。

  那時的日子,連風都是甜的,輕快,自在。

  後來,一切都變了,他睡了自己的丫鬟孫氏,為此,她同他起過幾次大的爭吵,聲嘶力竭,常常睡中也在哭,但是這幾次大爭吵的由頭,沒有一次是因為戴萬昌的不忠而引起的。

  她所受的教養和驕傲,讓她恥於將那層遮羞布撕開,仿佛那樣便將自己也拉低到了與孫氏爭寵的境地。

  因為男子納妾本就是再正常不過的事。

  楊三娘將心裡積壓的不滿和失望從其他的細枝末節上發泄出來,原本小小的問題,若是以前,那都不叫問題,兩人幾句笑鬧便過去了,然而,放到現在就成了眼中刺。

  她同戴萬昌吵,她自己也身心俱疲,戴萬昌也漸感厭煩,不常到她屋裡來了,只在孫氏身上尋求那唾手可得且毫不費力的柔順和慰藉。

  可縱使如此,她問他要休書,他仍不願意放她走,再不就是以女兒威脅。

  戴纓漸漸長大,楊三娘面對戴萬昌就像面對一個陌生人。

  看他的一言一行,看他對孫氏的縱容,還有他在生意場上的鑽營,都如同在看一個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丑角在台上賣力表演。

  他再也激不起她的任何心緒,連恨都懶得給了,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漠然。

  然而此時,眼前這個少年,讓她平靜到死寂的心再次激起,她將這麼些年積攢的憤怒和委屈一股腦地攻擊到他身上,甚至帶著隱隱的興奮和快意。

  反正她也沒多久好活了,她堅守的清白沒了,她維護的名節也沒了,她成了人們口中茶餘飯後帶著惡趣味議論的對象,一個被歹徒深夜擄走的富家夫人。

  人們會幸災樂禍地討論她被擄走後的悲慘境地,最後再假惺惺地嘆一聲,可憐啊!

  她沒臉再見任何人,也沒了求生之志,是以,面對元載說的任何事情,她都提不起半點興趣。

  「你就不想知道是何事?」元載問道,「不想知道你走後戴家發生了什麼?」

  接著他點了點頭,似有所悟地感嘆:「看來是不想知道了,只是可憐了你的女兒,阿纓……」

  他故意停在這裡,觀察她的反應。

  楊三娘猛地抬起頭,急問道:「我女兒怎麼了?」

  元載並不隱瞞,直言道:「你失蹤之後,戴萬昌怕這份不光彩影響到他,更怕家族聲譽受損,對外說你染病離世。」

  一股寒意自楊三娘的腳底直躥天靈,所以說,她現在是個死人,她先前所擔心的那些流言蜚語,那些指指點點,根本不會發生。

  驚詫之後是悲涼,是了,以一個「死」來給她做終結才是最好的,只有這樣,女兒才能以清白的身份出嫁,不會被她所累。

  一個被敵國王爺擄走的母親,是女兒一生無法洗刷的污跡。

  元載提醒道:「別忘了,你這個當母親的一『死』,你女兒得為你守孝三年。」

  說著看了一眼地上碎成幾瓣的藥碗,還有潑賤的藥湯,有意拉長聲調嘆息道,「不過也是,反正你也不想活了,只求速死,日後她能否順遂出嫁,能否覓得良配,是否會因守孝耽擱年歲……你自然也不在意了。」

  經元載這麼一激,楊三娘意識到自己還不能死,她一定要活到女兒出嫁,塵埃落定的那一刻。

  哪怕她再也不能出現在她的面前。

  元載見她的眼中不再像之前那樣無光,而是有了求生之志,暗暗地鬆了一口氣。

  於是朝外吩咐道:「再端一碗湯藥進來,要溫的。」

  不一會兒,丫鬟立馬端了一碗湯藥進屋,元載拿眼示意,丫鬟會意,碎著步子走到榻邊,欠身道:「娘子,請用藥。」

  這一次,楊三娘沒有再做任何遲疑,將碗端起,把藥喝了。

  待丫鬟退出後,元載開口道:「如此看來,還得勞你再活個三年五載,放心,時間過得很快,也就是一眨眼的事情,待到你心愿了了,之後再死也不遲。」

  三年,說長不長,說短不短,楊三娘住在元載給她安排的宅子裡,在接下來的年月里,她積極地遵照醫囑調養身體。

  按時服藥,靜心飲食,甚至開始在庭院裡緩慢地散步。


  元載對她抱著什麼想法,她很清楚,她不是那不通人事欲望的閨閣女子,而元載亦非什麼懵懂青澀少年。

  那次他在茶樓問她願不願隨他離開,不僅沒有得到她的點頭,反被一頓嗆諷,少年意氣受挫,一氣之下,他沒再回頭,離開了大衍回了羅扶。

  在這段時間內,他納了好幾房姬妾,搜羅了各式各樣的美人兒,再不知節制地同她們尋歡作樂,試圖用肉體和聲色填補每個夜晚。

  一個不夠,就來兩個,兩個不夠就三個,讓她們填補他內心的空洞,最後卻發現無論如何都填補不了。

  每每一夜荒唐放縱後,心裡的那處窟窿非但沒有變小,反而越來越大,他知道他完了。

  在接下去的三年,在元載將楊三娘接到羅扶之後的三年裡,一個風韻多姿的美婦人,一個博浪疏狂的少年,他們註定是要有點什麼的。

  而楊三娘呢,她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,認為是元載讓她無家可歸,讓她同女兒不能相見。

  於是她對待他,總是帶著那麼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恨,這恨連她自己也不知從何而來。

  同時,她很清楚他對自己的痴迷,於是她化身成一把專屬於他的繡刃,一把傷他的利器,總會在他前一次傷口幾近癒合時,再給他添上一道新的。

  而他呢,從不在她面前流露出半點苦澀,只會面無表情地離開,避於無人處慢慢地舔舐傷口。

  但這並不妨礙他們於情濃之時,恨不能將對方揉進身體裡,到達痛苦與歡愉的頂點。

  陸銘章聽元載一點點道出過往,再往對面看去,他側坐在那裡,微垂著頭,一向張狂不羈之人,臉上少有地展現出落寞,不過很快被他掩了過去。

  這麼一看,陸銘章便明白了,這是得到了人,還未得到心,合著先前他的灑脫都是裝出來的,眼下的苦悶才是本真。

  元載和楊三娘之間的糾葛,對於陸銘章來說也就是聽一聽,了解前因後果,他來此一問的主要目的是戴纓,楊三娘是戴纓的母親,也是因著這一層,他才把事情問得這樣仔細,了解得如此清楚。

  否則,他是沒有閒心理會這些的。

  「她為什麼避著阿纓?不願見她?」陸銘章再次問道,他最關心的就是這個。

  這一回元載沒有立刻回答,而是看向陸銘章,最後又低下了頭……

  陸銘章走後,元載乘車去了楊三娘住的宅子。

  進了院子,走到階下,就見楊三娘坐於窗後的榻上,案几上擺著一個簸箕,她拿著針線正在縫製著什麼。

  元載走到她的對面,往她手裡看了一眼,眼中瞬間變得無比柔和。

  「還叫你親自勞神做,府里和宅子裡不是沒有繡娘,丟給她們做去。」元載嘴上雖這樣說,心裡卻是高興的。

  楊三娘垂著眼,拈著針線,頭也不抬地淡淡地「嗯」了一聲,緩了一會兒才說道:「還是我自己縫製罷,左右也無事。」

  此時,丫鬟重新端上茶點和熱茶,給元載沏了茶,再退下。

  元載單手環著茶盞,往對面看了一眼,陽光透過紗窗朦朧地映到她的面上,將她原就白皙的皮膚染上淡淡的金暈,她的眼尾有一道很淺很細的紋路。

  甲殼是健康的紅粉,唇瓣也是飽滿微潤的。

  能看見她靜靜地坐在那裡,他就覺著一切都值得。

  當然,前提是她不去故意拿話傷他,就像現在這樣,哪怕什麼也不說,什麼也不做,只是安安靜靜地坐著也是好的。

  「今日過來,是想同你說件事。」元載說道。

  楊三娘仍是淡淡「嗯」了一聲,再沒有別的話。

  夏夜,屋裡響起喁喁私語,不知說了些什麼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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